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健亭省長故后，挽聯(lián)甚多，惟嚴范老聯(lián)沉摯有獨到處，聯(lián)曰：“咄咄死喪威，賴兄弟得暫相依，急難孔懷君不愧；凄凄亂離瘼，嘆始終未嘗主戰(zhàn)，憂心覯閔世誰知。”健亭不主戰(zhàn)，政變時可去而不去，遂及于難。

《雪濤詩評》：“李沅南《赴公車別所愛姬人》詩：‘寶馬金鞭白玉鞍，藁砧明日上長安。夜深幾點傷心淚，滴入紅爐火亦寒。’”第四句奇創(chuàng)。城南社友胡秀漳先生能畫梅，有題句云：“奇暖是冰雪。”亦奇創(chuàng)也。

前記隔句對詩，如東坡之“邂逅陪車馬”云云。前之有左太沖《詠史》詩：“習(xí)習(xí)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薛道沖《詠側(cè)理紙》詩：“昔時應(yīng)春色，引綠泛青溝。今來承玉管，布字轉(zhuǎn)銀鉤。”七言亦有此體，然不多見，如《鄭都官》詩云：“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即此類也。

有富室設(shè)館于花園，園中種茄極多，但從未入餿。師寫詩兩句云：“東家茄子滿園間，不與先生當一餐。”日日吟之，學(xué)生白其父，父命今后每飯設(shè)茄，久而不輟。師厭之，續(xù)兩句云：“不料一茄茄到底，招茄容易退茄難。”此早年相傳之諧詩也，本不足記。昨閱《梅澗詩話》，記有河北三鴉鎮(zhèn)小官，地僻惟藕可食，吟詩云：“二年憔悴在三鴉，無米無錢怎養(yǎng)家。每日三餐都是藕，看看口里長蓮花。”與《詠茄詩》同趣。

倪春潮族子有句云：“殘花寒士面，枯木老僧頭。”許滇生冢子《詠棺》云：“即此已為身外物，須知都是個中人。”二人皆少年夭折，人皆以為詩讖。越縵先生不以為然。子亦謂偶然寄興，何預(yù)休咎？若作詩必作富貴吉祥語，幾何不貽所謂至寶丹之誚耶！

吾邑劉幼樵太史今夏病故，年七十七歲。周孝懷先生挽之云：“共危舟值大波，權(quán)活草間，零落已無幾老；舍此都適樂國，知從煙外，欷獻時數(shù)九州。”兩人清末同官四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fēng)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補庵謂此絕妙好辭，千古不磨，若翻成白話，便索然無味。

“黃梅一例纖纖雨，分外添凄楚。添泥衾絮煞一燈嬌，不信人間還有可憐宵。

更挨盡人誰共，拚得都無夢，擁來滋味上心頭。瘦盡爐煙終覺不成秋。”調(diào)寄《虞美人》。“往事慣消魂，銀甲金尊，蛛絲應(yīng)照舊題痕。孤館簾垂燈上早，雨到江村。

短夢暫溫存，只欠分明，花陰燕子鎖重門。兩地酒醒香燼里，一樣黃昏。”調(diào)寄《浪淘沙》。以上兩辭越縵先生少作。

段合肥歿于上海，王逸塘先生挽之云：“一代完人，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萬方多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誦洛述。

北平黃二南能以舌濡墨畫花卉、蔬果等物，極富天趣。且能以果皮木屑畫山水，尤超妙。誦洛贈詩云：“掉舌儀秦只取輕，酈生休矣下齊城。多君作計空前古，突兀山川出口成。”“無可固知無不可，言超故自阿龍超。選毫百輩矜姿媚，爭及殘磚破酒瓢。”“故李將君醉尉訶（黃曾任旅長），邵平瓜較又如何。為君更誦丹青引，未免寒宵熱淚多。”

“捧讀遺編漏欲殘，迢迢人靜夜生寒。音容恍似承歡暇，手澤須防繼世難。猶憶退朝時起草，每成佳句喜忘餐。傷心東閣梅梢月，倦倚窗前淚暗彈。”廬江吳女士綺琴夜讀其父詩草，作七律一首，妥貼真摯，不類女士作也。

易哭庵《楸陰感舊圖題詩》云：“為看芍藥屢停車，幾度楸陰聽煮茶。尋夢更尋尋夢地，送春先送送春花。閑思棋局都成劫，小坐琴床便當家。感舊卻憐君似我，鬢絲禪榻共生涯。”第三、四句雖非大雅，而造句新穎可喜。

