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孟浩然(3)
書名: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作者名: 佚名本章字數: 4421字更新時間: 2015-12-27 01:32:20
“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表明了歸隱的堅決。“只應”二字,是耐人尋味的,它表明了在作者看來歸隱是唯一應該走的道路。也就是說,赴都應舉是人生道路上的一場誤會,所以決然地“還掩故園扉”了。
綜觀全詩,既沒有優(yōu)美的畫面,又沒有華麗辭藻,語句平淡,平淡得近乎口語。對偶也不求工整,卻極其自然,毫無斧鑿痕跡。然而卻把落第后的心境,表現得頗為深刻。言淺意深,頗有余味,耐人咀嚼。
(李景白)
與諸子登峴首
與諸子登峴首
孟浩然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這是一首吊古傷今的詩。所謂吊古,是憑吊峴首山的羊公碑。據《晉書。羊祜傳》,羊祜鎮(zhèn)荊襄時,常到此山置酒言詠。有一次,他對同游者喟然嘆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羊祜生前有政績,死后,襄陽百姓于峴山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作者登上峴首山,見到羊公碑,自然會想到羊祜。由吊古而傷今,不由感嘆起自己的身世來。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是一個平凡的真理。大至朝代更替,小至一家興衰,以及人們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事總是在不停止地變化著,有誰沒有感覺到呢?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時光也在不停止地流逝著,這又有誰沒有感覺到呢?首聯(lián)憑空落筆,似不著題,卻引出了作者的浩瀚心事。
第二聯(lián)緊承第一聯(lián)。“江山留勝跡”是承“古”字,“我輩復登臨”是承“今”字。作者的傷感情緒,便是來自今日的登臨。
第三聯(lián)寫登山所見。“淺”指水,由于“水落”,魚梁洲更多地呈露出水面,故稱“淺”:“深”指夢澤,遼闊的云夢澤,一望無際,令人感到深遠。登山遠望,水落石出,草木凋零,一片蕭條景象。作者抓住了當時當地所特有的景物,提煉出來,既能表現出時序為嚴冬,又烘托了作者心情的傷感。
“羊公碑尚在”,一個“尚”字,十分有力,它包含了復雜的內容。羊祜鎮(zhèn)守襄陽,是在晉初,而孟浩然寫這首詩卻在盛唐,中隔四百余年,朝代的更替,人事的變遷,是多么巨大!然而羊公碑卻還屹立在峴首山上,令人敬仰。與此同時,又包含了作者傷感的情緒。四百多年前的羊祜,為國(指晉)效力,也為人民做了一些好事,是以名垂千古,與山俱傳;想到自己至今仍為“布衣”,無所作為,死后難免湮沒無聞,這和“尚在”的羊公碑,兩相對比,令人傷感,因之,就不免“讀罷淚沾襟”了。
這首詩前兩聯(lián)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后兩聯(lián)既描繪了景物,富有形象,又飽含了作者的激情,這就使得它成為詩人之詩而不是哲人之詩。同時,語言通俗易懂,感情真摯動人,以平淡深遠見長。清沈德潛評孟浩然詩,“從靜悟中得之,故語淡而味終不薄。”這首詩的確有如此情趣。
(李景白)
晚泊潯陽望廬山
晚泊潯陽望廬山
孟浩然
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
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
嘗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
東林精舍近,日暮空聞鐘。
這首詩色彩淡素,渾成無跡,后人嘆為“天籟”之作。上來四句,頗有氣勢,尺幅千里,一氣直下。詩人用淡筆隨意一揮,便把這江山勝處的風貌勾勒出來了,而且還傳遞了神情。
