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新民公案
- 吳遷
- 4341字
- 2015-12-26 16:34:51
眾人見汪元欺心,大家罵他:“你這客人好不知禮!先前許分一半,如今連四兩亦不肯秤。若到爾店中,我想一分也無。今日我眾人在此,范達亦是一片好心,你可將銀出來,剪四兩與他。”汪元陡然變色曰:“范達與我討銀,干你眾人何事?”眾人不忿,揪倒汪元,亂打一頓。汪元翻轉臉皮,反喊叫地方說道:“范達搶他客本八十兩,欺凌孤客。”大家扭到府上,正值邵廉知府坐堂。汪元即口告曰:“小人徽州客人汪元,販漆在爺臺發賣,得銀八十五兩。年終促歸甚急,五更獨自出門,陡撞惡棍范達挑水,怒身撞倒他水,扭身亂打,乘渾搶去漆銀罄空。彼時喊叫地方,追出原銀一包,止得四十五兩,余有四十,吞歸不吐。眾人偏證無銀。自忿財命相連,若無前銀,一家俱死。萬乞天臺作主,殄惡追銀。”邵爺聽了口詞,乃問范達曰:“爾怎么搶去他的銀?”范達曰:“小人五鼓間河邊挑水,天黑未明,在于人糞堆上腳踏著一絹包,不知銀有幾多重。彼時只在等候交還,候久不見人,挑水歸家復來尋人。偶見汪元啼哭尋銀,小的即認拾得,汪元即許分一半。領元到家交還,元得銀入手,先許四兩后分文不與。眾見不平,將他亂打是實。今不與銀,反陷搶奪。望乞做主,究申冤枉。”汪元曰:“范達一片假辭!那有人拾得銀子,肯平空認帳送還?”范達曰:“小的本是好意送還,反遭冤陷。”邵爺曰:“此銀一定是爾偷他的。如今還他四十,則那四十不消問了。若是拾得,怎肯拿出?爾速去取那四十還他,免受刑法。”范達曰:“小人委實拾得這包銀子盡數還他,那有八十?”邵爺怒曰:“狗才不打不招!”即時喝令皂隸重責二十。范達有屈無伸,打得皮開肉綻,叫苦連天。汪元曰:“望老爺念小的異鄉人氏可憐,追銀不得,不得還鄉。”邵爺曰:“范達爾這強盜,好好把銀還他!”范達曰:“小的真個一厘未得,把甚還他?”邵爺曰:“且把這狗才監起,明日再問。汪元推在外面伺候。”范達家中母親、妻子聽得兒子打了二十,又監禁在監。思量無計,婆媳乃頭頂黃錢,雙雙滿街拜天呼屈,說道:“我只有一個兒子,要他活命。今日監了,坑我三口活活餓死!”一邊拜一邊哭。看看拜到大中寺前,忽撞著郭四府老爺來,婆媳回避不及。郭爺叫皂隸帶那婦人前來問他。王氏、陳氏跪在轎前,將拾銀情由細訴一遍。郭爺知其冤枉,乃吩咐王氏曰:“你不必拜,我去放你兒子回來。”
婆媳磕頭去了。郭爺乃親到堂上,單請范達一場公事去問。邵公畏郭公,即在監中取出范達送入館去。郭爺坐館,細問范達緣由。范達細把始末緣由,從頭至尾明訴一遍。郭爺密吩附曰:“霎時取那客人來問,爾也要受些刑法。就認偷了他銀,去家變賣妻子還他。爾將妻子送開一日,我這里把四十兩銀與你拿去,你說賣妻子來的。那時且看他怎么理說。”吩咐已定,即出牌喚汪元聽審。汪元入到館中,郭爺問曰:“范達怎么搶了你銀?”汪元曰:“小的賣漆銀八十五兩,廿六日五鼓趕回家去。突撞范達河邊挑水,嗔小的撞傾他水,因此扭住小人亂打,便搶去客本一空。身趕至家不放,眾人勸解只還本銀四十五兩,余有四十,定然不還。小的銀命相連,故此結告邵爺,得蒙追給。今蒙爺爺提問,又是青天開眼。”郭爺叫取出范達來問。取得范達到臺,郭爺罵曰:“你怎么搶了客人銀子?”范達曰:“小人拾得他銀一包是實,彼時他許與我平分,后賺銀入手,一厘也不分與小的,被兩鄰不肯,將他打了數下。他便在大爺處誣告小的,望老爺推情。”郭爺曰:“想爾賣豆腐為由入他店中,見他出外大便,你便帶來是實。還他一半也是實,還有那半怎么不還?狗才好膽!”范達曰:“小的原未偷他的。”郭爺曰:“賊骨頭,不打不招!禁子將夾棍夾起!”范達見夾,即忙招曰:“小的情愿去家賣妻子賠他。”
