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孟浩然(1)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964字
- 2015-12-27 01:32:20
秋登萬山寄張五
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
相望始登高,心隨雁飛滅。
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fā)。
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
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
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jié)。
這是一首懷人之作。張五名子容,隱居于襄陽峴山南約兩里的白鶴山。孟浩然園廬在峴山附近,因登峴山對面的萬山以望張五,并寫詩寄意。全詩情隨景生,而景又烘托情,兩者緊密聯(lián)系,真做到了情景交融,渾為一體。情飄逸而真摯,景清淡而優(yōu)美,為孟詩代表作之一。
晉代陶弘景《答詔問山中何所有》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孟浩然這首詩開頭兩句就從陶詩脫化而來。
三四兩句起,進入題意。“相望”表明了對張五的思念。由思念而“登萬山”遠望,望而不見友人,但見北雁南飛。詩人的心啊,似乎也隨鴻雁飛去,消逝在遙遠的天際。這是寫景,又是抒情,情景交融。雁也看不見了,而又近黃昏時分,心頭不禁泛起淡淡的哀愁,然而,清秋的山色卻使人逸興勃發(fā)。
“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是寫從山上四下眺望。天至薄暮,村人勞動一日,三三兩兩逐漸歸來。他們有的行走于沙灘,有的坐歇于渡頭。顯示出人們的行動從容不迫,帶有幾分悠閑。再放眼向遠處望去,一直看到“天邊”,那天邊的樹看去細如薺菜,而那白色的沙洲,在黃昏的朦朧中卻清晰可見,似乎蒙上了一層月色。
這四句詩是全篇精華所在。在這些描述中,作者既未著力刻畫人物的動作,也未著力描寫景物的色彩。用樸素的語言,如實地寫來,是那樣平淡,那樣自然。既能顯示出農村的靜謐氣氛,又能表現出自然界的優(yōu)美景象。正如皮日休所謂:“遇景入詠,不拘奇抉異。……涵涵然有云霄之興,若公輸氏當巧而不巧者也。”沈德潛評孟詩為“語淡而味終不薄”,這實為孟詩的重要特征之一。
在這四句詩里,作者創(chuàng)造出一個高遠清幽的境界,這同“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等詩的意境,是頗為近似的。正所謂“每誦之,有泉流石上、風來松下之音”。這代表了孟詩風格的一個重要方面。
“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jié)”,照應開端數句。既明點出“秋”字,更表明了對張五的思念,從而顯示出友情的真摯。
(李景白)
夏日南亭懷辛大
夏日南亭懷辛大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發(fā)乘夕涼,開軒臥閑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浩然詩的特色是“遇景入詠,不拘奇抉異”(皮日休),雖只就閑情逸致作清描淡寫,往往能引人漸入佳境。《夏日南亭懷辛大》是有代表性的名篇。
詩的內容可分兩部分,即寫夏夜水亭納涼的清爽閑適,同時又表達對友人的懷念。“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開篇就是遇景入詠,細味卻不止是簡單寫景,同時寫出詩人的主觀感受。“忽”、“漸”二字運用之妙,在于它們不但傳達出夕陽西下與素月東升給人實際的感覺(一快一慢);而且,“夏日”可畏而“忽”落,明月可愛而“漸”起,只表現出一種心理的快感。“池”字表明“南亭”傍水,亦非虛設。