試想在那千里煙波江上,揚帆而下,心境何等悠然。一路上也未始無山,但總不見名山,直到船泊潯陽城下,頭一抬,那秀拔挺出的廬山就在眼前突兀而起,“啊,香爐峰,這才見到了你,果然名不虛傳!”四句詩,一氣呵成,到“始”字輕輕一點,舟中主人那欣然怡悅之情就顯示出來了。
香爐峰是廬山的秀中之秀,在不少詩人的歌詠中常見它美好的身影。“日照香爐生紫煙”(李白《望廬山瀑布》),在李白筆下,香爐峰青銅般的顏色,被紅日映照,從云環(huán)霧繞中透射出紫色的煙霞,這色彩何等濃麗。
李白用的是七彩交輝的濃筆,表現出他熱烈奔放的激情和瑰瑋絢爛的詩風。而此時的孟浩然只是怡悅而安詳地觀賞,領略這山色之美。因而他用的純乎是水墨的淡筆,那么含蓄、空靈。從悠然遙望廬山的神情中,隱隱透出一種悠遠的情思。
詩人以上半首敘事,略微見景,稍帶述情,落筆空靈;下半首以情帶景,情是內在的,他又以空靈之筆來寫,確如昔人評曰:“一片空靈”。
香爐峰煙云飄逸,遠“望”著的詩人,神思也隨之悠然飄忽,引起種種遐想。詩人想起了東晉高僧慧遠,他愛廬山,刺史桓伊為他在這里建造了一座禪舍名“東林精舍”。據云那處所是:“洞盡山美,卻負香爐之峰,傍帶瀑布之壑,……清泉環(huán)階,白云滿室。”到這兒來的人都感到“神清而氣肅”。這地方如此清幽,使人絕棄塵俗,當然也是為那些山林隱逸之士所向往的了。孟浩然是一位“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李白《贈孟浩然》)的人物,所以他那“永懷塵外蹤”的情懷是不難理解的。
詩人在遐想,深深懷念這位高僧的塵外幽蹤,這時,夕陽斜照,忽然隱隱約約聽到從遠公安禪之地的東林寺里傳來陣陣鐘聲,東林精舍近在眼前,而遠公早作古人,高人不見,空聞鐘聲,心中不禁興起一種無端的悵惘。“空”字情韻極為豐富。這兒是倒裝句法,應該是先聞東林之鐘然后得知精舍已“近”。這一結余音裊裊,含有不盡之意。且點出東林精舍,正是作者向往之處。“日暮”二字說明聞鐘的時刻,“聞鐘”又渲染了“日暮”的氣氛,加深了深遠的意境;同時,也是點題。
這首詩,詩人寫來毫不費力,真有“揮毫落紙如云煙”之妙。詩人寫出了“晚泊潯陽”時的所見、所聞、所思,流露出對隱逸生活的傾羨。然而盡管“精舍”很“近”,詩人卻不寫登臨拜謁,筆墨下到“空聞”而止,“望”而不即,悠然神遠。難怪主“神韻”說的清人王士禛極為贊賞此詩,把它與李白詩“牛渚西江夜”并舉,用以說明司空圖《詩品》中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妙境,還說:“詩至此,色相俱空,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
(錢仲聯(lián)徐永端)
題義公禪房
題義公禪房
孟浩然
義公習禪寂,結宇依空林。
戶外一峰秀,階前眾壑深。
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
看取蓮花凈,方知不染心。
這是一首題贊詩,也是一首山水詩。義公是位高僧,禪房是他坐禪修行的屋宇。這詩通過描寫義公禪房的山水環(huán)境,襯托出義公的清德高風,情調古雅,瀟灑物外,而表現自然明快,詞句清淡秀麗,是孟詩藝術的代表作之一。
“禪寂”是佛家語,佛教徒坐禪入定,思惟寂靜,所謂“一心禪寂,攝諸亂惡”(《維摩詰經》)。義公為了“習禪寂”,在空寂的山里修筑禪房,“依空林”點出禪房的背景,以便自如地轉向中間兩聯(lián)描寫禪房前景。
禪房的前面是高雅深邃的山景。開門正望見一座挺拔秀美的山峰,臺階前便與一片深深的山谷相連。人到此地,瞻仰高峰,注目深壑,自有一種斷絕塵想的意緒,神往物外的志趣。而當雨過天晴之際,夕陽徐下時分,天宇方沐,山巒清凈,晚霞夕嵐,相映絢爛。此刻,幾縷未盡的雨絲拂來,一派空翠的水氣飄落,禪房庭上,和潤陰涼,人立其間,更見出風姿情采,方能體味義公的高超眼界和絕俗襟懷。
描寫至此,禪房山水環(huán)境的美妙,義公眼界襟懷的清高,都已到好處。然而實際上,中間二聯(lián)只是描寫贊美山水,無一字贊人。因此,詩人再用一筆點破,說明寫景是寫人,贊景以贊人。不過詩人不是直白道破,而是巧用佛家語。“蓮花”指通常所說的“青蓮”,是佛家語,其梵語音譯為“優(yōu)缽羅”。青蓮花清凈香潔,不染纖塵,佛家用它比喻佛眼,所謂菩薩“目如廣大青蓮花”(《法華妙音品》)。這兩句的含意是說,義公選取了這樣美妙的山水環(huán)境來修筑禪房,可見他具有佛眼般清凈的眼界,方知他懷有青蓮花一樣纖塵不染的胸襟。這就點破了寫景的用意,結出了本詩的主題。
