第34章 孟浩然(5)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675字
- 2015-12-27 01:32:20
施補華曰:“詩猶文也,忌直貴曲?!保ā秿s傭說詩》)這首小詩僅僅四行二十個字,寫來卻曲屈通幽,回環波折。首句破題,寫春睡的香甜;也流露著對朝陽明媚的喜愛;次句即景,寫悅耳的春聲,也交代了醒來的原因;三句轉為寫回憶,末句又回到眼前,由喜春翻為惜春。愛極而惜,惜春即是愛春──那瀟瀟春雨也引起了詩人對花木的擔憂。時間的跳躍、陰晴的交替、感情的微妙變化,都很富有情趣,能給人帶來無窮興味。
《春曉》的語言平易淺近,自然天成,一點也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跡。而言淺意濃,景真情真,就象是從詩人心靈深處流出的一股泉水,晶瑩透澈,灌注著詩人的生命,跳動著詩人的脈搏。讀之,如飲醇醪,不覺自醉。詩人情與境會,覓得大自然的真趣,大自然的神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是最自然的詩篇,是天籟。
(張燕瑾)
洛中訪袁拾遺不遇
洛中訪袁拾遺不遇
孟浩然
洛陽訪才子,江嶺作流人。
聞說梅花早,何如北地春。
這首詩里包含了相當復雜的情緒,既有不平,也有傷感;感情深沉,卻含而不露,是一首精煉而含蓄的小詩。
前兩句完全點出題目。“洛陽”指明地點,緊扣題目的“洛中”,“才子”即指袁拾遺:“江嶺作流人”,暗點“不遇”,已經作了“流人”,自然無法相遇了。
這兩句是對偶句。孟浩然是襄陽人,如今到了洛陽,特意來拜訪袁拾遺,足見二人感情之厚。稱之為“才子”,暗用潘岳《西征賦》“賈誼洛陽之才子”的典故,以袁拾遺與賈誼相比,足以說明作者對袁拾遺景仰之深。
“江嶺”指大庚嶺,過此即是嶺南地區,唐代罪人往往流放于此。用“江嶺”與“洛陽”相對,用“才子”與“流人”相對,揭露了當時政治的黑暗、君主的昏庸?!安抛印笔请y得的,本來應該重用,然而卻作了“流人”,由“洛陽”而遠放“江嶺”,這是極不合理的社會現實,何況這個“流人”又是自己的摯友呢。這兩句對比強烈,突現出作者心中的不平。
“聞說梅花早,何如北地春”兩句,寫得灑脫飄逸,聯想自然。大庚嶺古時多梅,又因氣候溫暖,梅花早開。從上句“早”字,見出下句“北地春”中藏一“遲”字。早開的梅花,是特別引人喜愛的??墒橇鞣艓X外,怎及得留居北地故鄉呢?此詩由“江嶺”而想到早梅,從而表現了對友人的深沉懷念。而這種懷念之情,并沒有付諸平直的敘述,而是借用嶺外早開的梅花娓娓道出。詩人極言嶺上早梅之好,而仍不如北地花開之遲,便有波瀾,更見感情的深摯。
全詩四句,貫穿著兩個對比。用人對比,從而顯示不平;用地對比,從而顯示傷感。從寫法上看,“聞說梅花早”是縱筆,是一揚,從而逗出洛陽之春。那江嶺上的早梅,固然逗人喜愛,但洛陽春日的旖旎風光,更使人留戀,因為它是這位好友的故鄉。這就達到了由縱而收、由揚而抑的目的。結尾一個詰問句,使得作者的真意更加鮮明,語氣更加有力,傷感的情緒也更加濃厚。
(李景白)
宿建德江
宿建德江
孟浩然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這是一首抒寫羈旅之思的詩。建德江,指新安江流經建德(今屬浙江)的一段江水。這首詩不以行人出發為背景,也不以船行途中為背景,而是以舟泊暮宿為背景。它雖然露出一個“愁”字,但立即又將筆觸轉到景物描寫上去了??梢娝谶x材和表現上都是頗有特色的。
詩的起句“移舟泊煙渚”,“移舟”,就是移舟近岸的意思:“泊”,這里有停船宿夜的含意。行船停靠在江中的一個煙霧朦朧的小洲邊,這一面是點題,另一面也就為下文的寫景抒情作了準備。