“忠孝何曾盡一分，年來姜被識奇溫。眼中犀角非耶是，身后牛衣怨亦恩。

泡露影，水云身，任拋心力作詞人，可哀惟有人間世，不結(jié)他生未了因。”調(diào)寄《鷓鴣天》。為朱古微先生絕筆，邵君次公所傳者。

劉君孟揚舊作云：“人皆笑我癡，雖癡亦自適。不癡何所得，癡又何所失？居官本為民，貪求非吾志。錢多終非福，人格足矜式。富貴等浮云，虛榮能幾日？人生數(shù)十年，所爭在沒世。”“不癡何所得，癡又何所失”，名言也。

十月五日儔社同人餞壽人太史于豐澤園，嘯麓即席賦詩曰：“搔鬢霜風(fēng)又入秦，重關(guān)飛度氣嶙峋。隔年訪戴都疑夢，垂老依劉正坐貧。客日一尊添鬢影，離心萬葉送車塵。灞橋驢子應(yīng)相待，方便新詩寄故人。”是日兩席，逸塘、仲瑩臨時加入為主人。

李越縵先生《寒宵坐雨懷孟調(diào)汴中》詩：“等是文章誤此身，念君比我倍傷神。危城風(fēng)雪朱門閉，萬里孤寒落第人。”又《唁陳閑谷商邱》詩：“念爾勞勞為養(yǎng)親，倚閭難待百年身。傭書近得天涯信，凄絕靈床薦一緡。”兩詩均沈摯，七截中罕見之作。

雪甌以近作五律見視，皆穩(wěn)秀老成。如“盆花招瘦蝶，硯水潤饑蠅”，“一水繞修竹，數(shù)峰明夕陽”，“溪魚朝曉日，山鳥落初花”。上希大歷十子，下不失永嘉四靈，見《越縵堂日記》。

納蘭容若之小令能得鍾隱、淮海之悟，如“寄語釀花風(fēng)日好，綠窗來與上琴弦。記得別伊?xí)r，桃花柳萬絲”，“妝罷只思眠。江南四月天，風(fēng)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甚日還來同領(lǐng)略，夜雨空階滋味，一鉤殘照，半簾微絮，總是惱人時”，皆清靈婉約，誦之使人之意也消。同上。

曾文正挽莫子孝廉云：“京華一見便傾心，當時書肆訂交，早欽夙學(xué)；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酒尊和淚，來吊詩人。”

“客中風(fēng)雨，又凄涼、過了清明寒食。小屋荒燈扶病坐，形影暫相憐惜。水市笙簫，山廚餳粥，故國三年別。杜鵑難到，夜深何處啼血。愁絕海北孤兒，江南老母，兩地?zé)o消息。更念松楸先壟在，濁酒一杯誰滴。冷月山花，天涯魂夢，應(yīng)有歸時節(jié)。草間弟妹，今朝知倍相憶。”調(diào)奇《百字令》，題為《壬戌清明風(fēng)雨凄沓夜坐，奇故園弟妹》。越縵先生作。

《南燼記聞》記“一日至一處，謂是長城基址，聞番人吹笛，聲嗚咽如哭，太上口占一詞曰：‘玉京曾憶舊京華，萬國帝王家，金殿瓊樓。朝吟鳳管，暮弄龍琶。化成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向晚不堪回首，坡頭吹徹梅花。’少帝唱其詞，復(fù)和之曰：‘宸傳百戰(zhàn)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天傾地坼，忍聽琵琶。如今塞外多離索，迤逞繞胡沙。萬里邦家，伶仃父子，向晚宿霜花。’歌不成曲，大哭而止。”予謂此殆后人偽托之詞也，二帝流離顛沛，痛苦極矣，安有閑情為此詞耶？

杜少陵《石居吏》起四句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施愚山《蠖齋詩話》謂“看”字乃“首”字之誤，此解未經(jīng)人道。

傅沅叔總長昔年贈英君斂之集句聯(lián)云：“是何意態(tài)雄且杰，不露文章世已驚。”又梁任公贈斂之聯(lián)云：“萬事無如公論久，微言惟有故人知。”上句用陸放翁，下句用王荊公，極雅切。其時斂之辦《大公報》，頗有聲也。斂之好游西山，曾有詩云：“午御單縑朝挾纊，上升旭日并鳴雷。”句頗奇警。

