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序
- 那些浪費的時光和生動的愛
- 吳浩然
- 3831字
- 2016-01-13 17:23:25
十九歲
吳浩然
在我的記憶里,十九歲是過往歲月里最困頓的一年。那一年,我在武漢讀大學,正是大一、大二交接時,專業課越來越多,難度越來越大,而我腦子如銹住了一般,感到異常吃力。同時,我在做著繁重的學生工作,一身多職。每天晚上,我常常是寢室最后一個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室友們都在做最后的就寢工作,我去洗澡間洗澡,回來時屋里已一片漆黑。我摸摸索索地上床,掖好帳子,靠手機的微光檢查有沒有蚊子。這樣的檢查當然沒什么用,幾乎每天晚上,都有兩只蚊子嚶嚶嗡嗡,讓我在斷斷續續的失眠中熬過武漢漫長的夏夜。
還有,我長胖了。從入學時苗條的身材,嘭的一下長了五六公斤。雖然也不是很重,但我是虛胖,兩眼無神,臉頰浮腫,四肢笨拙,碩大的痘痘一片片地鼓出來,還頻繁掉頭發。一年的工夫,小時候濃密的頭發只剩下了一半。
那是最累的一年,也是最丑的一年。我感覺天塌了。
沒有老師,沒有同學,沒有朋友。班主任找班干部們聊天,我總是最沉默的那個,心頭縈繞著慣常的呆滯與疲憊,耷拉著苦瓜臉的腦袋。不過,她并不是一個狹隘的老師,還是很尊重我的,常對我說:“一個班的支書比班長更重要,所以呢,好好干。”同學們一個個與我疏遠起來,雖然我是支書,每天都要到各個寢室說些通知之類。我勉強尋找著上課、下課、吃飯、打水時的同伴,最后還是放棄了,像一群快樂的小雞中那只生了病的小雞,在雞群旁邊抽搐著,腫著腿和臉。
到底是發生了什么事呢?好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我便成了那樣子。我在家中有父母的照顧,在學校有學校的保護,十九年的生命里從未被迫經見人性中殘忍和猙獰的部分。前一年九月,我去武漢上大學,第一次坐長途火車,一晚上沒有睡著。半夜去廁所,正好窗外掠過一排燈光,一剎那,我從鏡子里看到自己,頭發毛毛的,眼睛亮亮的,滿臉閃著熠熠的猜想。我也確實因為會寫詩、會彈鋼琴、舉止文雅、挺像淑女而得到了新同學的歡迎。而僅僅半年過去,或一年,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閃著光彩的樂園消失了,露出了粗糲而真實的荒原,好像這才是我應當跋涉的人生。
那一年,我讀到張愛玲的作品,我認為我跟她很像。我也害怕見人啊!我也會在出門的一瞬間,如果看到有熟人經過,就強烈地想退回寢室里。與人打招呼成為很大的煩惱,可偏偏我做了太多學生工作,認識太多應該打招呼的同學。我幾乎能夠背出張愛玲的《燼余錄》和《私語》。《私語》的末尾說:“常常,我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臺上轉來轉去,西班牙式的白墻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于過度的自夸與自鄙。”這感覺我知道。許多個中午,開完學生會那些可有可無的短會后,我懼怕打擾正在午睡的室友,就打著哈欠漫無目的地在校園里游蕩。我所在的大學有全中國最大的校園,直到畢業我都沒有走完,也不知道它的邊界。它是美的,草木豐茂,碧茵滿地,長長的梧桐路上方,高大的梧桐枝合攏成天堂一般的穹頂。這里沒有市區的聒噪和尾氣,這里潔凈又安靜,但我感到無處容身。后來,我讀到卡夫卡的作品,也很喜歡他,他對自己的殘缺那樣坦白,讓我覺得他是最純凈的作家。他對父親說:“世界在我眼里就分成了三部分。我,是個奴隸,生活在其中的一個世界,受著種種法律的約束,這些法律是單為我發明的。而我,不知道為什么,卻始終不能完全守法。然后就是第二個世界,它離我的世界無限遙遠,這是您的世界,您行使著統治權,發號施令,并且還因您的命令得不到執行而煩惱、生氣。最后還有那第三個世界,其余的人都在那兒過著幸福和自由自在的生活,沒有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人唯命是從。”我幾乎不用思索就知道,那最讓人折磨的,是第三個世界。
在如今的回想里,我一直提醒不要把十九歲的自己看成是受害者。我不是受害者,生活在一起的同學們也不是施害人。確實,除了偶爾的口頭的齟齬,他們并沒有做任何傷害我的事。而我在長久的自思自想里不停地自問自答,最終還是守住了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我也沒有錯啊。我沒有錯,我也沒有做任何會傷害他人的事情,我——只是恐懼。我記得十八歲時的恐懼,那些剛開學的日子,生活中迅速增加的新面孔讓我感到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似乎就是為了擺脫這緊張感,我吃了太多的甜食,然后迅速發胖;為了擺脫那恐懼,我接了過多的學生工作,不停地奔忙,以此增加存在感的砝碼,盡管絲毫不享受學生工作的過程。我分不清事物的對錯,用邏輯判斷該怎么笑,用智力思考該怎么說話,身與心都是僵硬的。唯一能隨著感情自然流動的,只有眼淚。不過,我哭得并不多,我只是想逃離——暑假的時候我就會感到輕松和快樂,因為我家在郊區,可以幾十天不用見人,整天只是看看書、看看電視、給野貓喂食。但暑假終要結束的啊,還是會開學,還是要去見同學。我常常坐在媽媽身邊,揉著她胖胖的肚子,把臉貼上去,在心里說:“真想回到這里去。”