第二句“日暮客愁新”,“日暮”顯然和上句的“泊”、“煙”有聯系,因為日暮,船需要停宿;也因為日落黃昏,江面上才水煙蒙蒙。同時“日暮”又是“客愁新”的原因?!翱汀笔窃娙俗灾?。若按舊日作詩的所謂起、承、轉、合的格式,這第二句就將承、轉兩重意思揉合在一句之中了,這也是少見的一格。為什么“日暮”會撩起“客愁新”呢?我們可以讀一讀《詩經》里的一段:“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王風。君子于役》)這里寫一位婦女,每當到夕陽西下、雞進籠舍、牛羊歸欄的時刻,她就更加思念在外服役的丈夫。借此,我們不也正可以理解此時旅人的心情嗎?本來行船停下來,應該靜靜地休息一夜,消除旅途的疲勞,誰知在這眾鳥歸林、牛羊下山的黃昏時刻,那羈旅之愁又驀然而生。
接下去詩人以一個對句鋪寫景物,似乎要將一顆愁心化入那空曠寂寥的天地之中。所以沈德潛說:“下半寫景,而客愁自見。”第三句寫日暮時刻,蒼蒼茫茫,曠野無垠,放眼望去,遠處的天空顯得比近處的樹木還要低,“低”和“曠”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襯的。第四句寫夜已降臨,高掛在天上的明月,映在澄清的江水中,和舟中的人是那么近,“近”和“清”也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襯的?!耙皶缣斓蜆洌逶陆恕薄_@種極富特色的景物,只有人在舟中才能領略得到的。詩的第二句就點出“客愁新”,這三四句好似詩人懷著愁心,在這廣袤而寧靜的宇宙之中,經過一番上下求索,終于發現了還有一輪孤月此刻和他是那么親近!寂寞的愁心似乎尋得了慰藉,詩也就戛然而止了。
然而,言雖止,意未盡。試想,此刻那親近的明月會在詩人的心中引起什么呢?似有一絲喜悅,一點慰藉,但終究驅散不了團團新愁。新愁知多少?“皇皇三十載,書劍兩無成。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自洛之越》)。詩人曾帶著多年的準備、多年的希望奔入長安,而今卻只能懷著一腔被棄置的憂憤南尋吳越。此刻,他孑然一身,面對著這四野茫茫、江水悠悠、明月孤舟的景色,那羈旅的惆悵,故鄉的思念,仕途的失意,理想的幻滅,人生的坎坷……千愁萬緒,不禁紛來沓至,涌上心頭?!敖逶陆恕?,這畫面上讓我們見到的是清澈平靜的江水,以及水中的明月伴著船上的詩人;可那畫面上見不到而應該體味到的,則是詩人的愁心已經隨著江水流入思潮翻騰的海洋。這一隱一現,一虛一實,相互映襯,相互補充,正構成一個人宿建德江,心隨明月去的意境。是的,這“宿”而“未宿”,不正意味深長地表現出“日暮客愁新”嗎?“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劉勰《文心雕龍。明詩》)。孟浩然的這首小詩正是在這種情景相生、思與境諧的“自然流出”之中,顯示出一種風韻天成、淡中有味、含而不露的藝術美。
(趙其鈞)
送杜十四之江南
送杜十四之江南
孟浩然
荊吳相接水為鄉,君去春江正渺茫。
日暮征帆何處泊?天涯一望斷人腸。
這是一首送別詩。揆之元楊載《詩法家數》:“凡送人多托酒以將意,寫一時之景以興懷,寓相勉之詞以致意”,如果說這是送別詩常見的寫法,那么,相形之下,孟浩然這首詩就顯得頗為出格了。
詩題一作“送杜晃進士之東吳”。唐時所謂“進士”,實后世所謂舉子(舉進士)。得第者則稱“前進士”??磥恚呕未巳|吳,是落魄的。
詩開篇就是“荊吳相接水為鄉”(“荊”指荊襄一帶,“吳”指東吳),既未點題意,也不言別情,全是送者對行人一種寬解安慰的語氣?!扒G吳相接”,恰似說“天涯若比鄰”,“誰道滄江吳楚分”。說兩地,實際已暗關送別之事。但先作寬慰,超乎送別詩常法,卻別具生活情味:落魄遠游的人不是最需要精神上的支持與鼓勵么?這里就有勸杜晃放開眼量的意思。長江中下游地區,素稱水鄉。不說“水鄉”而說“水為鄉”,意味雋永:以水為鄉的荊吳人對飄泊生活習以為常,不以暫離為憾事。這樣說來雖含“扁舟暫來去”意,卻又不著一字,造語洗煉、含蓄。此句初讀似信口而出的常語,細咀其味無窮。若作“荊吳相接為水鄉”,則詩味頓時“死于句下”。