近水亭臺,不僅“先得月”,而且是先退涼的。詩人沐浴之后,洞開亭戶,“散發(fā)”不梳,靠窗而臥,使人想起陶潛的一段名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與子儼等疏》)三四句不但寫出一種閑情,同時也寫出一種適意──來自身心兩方面的快感。
進而,詩人從嗅覺、聽覺兩方面繼續(xù)寫這種快感:“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荷花的香氣清淡細微,所以“風送”時聞;竹露滴在池面其聲清脆,所以是“清響”。滴水可聞,細香可嗅,使人感到此外更無聲息。詩句表達的境界宜乎“一時嘆為清絕”(沈德潛《唐詩別裁》)。寫荷以“氣”,寫竹以“響”,而不及視覺形象,恰是夏夜給人的真切感受。
“竹露滴清響”,那樣悅耳清心。這天籟似對詩人有所觸動,使他想到音樂,“欲取鳴琴彈”了。琴,這古雅平和的樂器,只宜在恬淡閑適的心境中彈奏。據說古人彈琴,先得沐浴焚香,屏去雜念。而南亭納涼的詩人此刻,已自然進入這種心境,正宜操琴。“欲取”而未取,舒適而不擬動彈,但想想也自有一番樂趣。不料卻由“鳴琴”之想牽惹起一層淡淡的悵惘。象平靜的井水起了一陣微瀾。相傳楚人鐘子期通曉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子期品道:“巍巍乎若太山”;志在流水,子期品道:“湯湯乎若流水。”子期死而伯牙絕弦,不復演奏。(見《呂氏春秋。本味》)這就是“知音”的出典。由境界的清幽絕俗而想到彈琴,由彈琴想到“知音”,而生出“恨無知音賞”的缺憾,這就自然而然地由水亭納涼過渡到懷人上來。
此時,詩人是多么希望有朋友在身邊,閑話清談,共度良宵。可人期不來,自然會生出惆悵。“懷故人”的情緒一直帶到睡下以后,進入夢鄉(xiāng),居然會見了親愛的朋友。詩以有情的夢境結束,極有余味。
孟浩然善于捕捉生活中的詩意感受。此詩不過寫一種閑適自得的情趣,兼帶點無知音的感慨,并無十分厚重的思想內容;然而寫各種感覺細膩入微,詩味盎然。文字如行云流水,層遞自然,由境及意而達于渾然一體,極富于韻味。詩的寫法上又吸收了近體的音律、形式的長處,中六句似對非對,具有素樸的形式美;而誦讀起來諧于唇吻,又“有金石宮商之聲”(嚴羽《滄浪詩話》)。
(周嘯天)
彭蠡湖中望廬山
彭蠡湖中望廬山
孟浩然
太虛生月暈,舟子知天風。
掛席候明發(fā),渺漫平湖中。
中流見匡阜,勢壓九江雄。
黯黮凝黛色,崢嶸當曙空。
香爐初上日,瀑水噴成虹。
久欲追尚子,況茲懷遠公。
我來限于役,未暇息微躬。
淮海途將半,星霜歲欲窮。
寄言巖棲者,畢趣當來同。
這首詩是作者漫游東南各地、途經鄱陽湖時的作品。
孟浩然寫山水詩往往善于從大處落筆,描繪大自然的廣闊圖景。第一二兩句就寫得氣勢磅礴,格調雄渾。遼闊無邊的太空,懸掛著一輪暈月,景色微帶朦朧,預示著“天風”將要來臨。“月暈而風”,這一點,“舟子”是特別敏感的。這就為第三句“掛席候明發(fā)”開辟了道路。第四句開始進入題意。雖然沒有點明彭蠡湖,但“渺漫”這個雙聲詞,已顯示出煙波茫茫的湖面。
“中流見匡阜,勢壓九江雄”,進一步扣題。“匡阜”是廬山的別稱。作者“見匡阜”是在“中流”,表明船在行進中,“勢壓九江雄”的“壓”字,寫出了廬山的巍峨高峻。“壓”字之前,配以“勢”字,頗有雄鎮(zhèn)長江之濱,有意“壓”住滔滔江流的雄偉氣勢。這不僅把靜臥的廬山寫活了,而且顯得那樣虎虎有生氣。
以下四句,緊扣題目的“望”字。浩渺大水,一葉扁舟,遠望高山,卻是一片“黛色”。這一“黛”字用得好。“黛”為青黑色,這既點出蒼翠濃郁的山色,又暗示出凌晨的昏暗天色。隨著時間的推移,東方漸漸顯露出魚肚白。高聳的廬山,在“曙空”中,顯得分外嫵媚。
天色漸曉,紅日東升,廬山又是一番景象。崔巍的香爐峰,抹上一層日光,讀者是不難想象其美麗的。而“瀑水噴成虹”的景象更使人贊嘆不已。以虹為喻,不僅表現廬山瀑布之高,而且顯示其色。飛流直下,旭日映照,煙水氤氳,色如雨后之虹,高懸天空,是多么絢麗多彩。
這樣秀麗的景色,本該使人流連忘返,然而,卻勾起了作者的滿腹心事。“久欲追尚子,況茲懷遠公”,表明了作者早有超脫隱逸的思想。“尚子”指尚長,東漢隱士:“遠公”指慧遠,東晉高僧,他本來是要到羅浮山去建寺弘道的,然而“及屆潯陽,見廬峰清凈,足以息心”,便毅然棲息東林。“追”“懷”二字,包含了作者對這兩位擺脫世俗的隱士高僧是多么敬仰和愛戴;詩人望廬山,思伊人,多么想留在廬山歸隱呀,然而卻沒有,為什么呢?