決定寫作差不多就是從那時開始的。我不可能回到媽媽的肚子里,也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家中。而我又那么年輕,我要活。我動用全部的經驗,思考以后怎樣可以不用見人又能活下去。我會彈一點鋼琴,文筆也還可以,那我可以做一個鋼琴師,或者自由撰稿人,這兩個工作應該都是不用見人的。就是因為這天真的打算,我把所有空余時間用來在學校的琴房練琴,或者寫一篇篇習作。漸漸地,只有習作堅持了下來,因為練琴需要找人開琴房,也還是要出門。
于我所讀的理科專業來講,這幾乎是自斷前路。我也意識到了,但我還是辭去了全部學生工作,也接受了處世困難的事實,一心一意開始閉門造車。在這之前,沖突達到了頂峰。大一升大二的一個晚上,班級舉行學生干部換屆。同學們對班級的許多安排都感到不滿,我照舊不知所措,照舊認為應該為這些不滿承擔責任的人,首當其沖的是我這樣的支書。短短十幾分鐘的班會里,我十分脆弱的神經再也受不了同學們此起彼伏的抱怨,終于哭了起來。因不想在同學們面前哭,我便打開門走了出去,在門外哭了一會兒。那大約有一兩分鐘還是幾分鐘,我不記得了。當時,我挺盼望有誰能走出來安慰我一下,叫我進去,隨便說點什么也好,但是沒有,外面的世界只有靜悄悄的黑暗,他們依舊待在有光的屋子里。
在一些文藝敘述的邏輯里,那一刻,我應當是感到全身冰涼的絕望。后來,有一兩次對朋友描述這件事時,我便是這樣說的,說從那一刻起,我對這個班徹底寒了心,決心投入重建自我的新生活中。其實不是的,倘若仔細回想,當時我沒有五雷轟頂,我只是沒滋沒味地擦干了眼淚,然后打開門繼續主持班會。我心頭所繚繞的,終年不停繚繞的,只是深深的迷惘:自己沒有錯,這個世界也沒有錯,但一定有什么出錯了,那錯的究竟是什么呢?
后來,在我差不多已忘記當年這迷惘的時候,我看到了《圣經》上的一句話:“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余;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那一刻,我猶如再次獨自站在門外的黑暗中,因為感到太震動,反而無話可說。不是因為我曾被這樣對待,而是因為我也在無意中做過這樣的事。大學快畢業的那幾天,我的一個室友頻頻和男友吵架,再加上其他一些煩惱,她是在非常低郁的情境中被男友叫來的出租車接走的,連同她的所有行李也帶走了,意味著此后她不會再回來。當時,我們其他三個人都低著頭坐在各自的桌邊,什么也沒有說,也沒有道別。我們沒有不喜歡她,可我們也沒有因此感到歉疚,只希望這一刻快點過去。
于是后來,在我恢復健康、恢復生氣、恢復智力與情感的自然流動、恢復才華的施展以后,曾經白眼以對的人,對我一一又重新抱以青眼。這轉變于他們并不做作,可我心里仍舊感到苦澀。在這些年尋尋覓覓的寫作與生活里,我了解了一些心理學常識,知道了往事的來龍去脈,也明白了自己巨大的心理創傷該如何彌合。或許,不需要看書,不需要心理學,時光自然會讓一個人逐漸明白,并不是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被愛,處在困境中也并不是羞恥的。我以二十多歲的年紀,重新領受生活,領受情感,談戀愛,和密友們睡在一個被窩,嘗試各種服裝搭配,大聲表達自己的觀點,做運動,獨自旅行……每件事都像是新的,每件事都在從頭學習,像一個初涉人世的小女孩,睜著好奇的大眼睛走在從未走過的街道上。當我回想那個十九歲的少女已感到陌生時,我知道自己已重新置身普通生活的天堂。可我提醒自己,不能因為如今的幸福,而成為對曾經那個自己有傷害能力的人,哪怕是一點點自嘲也不允許。因為那痛苦是真實的,因為我是過往歲月的后代,在曾經的不快樂面前并不是帝王。我也并不感謝這樣的十九歲,盡管是它引我走入寫作。寫作并不是件幸運的事情,那就是一種命運。一個人來到世上,無論好壞,承擔他該承擔的命運,就是這樣。
十九歲的天空啊,哪怕是隔著半生,我已變成鶴發雞皮的老婦人,我仍然不會為你找理由,說你是充實與美好的。去年秋天,我去紹興玩了一次,回來的火車上,對面坐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大約十八九歲,胖胖的,戴著眼鏡,穿著毫無特點的學生裝,梳著蓬亂的簡單發式。她不丑,但一點也不美,從她僵硬地垂著頭、緊緊抱著書包、對周圍的磕碰一概忍受的態度里,我看出她的生命力還沒有啟封,也看到久違的十九歲時的自己。那樣苦楚的、毫無意義的沉默和淚水,掙扎在無法平衡的內心之中……這世界教我們要愛家人、愛朋友、愛自然、愛一切,卻唯獨沒有教我們愛自己。有些人能從被愛中學會愛自己,有些人并沒有完成這必要的預備就匆匆投入了人世,他們所有的迷惑都指向自己,所有的懷疑都化為悲傷,所有的悲傷都成了沉重的十字架,要走多少路,尋多少時,才能抵達內心平靜的彼岸。對,那溫柔的,每個人都有權憩息的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