作為一首題贊詩,詩人深情贊美了一位虔誠的和尚,也有以寄托詩人自己的隱逸情懷。作為一首山水詩,詩人以清詞麗句,素描淡抹,寫出了一幀詩意濃厚的山林晚晴圖。空林一屋,遠峰近壑,晚霞披灑,空翠迷蒙,自然幽雅,風光閑適,別有一種生意,引人入勝,至今仍不失為精品。
(倪其心)
過故人莊
過故人莊
孟浩然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沈德潛稱孟浩然的詩“語淡而味終不薄”(《唐詩別裁》)。也就是說,讀孟詩,應該透過它淡淡的外表,去體會內在的韻味。《過故人莊》在孟詩中雖不算是最淡的,但它用省凈的語言,平平地敘述,幾乎沒有一個夸張的句子,沒有一個使人興奮的詞語,也已經可算是“淡到看不見詩”(聞一多《孟浩然》)的程度了。它的詩味究竟表現在哪里呢?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這一開頭似乎就象是日記本上的一則記事。故人“邀”而我“至”,文字上毫無渲染,招之即來,簡單而隨便。這正是不用客套的至交之間所可能有的形式。而以“雞黍”相邀,既顯出田家特有風味,又見待客之簡樸。正是這種不講虛禮和排場的招待,朋友的心扉才往往更能為對方敞開。這個開頭,不甚著力,平靜而自然,但對于將要展開的生活內容來說,卻是極好的導入,顯示了氣氛特征,又有待下文進一步豐富、發(fā)展。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走進村里,顧盼之間竟是這樣一種清新愉悅的感受。這兩句上句漫收近境,綠樹環(huán)抱,顯得自成一統(tǒng),別有天地;下句輕宕筆鋒,郭外的青山依依相伴,則又讓村莊不顯得孤獨,并展示了一片開闊的遠景。這個村莊座落平疇而又遙接青山,使人感到清淡幽靜而絕不冷奧孤僻。正是由于“故人莊”出現在這樣的自然和社會環(huán)境中,所以賓主臨窗舉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才更顯得暢快。這里“開軒”二字也似乎是很不經意地寫入詩的,但上面兩句寫的是村莊的外景,此處敘述人在屋里飲酒交談,軒窗一開,就讓外景映入了戶內,更給人以心曠神怡之感。對于這兩句,人們比較注意“話桑麻”,認為是“相見無雜言”(陶淵明《歸田園居》),忘情在農事上了,誠然不錯。但有了軒窗前的一片打谷場和菜圃,在綠陰環(huán)抱之中,又給人以寬敞、舒展的感覺。話桑麻,就更讓你感到是田園。于是,我們不僅能領略到更強烈的農村風味、勞動生產的氣息,甚至仿佛可以嗅到場圃上的泥土味,看到莊稼的成長和收獲,乃至地區(qū)和季節(jié)的特征。有這兩句和前兩句的結合,綠樹、青山、村舍、場圃、桑麻和諧地打成一片,構成一幅優(yōu)美寧靜的田園風景畫,而賓主的歡笑和關于桑麻的話語,都仿佛縈繞在我們耳邊。它不同于純然幻想的桃花源,而是更富有盛唐社會的現實色采。正是在這樣一個天地里,這位曾經慨嘆過“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的詩人,不僅把政治追求中所遇到的挫折,把名利得失忘卻了,就連隱居中孤獨抑郁的情緒也丟開了。從他對青山綠樹的顧盼,從他與朋友對酒而共話桑麻,似乎不難想見,他的思緒舒展了,甚至連他的舉措都靈活自在了。農莊的環(huán)境和氣氛,在這里顯示了它的征服力,使得孟浩然似乎有幾分皈依了。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孟浩然深深為農莊生活所吸引,于是臨走時,向主人率真地表示將在秋高氣爽的重陽節(jié)再來觀賞菊花。淡淡兩句詩,故人相待的熱情,作客的愉快,主客之間的親切融洽,都躍然紙上了。這不禁又使人聯(lián)想起杜甫的《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杜詩田父留人,情切語急;孟詩與故人再約,意舒詞緩。杜之郁結與孟之恬淡之別,從這里或許可以窺見一些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