秾姿貴彩信奇絕,雜卉亂花無比方。石竹金錢何細碎,芙蓉芍藥苦尋常。
遂使王公與卿相,游花冠蓋日相望。庳車軟輿貴公主,香衫細馬豪家郎。
衛公宅靜閉東院,西明寺深開北廊。戲蝶雙舞看人久,殘鶯一聲春日長。
共愁日照芳難駐,仍張帷幕垂陰涼。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三代以還文勝質,人心重華不重實。重華直至牡丹芳,其來有漸非今日。
元和天子憂農桑,恤下動天天降祥。去歲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無人至。
今年瑞麥分兩歧,君心獨喜無人知。無人知,可嘆息。我愿暫求造化力,
減卻牡丹妖艷色。少回卿士愛花心,同似吾君憂稼穡。
紅線毯
憂蠶桑之費也。
紅線毯,擇繭繰絲清水煮,練絲練線紅藍染。染為紅線紅于花,織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廣十丈馀,紅線織成可殿鋪。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
美人蹋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
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州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
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用千兩絲。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杜陵叟
傷農夫之困也。
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馀。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征求考課。
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
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白麻紙上書德音,京畿盡放今年稅。
昨日里胥方到門,手持尺牒榜鄉村。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
繚綾
念女工之勞也。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應似天臺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織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廣裁衫袖長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紋。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
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直千金。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踏泥無惜心。
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
昭陽殿里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
賣炭翁
苦宮市也。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碾冰轍。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兩騎翩翩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重千馀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母別子
刺新間舊也。
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關西驃騎大將軍。去年破虜新策勛。$$#
敕賜金錢二百萬,洛陽迎得如花人。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
迎新棄舊未足悲,悲在君家留兩兒。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牽人衣。
以汝夫婦新嬿婉,使我母子生別離。不如林中烏與鵲,母不失雛雄伴雌。
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住枝。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
但愿將軍重立功,更有新人勝于汝。
陰山道
疾貪虜也。
陰山道,陰山道,紇邏敦肥水泉好。每至戎人送馬時,道傍千里無纖草。
草盡泉枯馬病羸,飛龍但印骨與皮。五十匹縑易一匹,縑去馬來無了日。
養無所用去非宜,每歲死傷十六七。縑絲不足女工苦,疏織短截充匹數。
藕絲蛛網三丈馀,回鶻訴稱無用處。咸安公主號可敦,遠為可汗頻奏論。
元和二年下新敕,內出金帛酬馬直。仍詔江淮馬價縑,從此不令疏短織。
合羅將軍呼萬歲,捧授金銀與縑彩。誰知黠虜啟貪心,明年馬多來一倍。
縑漸好,馬漸多,陰山虜,奈爾何。
時世妝
警將變也。
時世妝,時世妝,出自城中傳四方。時世流行無遠近,腮不施朱面無粉。
烏膏注唇唇似泥,雙眉畫作八字低。妍媸黑白失本態,妝成盡似含悲啼。
圓鬟無鬢椎髻樣,斜紅不暈赭面狀。昔聞被發伊川中,辛有見之知有戎。
元和妝梳君記取,髻椎面赭非華風。
李夫人
鑒嬖惑也。
漢武帝初喪李夫人,夫人病時不肯別,死后留得生前恩。
君恩不盡念未已,甘泉殿里令寫真。丹青寫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殺人。
又令方士合靈藥,玉釜煎煉金爐焚。九華帳深夜悄悄,返魂香降夫人魂。
夫人之魂在何許,香煙引到焚香處。既來何苦不須臾,縹緲悠揚還滅去。
去何速兮來何遲,是邪非邪兩不知。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陽寢疾時。
魂之不來君心苦,魂之來兮君亦悲。背燈隔帳不得語,安用暫來還見違。
傷心不獨漢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見穆王三日哭,重璧臺前傷盛姬。
又不見太陵一掬淚,馬嵬坡下念楊妃。縱令妍姿艷質化為土,此恨長在無銷期。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陵園妾
托幽閉喻被讒遭黜也。
陵園妾,顏色如花命如葉。命如葉薄將奈何,一奉寢宮年月多。
年月多,時光換,春愁秋思知何限。青絲發落叢鬢疏,紅玉膚銷系裙縵。
憶昔宮中被妒猜,因讒得罪配陵來。老母啼呼趁車別,中宮監送鎖門回。
山宮一閉無開日,未死此身不令出。松門到曉月徘徊,柏城盡日風蕭瑟。
松門柏城幽閉深,聞蟬聽燕感光陰。眼看菊蕊重陽淚,手把梨花寒食心。
把花掩淚無人見,綠蕪墻繞青苔院。四季徒支妝粉錢,三朝不識君王面。
遙想六宮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雨露之恩不及者,猶聞不啻三千人。
我爾君恩何厚薄,愿令輪轉直陵園,三歲一來均苦樂。
鹽商婦
惡幸人也。
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為鄉船作宅。
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綠鬟溜去金釵多,皓腕肥來銀釧窄。
前呼蒼頭后叱婢,問爾因何得如此。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
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如。