汪元曰:“我只要我原銀,那里要你賣妻子!”郭爺曰:“皂隸可押范達到家取銀來還汪元。”皂隸押得范達到家,密把郭爺事情與母、妻說了一遍。母曰:“既是如此,爾可速行。”乃將妻子寄去個家。故意在家推延。汪元又催郭爺曰:“范達去了一日,并不取銀來還小的,明是欺負老爺。”
郭爺叫該值皂隸過來。丁申向前,郭爺即批手:速拘范達完銀。丁申走到范家,只見皂隸已押范達出門,乃同帶見郭爺。郭爺罵曰:“狗才怎么去了許久?”范達曰:“小的變賣妻子,得銀十四兩,后又在各親戚家揭借,共湊四十兩來秤,因此耽擱。”郭爺曰:“拿銀上來。”叫吏對過,足足重四十兩。郭爺曰:“我若不用刑,爾便騙了汪元之銀。叫汪元補領來領去。”汪元即時補領狀來。郭爺發銀與汪元,因問曰:“此銀是爾的不是?”汪元曰:“爺爺青天!此銀果系小的賣漆之銀。”郭爺曰:“此銀范達說是他賣妻子之銀,怎么說就是你原銀?只怕不是你的,看錯了。”汪元曰:“小人手中之銀,怎么會錯。”郭爺始起身大罵曰:“這等欺心畜生!我郭爺之銀,你也思量騙去,莫說范達爾不騙他。這銀是我內庫取來之糧銀,你也認作你的。這等可惡,叫皂隸選大號粗板過來。與我重責三十!”汪元情知理虧,啞口無言,低頭受刑。皂隸打了三十,郭爺叫:“汪元,取前所失之銀過來付與范達。”吩咐范達曰:“此銀合該你的。你拿去做本錢,我批執照與你。”范達接了銀與執照,拜謝而去。郭爺叫抬一面大枷過來,將汪元枷號一月,以儆后來欺心之人。乃援筆判曰:以德報德,報施之常,未聞有德而以仇報者也。故用治命,而老人結草絕群纓,而戰將效力。此皆知恩酬恩,不敢忘其所自也。今汪元失銀于散地,已是滄海遺針,而范達見取,全璧交還,此在達則見利而思義,在元則得財而忘恩。比之殺人顛越而奪其貨,心何異哉?合宜重究枷號,以儆刁風。
女婿欺騙妻舅家財
崇安縣九都石灰街葉毓,種田營生,積有家貲近萬,五十無子。其妻張氏單生一女,名玉蘭,年方十八,不忍出嫁,乃央媒人顧寬招贅同都黃土壚游干第三子游吉為婿。
擇定十月十七日過門成親。吉雖女婿,葉毓夫婦待之猶如親子,略無形跡。一日,葉毓有一通房婢女名喚月梅,頗有姿色,毓乃乘酒興牽之強合。月梅欣然受之,遂覺有孕,迨至十月生一男子。毓夫婦心中甚喜,三日湯餅會,大開筵宴,賓朋滿座、賀禮盈門,因取名葉自芳。只有玉蘭夫婦,不喜父養兒子,心中常存妒忌,幾欲謀害,每被家人看破,不敢下手。一日,葉毓年至六十二歲,得病將終,乃對孺人張氏商議曰:“自芳母子年俱幼稚,我若過世,有爾尚在此家事他還不敢獨占。若是他日你亦死了,誰人與自芳母子作得主張?”張氏曰:“我今正為此事日夜憂慮。自古女生外向,他夫婦終是不顧我們。”毓曰:“我今有個計較,明日爾去托得鄰人王正岳、秦韜二人來我家,我寫個撥約,將家財盡數與女婿掌管,自芳一毫不要與他。但內中暗藏字義,他日子大,必然與姐夫結告官府,那時清官辨出,豈不省得使他郎舅相戕。”張氏曰:“爾的主意甚善。”及至天明,張氏乃命月梅整起酒筵,著人請鄰親王正岳、秦韜來家,乃把要分撥家私之情由說與二人知道。王、秦二人曰:“他日有我在世,小官定然無事。”二人床前說罷,遂出庭前。張氏命女婿陪酒,王、秦二人曰:“你令岳分撥家財與你掌理,叫我二人作證。”游吉曰:“霎時分家,十千便言多分些與我,我當厚謝。”王、秦二人曰:“謹領教。”葉毓乃叫張氏取紙筆到他床上,叫月梅扶起,乃執筆寫撥約曰:崇安縣九都二圖葉毓,止因五十以前無子,正妻張氏,只有一女玉蘭,招贅同都游吉為婿,生則事奉,死則殯葬。迨至五十三歲,取妾月梅在身,特產一子葉自芳為傳代之血。此僅可語繼續,而不得與我出嫁之女招贅之婿并論。今有傳代之田四百頃、瓦房五十七間、金子三百兩、銀子一千三百兩,什物、家財等項,悉付女婿前去管業,外人不得爭占所有。幼子葉自芳,出世既遲,生年又晏,合族鄰右,不得以子道、婿道并論。已撥家財婿自收執全與幼子無干女婿之事,悉遵前約為照。
