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齊整諧和,長短中,最宜人事之用,故自唐至明,作者愈盛。初唐用以應酬,亦是大人事也。
子美七律甚多,卻無篇不由中,絕無應酬人事之作。今之學杜者,盍一審諸!
劉長卿《送陸澧》、《贈別嚴士元》、《送耿拾遺》、《別薛柳二員外》諸詩,絕無套語。
明人應酬,能四面周旋,一處不漏,乃其長技,卻從嚴維《送崔兼寄薛》詩來。其詩云“如今相府用英髦,獨往南州肯告勞”,贊崔兼及相府也。“冰水近開漁浦出,雪初扌卷定山高。木奴花映桐廬縣,青雀舟隨白鷺濤”,泛敘景物,全似明人套語。“使者應須訪廉吏,府中惟有范功曹”,譽薛綰及于崔,一處不漏。三人得之,未有不喜者,而詩道壞矣。以視其“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有天壤之別,應酬之害詩如此。義山《贈趙協律》云:“俱識孫公與謝公,二年歌哭處皆同。已叨鄒馬聲葉末,更共劉盧族望通。南省恩深賓館在,東山事往妓樓空。不堪歲暮相逢地,我欲西征君又東。”亦是人事詩,以有交清,自然懇切,與嚴詩不同。既落應酬,唐人亦不能勝弘、嘉,弘、嘉無讓于唐人也。
今世最尚壽詩,不分顯晦愚智,莫不墮此索。余謂村里張思谷,田中李仰橋,乃樂此物,知文理者,必宜看破。庚戍,賤齒六十,友人欲以詩壽。余曰:“若果如此,必踵門而詬之。”友曰:“何至于此!”余曰:“吾是老代筆,專以此侮人者也,君輩乃欲侮我耶!”聞者大笑。庚申,遂無言及之者。庸醫不信藥,俗僧不信佛,皆此意也。唐人絕少壽詩,宋人有之,而壽詞為多。無已,壽詞猶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