“君去春江正渺?!?。此承“水為鄉”說到正題上來,話仍平淡?!熬ァ笔茄矍笆?,“春江渺?!笔茄矍熬埃瑢憗韼缀醪挥觅M心思。但這尋常之事與尋常之景聯系在一起,又產生一種味外之味。春江渺茫,正好行船。這是喜“君去”得航行之便呢?是恨“君去”太疾呢?景中有情在,讓讀者自去體味。這就是“素處以默,妙機其微”(司空圖《詩品。沖淡》)了。
到第三句,撇景入情。朋友剛才出發,便想到“日暮征帆何處泊”,聯系上句,這一問來得十分自然。春江渺茫與征帆一片,形成一個強烈對比。闊大者愈見闊大,渺小者愈見渺小。“念去去千里煙波”,真有點擔心那征帆晚來找不到停泊的處所。句中表現出對朋友一片殷切的關心。同時,揣度行蹤,可見送者的心追逐友人東去,又表現出一片依依惜別之情。這一問實在是情至之文。
前三句飽含感情,但又無跡可尋,直是含蓄。末句則卒章顯意:朋友別了,“孤帆遠影碧空盡”,送行者放眼天涯,極視無見,不禁心潮洶涌,第四句將惜別之情上升到頂點,所謂“不勝歧路之泣”(蔣仲舒評)。“斷人腸”點明別情,卻并不傷于盡露。原因在于前三句已將此情孕育充分,結句點破,恰如水庫開閘,感情的洪流一涌而出,源源不斷。若無前三句的蓄勢,就達不到這樣持久動人的效果。
此詩前三句全出以送者口吻,“其淡如水,其味彌長”,已經具有詩人風神散朗的自我形象。而末句“天涯一望”四字,更鉤畫出“解纜君已遙,望君猶佇立”(王維《齊州送祖三詩》)的送者情態,十分生動。讀者在這里看到的,與其“說是孟浩然的詩,倒不如說是詩的孟浩然,更為準確”(聞一多《唐詩雜論》)。全篇用散行句式,如行云流水,近歌行體,寫得頗富神韻,不獨在謀篇造語上出格而已。
(周嘯天)
渡浙江問舟中人
渡浙江問舟中人
孟浩然
潮落江平未有風,扁舟共濟與君同。
時時引領望天末,何處青山是越中?
孟浩然詩主要以五言擅場,風格渾融沖淡。詩人將自己特有的沖淡風格施之七絕,往往“造境飄逸,初似常語”而“其神甚遠”(陳延杰《論唐人七絕》)。此詩就是這樣的高作。
孟浩然于開元初至開元十二三年間,數度出入于張說幕府,但并不得意,于是有吳越之游,開元十三年(725)秋自洛首途,沿汴河南下,經廣陵渡江至杭州。然后,渡浙江之越州(今紹興),詩即作于此時。
在杭州時,詩人有句道“今日觀溟漲”,可見渡浙江(錢塘江)前曾遇潮漲。一旦潮退,舟路已通,詩人便迫不及待登舟續行。首句就直陳其事,它由三個片語組成:“潮落”、“江平”、“未有風”,初似平平淡淡的常語。然而細味,這樣三頓形成短促的節奏,正成功地寫出為潮信阻留之后重登旅途者愜意的心情??梢娪袝r語調也有助于表現詩意。
錢塘江江面寬闊,而渡船不大。一葉“扁舟”,是坐不了許多人的?!爸壑腥恕碑斒莵碜运姆降哪吧??!氨庵酃矟c君同”,頗似他們見面的寒暄。這話淡得有味:雖說彼此素昧平生,卻在今天走到同條船上來了,“同船過渡三分緣”,一種親睦之感在陌生乘客中油然而生。尤其因舟小客少,更見有同舟共濟的親切感。所以問姓初見,就傾蓋如故地以“君”相呼。這樣淡樸的家常話,居然將承平時代那種淳厚世風與人情味維妙維肖地傳達出來,誰能說它是一味沖淡?
當彼岸已隱隱約約看得見一帶青山,更激起詩人的好奇與猜測。越中山川多名勝,是前代詩人謝靈運遨游歌詠過的地方,于是,他不禁時時引領翹望天邊:那兒應該是越中______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呢?他大約猜不出,只是神往心醉。這里并沒有窮形極象的景物描寫,唯略點“青山”字樣,而越中山水之美盡從“時時引領望天末”的游子的神情中絕妙傳出??芍^外淡內豐,似枯實腴?!耙I望天末”,本是陸機《擬蘭若生朝陽》成句。詩人信手拈來,加“時時”二字,口語味濃,如自己出,描狀生動。注意吸取前人有口語特點、富于生命力的語匯,加以化用,是孟浩然特擅的本領。
“何處青山是越中?”是“問舟中人”,也是詩的結句。使用問句作結,語意親切,最易打通詩與讀者的間隔,一問便結,令讀者心蕩神馳,使意境頓形高遠。全詩運用口語,敘事、寫景、抒情全是樸素的敘寫筆調,而意境渾融、高遠、豐腴、完滿。“寄至味于淡泊”(《古今詩話》引蘇軾語,見《宋詩話輯佚》),對此詩也是確評。
(周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