“我來限于役”以下四句,便回答了這個問題。作者之所以不能“息微躬”是因為“于役”,他還要繼續(xù)到長江下游江浙等省的廣大地區(qū)去漫游,現在整個行程還不到一半,而一年的時間卻將要完了。“淮海”、“星霜”這個對偶句,用時間與地域相對,極為工穩(wěn)而自然,這就更突出了時間與空間的矛盾,從而顯示出作者急迫漫游的心情。這對“久欲追尚子”兩句說來是一個轉折,表現了隱逸與漫游的心理矛盾。
“寄言巖棲者,畢趣當來同”,對以上四句又是一個轉折。“巖棲者”自然是指那些隱士高僧。“畢趣”的“畢”應作“盡”講,“趣”指隱逸之趣。意思是盡管現在不留在廬山,但將來還是要與“巖棲者”共同歸隱的。表現出對廬山的神往之情。
這雖是一首古詩,但對偶句相當多,工穩(wěn)、自然而且聲調優(yōu)美。譬如“黯黮凝黛色,崢嶸當曙空”中的“黯黮”與“崢嶸”,都是疊韻詞。形容顏色的兩字,都帶“黑”旁,形容山高的兩字都帶“山”旁。不僅意義、詞性、聲調相對,連字形也相對了。《全唐詩》稱孟詩“佇興而作,造意極苦”,于此可見一斑。
此詩結構極為緊密。由“月暈”而推測到“天風”,由“舟子”而寫到“掛席”,坐船當是在水上,到“中流”遂見廬山。這種聯(lián)系都是極為自然的。廬山給人第一個印象是氣勢雄偉;由黎明到日出,才看到它的嫵媚多姿、絢麗多彩。見廬山想到“尚子”和“遠公”,然后寫到自己思想上的矛盾。順理成章,句句相連,環(huán)環(huán)相扣,過渡自然,毫無跳躍的感覺。作者巧妙地把時間的推移,空間的變化,思想的矛盾,緊密地結合起來。這正是它結構之所以緊密的秘密所在。
(李景白)
夜歸鹿門歌
夜歸鹿門歌
孟浩然
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
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
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獨來去。
孟浩然家在襄陽城南郊外,峴山附近,漢江西岸,名曰“南園”或“澗南園”。題中鹿門山則在漢江東岸,沔水南畔與峴山隔江相望,距離不遠,乘船前往,數時可達。漢末著名隱士龐德公,因拒絕征辟,攜家隱居鹿門山,從此鹿門山就成了隱逸圣地。孟浩然早先一直隱居峴山南園的家里,四十歲赴長安謀仕不遇,游歷吳、越數年后返鄉(xiāng),決心追步鄉(xiāng)先賢龐德公的行跡,特為在鹿門山辟一住處。偶爾也去住住,其實是個標榜歸隱性質的別業(yè),所以題曰“夜歸鹿門”,雖有紀實之意,而主旨卻在標明這首詩是歌詠歸隱的情懷志趣。
“漁梁”是地名,詩人從峴山南園渡漢江往鹿門,途經沔水口,可以望見漁梁渡頭。首二句即寫傍晚江行見聞,聽著山寺傳來黃昏報時的鐘響,望見渡口人們搶渡回家的喧鬧。這悠然的鐘聲和塵雜的人聲,顯出山寺的僻靜和世俗的喧鬧,兩相對照,喚起聯(lián)想,使詩人在船上閑望沉思的神情,瀟灑超脫的襟懷,隱然可見。三、四句就說世人回家,自己離家去鹿門,兩樣心情,兩種歸途,表明自己隱逸的志趣,恬然自得。五、六句是寫夜晚攀登鹿門山山路,“鹿門月照開煙樹”,朦朧的山樹被月光映照得格外美妙,詩人陶醉了。忽然,很快地,仿佛在不知不覺中就到了歸宿地,原來龐德公就是隱居在這里,詩人恍然了。這微妙的感受,親切的體驗,表現出隱逸的情趣和意境,隱者為大自然所融化,至于忘乎所以。末二句便寫“龐公棲隱處”的境況,點破隱逸的真諦。這“幽人”,既指龐德公,也是自況,因為詩人徹底領悟了“遁世無悶”的妙趣和真諦,躬身實踐了龐德公“采藥不返”的道路和歸宿。在這個天地里,與塵世隔絕,惟山林是伴,只有他孤獨一人寂寞地生活著。
顯然,這首詩的題材是寫“夜歸鹿門,讀來頗象一則隨筆素描的山水小記。但它的主題是抒寫清高隱逸的情懷志趣和道路歸宿。詩中所寫從日落黃昏到月懸夜空,從漢江舟行到鹿門山途,實質上是從塵雜世俗到寂寥自然的隱逸道路。
詩人以談心的語調,自然的結構,省凈的筆墨,疏豁的點染,真實地表現出自己內心的體驗和感受,動人地顯現出恬然超脫的隱士形象,形成一種獨到的意境和風格。前人說孟浩然詩“氣象清遠,心悰孤寂”,而“出語灑落,洗脫凡近”(《唐音癸簽》引徐獻忠語)。這首七古倒很能代表這些特點。從藝術上看,詩人把自己內心體驗感受,表現得平淡自然,優(yōu)美真實,技巧老到,深入淺出,是成功的,也是諧和的。也正因為詩人真實地抒寫出隱逸情趣,脫盡塵世煙火,因而表現出消極避世的孤獨寂寞的情緒。
(倪其心)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這是一首干謁詩。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孟浩然西游長安,寫了這首詩贈當時在相位的張九齡,目的是想得到張的賞識和錄用,只是為了保持一點身分,才寫得那樣委婉,極力泯滅那干謁的痕跡。
秋水盛漲,八月的洞庭湖裝得滿滿的,和岸上幾乎平接。遠遠望去,水天一色,洞庭湖和天空接合成了完完整整的一塊。開頭兩句,寫得洞庭湖極開朗也極涵渾,汪洋浩闊,與天相接,潤澤著千花萬樹,容納了大大小小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