葉毓寫罷,分囗遺囑,叫張氏拿與王、秦二人看罷,游吉接過從頭讀過數次,見丈人盡數分撥與己,心中不勝歡喜,遂取了王、秦花押,當席收了。王、秦作別回去。不想葉毓既立了撥約,知大事已定,遂叫女婿同女兒近床吩咐曰:“我今諒無生理!爾夫婦務要孝順丈母,勤謹持家。月梅母子若長進,爾把只眼看他;若不長進,隨他自去過活。”游吉曰:“小婿必囗待他有始有終。小舅若是長大,我還分半家財與他。”葉毓曰:“那家財是爾本分內的,決不可與他。只是如今,我生前還積有銀五十兩在此,賢婿可收三十,這二十把與他子母也罷。”游吉曰:“一發把與小舅。”月梅只受二十,張氏叫游吉收去三十。不覺過了一日,葉毓一氣不來,已歸大夢。游吉感丈人厚恩,哭之極哀,大為厚斂,葬祭盡禮。玉蘭亦感父親之恩,其待月梅子母視昔日尤加厚一分。謀妒之心,夫婦至此盡釋。張氏見女兒、女婿改變心腸,亦覺葉氏有后,幾度與月梅同坐,敘及己與丈夫所處之事,月梅感德不淺。迨至數年,自芳漸已長成。在學攻書,眾學生都笑他靠姐夫討飯吃,白白一個大家,不能管理。自芳不知其故,歸問其母。其母與大娘,私下備說其詳。叮嚀他權且隱忍,不要說破。自芳心性聰明,即會其意。后到學中,任人取笑,只作不知。不想再過一年,張氏亦壽終正寢。自芳來治孝成禮,游吉遂不用他來理孝事。玉蘭說:“自芳,你自去讀書,這不干爾之事。”自芳曰:“妻分大小,子無嫡庶。雖非生母,實系我嫡母。何敢不來治喪!”玉蘭說:“我的母親要爾拜他做甚?好不羞人!”自芳曰:“爾游家人,管得我葉家事!”玉蘭曰:“依你這等說,這家是你的?”自芳曰:“不是我的,是那個的。”玉蘭曰:“你這丫頭小種養的,你骨頭才硬,便來作怪!”自芳曰:“我有父母養我,要你養我?”只見姐弟兩個大鬧起來。游吉在孝堂聽得,說道,“你兩人爭些甚么?”玉蘭將自芳言語告訴丈夫一遍。游吉曰:“自芳你不得無理,你父死后那見你來。今日你太便來胡講,若不看當日先人分上,將你母子一頓亂打,趕你出去,且看你在那里去安身?”自芳聽得游吉之罵,也不回言,一立出門去了,竟至縣中寫狀,望本縣魏良靜大尹處去告游吉。行到縣前,只見大尹坐堂,葉自芳即手執狀辭,告曰:告狀人葉自芳,系九都二圖民,告為欺孤吞噬事。芳父先年無嗣,嫡母生女玉蘭,招贅同都游吉為養老女婿,家財悉付管理。五十歲取妾生芳,游吉夫婦懼分家財,屢欲謀害。父終慮吉行兇,故央鄰右王正岳、秦韜作證,整將田產悉撥吉管。蓋為將取,姑與之計,以塞吉兇心,保全蟻命。不料,惡果瞞昧,欺身無親作主,竟行趕逐,不容入門。鵲巢鳩據,已自寒心。孤寡遭冤,先人絕祀。懇天作主,以杜梟風。上告。
魏大尹看了狀辭,即命承行發牌,差鄒陵領牌前去,提游吉及鄰右來審。游吉見提,亦寫訴狀,奔縣訴曰:訴狀人游吉,年甲在籍,訴為欺死瞞生事。吉系葉毓嫡婿,代毓頂戶當差,供養二老,存歿不衰。獸舅葉自芳,出自通房,毓疑年老未真,故將田產、屋舍,盡撥身理,所積余銀五百金付自芳,憑中議定,各守所有,不行爭意。豈料芳銀花費,復來爭產。虛詞聳告,明竟謊言。似此欺瞞,刁風益熾。只得乞爺爺斧斷,立見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