何況江頭魚米賤,紅鲙黃橙香稻飯。飽食濃妝依柁樓,兩朵紅腮花欲綻。
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
好衣美食來何處,亦須慚愧桑弘羊。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世今亦有。
杏為梁
刺居處僭也。
杏為梁,桂為柱,何人堂室李開府。碧砌紅軒色未干,去年身沒今移主。
高其墻,大其門,誰家第宅盧將軍。素泥朱板光未滅,今歲官收賜別人。
開府之堂將軍宅,造未成時頭已白。逆旅重居逆旅中,心是主人身是客。
更有愚夫念身后,心雖甚長計非久。窮奢極麗越規模,付子傳孫令保守。
莫教門外過客聞,撫掌回頭笑殺君。君不見,馬家宅,尚猶存,宅門題作奉誠園。
君不見,魏家宅,屬他人,詔贖賜還五代孫。儉存奢失今在目,安用高墻圍大屋。
井底引銀瓶
止淫奔也。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
嬋娟兩鬢秋蟬翼,宛轉雙蛾遠山色。笑隨女伴后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
妾弄青梅依短墻,君騎白馬傍垂楊。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情親滿故鄉。
潛來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歸不得。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官牛
諷執政也。
官牛官牛駕官車,氵產水岸邊驅載沙。一石沙,幾斤重,朝載暮載將何用。
載向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途污馬蹄。
右丞相,馬蹄踏沙雖凈潔,牛領牽車欲流血。
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
紫毫筆
誡失職也。
紫毫筆,尖如錐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
宣城工人采為筆,千萬毛中選一毫。
毫雖輕,功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君兮臣兮勿輕用。
勿輕用,將何如,愿賜東西府御史,愿頒左右臺起居。
搦管趨入黃金闕,抽毫立在白玉墀。臣有奸邪正衙奏,君有動言直筆書。
起居郎,侍御史,爾知紫毫不易致,每歲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
慎勿空將彈失儀,慎勿空將錄制詞。
隋堤柳
憫亡國也。
隋堤柳,歲久年深盡衰朽。風飄飄兮雨蕭蕭,三株兩株汴河口。
老枝病葉愁殺人,曾經大業年中春。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
西至黃河東至淮,綠影一千三百里。大業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煙絮如雪。
南幸江頭恣佚游,應將此樹蔭龍舟。紫髯郎將護錦纜,青蛾御史直迷樓。
海內財力此時竭,舟中歌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勢不久,宗社之危如綴旒。
煬天子,自言福祚長無窮,豈知皇子封酅公。龍舟未過彭城閣,義旗已入長安宮。
蕭墻禍生人事變,晏駕不得歸秦中。土墳數次何處葬,吳公臺下多悲風。
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復暮。后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
草茫茫
懲厚葬也。
草茫茫,土蒼蒼。茫茫蒼蒼在何處,驪山腳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二重泉,當時自以為深固。下流水銀象江海,上綴珠光作烏兔。
別為天地于其間,擬將富貴隨身去。一朝盜掘墳陵破,龍槨神堂三月火。
可憐寶玉歸人間,暫借泉中買身禍。奢者狼藉儉者安,一兇一吉在眼前。
憑君回首向南望,漢文葬在灞陵原。
古冢狐
戒艷色也。
古冢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顏色好。頭變云鬟面變妝,大尾曳作長紅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時人靜處。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舉花鈿低。
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假色迷人猶若是,真色迷人應過此。
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惡假貴重真。狐假女妖害猶淺,一朝一夕迷人眼。
女為狐媚害則深,日增月長溺人心。何況褒妲之色善蠱惑,能喪人家覆人國。
君看為害淺深間,豈將假色同真色。
黑潭龍
疾貪吏也。
黑潭水深色如墨,傳有神龍人不識。潭上架屋官立祠,龍不能神人神之。
災兇水旱與疾疫,鄉里皆言龍所為。家家養豚漉清酒,朝祈暮賽依巫口。
神之來兮風飄飄,紙錢動兮錦傘搖。神之去兮風亦靜,香火滅兮杯盤冷。
肉堆潭岸石,酒潑廟前草,不知龍神享幾多,林鼠山狐長醉飽。
狐何幸,豚何辜,年年殺豚將餧狐。狐假龍神食豚盡,九重泉底龍知無。
天可度
惡詐人也。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見丹誠赤如血,誰知偽言巧似簧。
勸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婦為參商。勸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
海底魚兮天上鳥,高可射兮深可釣。唯有人心相對時,咫尺之間不能料。
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笑中有刀潛殺人。
陰陽神變皆可測,不測人間笑是瞋。
秦吉了
哀冤民也。
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頸紅。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
昨日長爪鳶,今朝大觜烏。鳶捎乳燕一窠覆,烏啄母雞雙眼枯。
雞號墮地燕驚去,然后拾卵攫其雛。豈無周鳥與鶚,嗉中肉飽不肯搏。
亦有鸞鶴群,閑立飏高如不聞。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見雞燕之冤苦。
吾聞鳳皇百鳥主,爾竟不為鳳皇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閑言語。
鴉九劍
思決壅也。
歐冶子死千年后,精靈暗授張鴉九。鴉九鑄劍吳山中,天與日時神借功。
金鐵騰精火翻焰,踴躍求為鏌钅耶劍。劍成未試十馀年,有客持金買一觀。
誰知閉匣長思用,三尺青蛇不肯蟠。客有心,劍無口,客代劍言告鴉九。
君勿矜我玉可切,君勿夸我鐘可刜。不如持我決浮云,無令漫漫蔽白日。
為君使無私之光及萬物,蟄蟲昭蘇萌草出。
采詩官
監前王亂亡之由也。
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
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郊廟登歌贊君美,樂府艷詞悅君意。
若求興諭規刺言,萬句千章無一字。不是章句無規刺,漸恐朝廷絕諷議。
諍臣杜口為冗員,諫鼓高懸作虛器。一人負扆常端默,百辟入門皆自媚。
夕郎所賀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遠,君之門兮九重囗。
君耳唯聞堂上言,君眼不見門前事。貪吏害民無所忌,奸臣蔽君無所畏。
君不見,厲王胡亥之末年,群臣有利君無利。
君兮君兮愿聽此,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