族弟生甫能古文，不拘拘桐城家法，雄厚近張濂卿。嘗贈予詩云：“下筆噓枯見性情，當關(guān)報客無昏曉。”惜忘其全首矣。

長白如冠九都轉(zhuǎn)（山），嘗為人書楹聯(lián)云：“鏡里有梅新晉馬，釜中無藥舊唐雞。”咸不知“唐雞”為何物。詢之如，如答之云：“只是釜底舊鍋巴飯耳。”未知其何所本也。

世傳王摩詰作《桃源行》，年十四歲；王阮亭作《秋柳詩》，年二十四歲。黃叔度十歲時作試帖詩，出語驚人，《一覽眾山小》起句云：“天下猶為小，何論眼底山。”又《一路春鳩啼落花》起句云：“春從何處去，鳩亦盡情啼。”蓋具宿慧也。

揚州名士方君地山（爾謙）。二十年前，予見日本租界一家春帖云：“且食蛤蜊，安問狐貍。”門旁四字：“揚州方家。”詢之，知為地山寓也。五年以來，常為詩酒之聚，交誼日親。君境況殊窘，而興致不衰。近頃逝世，同人咸哀悼之。嘯麓挽之云：“色身非壯，甘貧氣漸頹。微間臨簀嘆，不見叩門來。多樂中年過，無家末路哀。彌天輕自擲，終惜此狂才。人謂劉公干，吾知謝幼輿。文名慳貢舉，俠骨殉裙裾。（一作‘飛騰為夢了，豪宕入官初。’）玩世存孤狷，戕身坐百疏。曰歸如旱決，猶足守田廬。”誦洛挽之云：“骨頭支離突兀，雖窮愁從不牢騷，或誚狂生，我憐狷者；心地磊落光明，即綺障亦關(guān)慧業(yè)，自稱情種，人羨仙才。”予不能為聯(lián)語，亦挽之云：“襟懷灑落，生事蕭條，玩世不恭，古之狂也；酒食酣嬉，文章游戲，乘化歸盡，大哉死乎。”不足形容其人也。

芷升監(jiān)督云：地山前腐北京時，自書門聯(lián)云：“捐四品官，無地皮可鏟；租三間屋，以天足自娛。”狂態(tài)可想。記李越縵先生北京春帖云：“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郎中，補缺一千年。”調(diào)侃之詞，如出一轍。

前日陳君病樹以《生日示客詩》見寄，清雋不俗。詩云：“客久渾忘歲月深，逢辰對酒一沉吟。忄漸減如玄發(fā)，嘉客無多況素心。可得磨菱似圓芡，莫從散木乞春陰。龍鍾態(tài)度支離骨，強說能狂恐不禁。”予步韻和一首，不如也。

前年冬楊昀谷先生病死天津，詩學(xué)失一導(dǎo)師。同人無不悼惜，記數(shù)挽聯(lián)如下。吳達詮云：“來哭在家頭陀，從此不聞雪竇語；夢回問字門下，那堪重唱野人歌。”誦洛云：“永懷寂寞人，有憐其窮與不朽；意出筆墨外，但使一氣轉(zhuǎn)洪鈞。”上二句后山，下二句山谷。予集張文襄詩挽之云：“直會南北宗，舊德巍然資顧問；久作江湖客，大招何日入修門。”

第六子藏嚴范老所臨《縉云縣城隍廟碑》字，裝成頁冊，徵名人題詠，一山太史題云：“詞館諸臣楷法工，先朝小篆說孫洪。清卿繼起摹籀古，直到蟑香國運窮。”可謂大處落墨。

伊墨卿先生官揚州知府，故后士民思之，附祀于歐陽文忠、蘇文忠、王文簡祠，稱四賢焉。墨卿書法出諸城之門，而別辟蹊徑，偉岸自喜，結(jié)構(gòu)波磔，時露荒怪，故何子貞題之云：“丈人八分出二篆，使墨如漆楮如簡。行草亦無唐后法，懸壓溜雨馳荒蘚。不將俗書薄文清，覷破天真辟道眼。”蓋真道得出也。

吳昌碩晚年耳聾足病，自撰聯(lián)云：“龍兩耳，夔一足；缶無咎，石敢當。”又自營生壙聯(lián)云：“山水佳處有三官谷，子孫守之為萬石家。”均為人傳誦。

云南羅岷山山頂有江定寺，王德甫先生日記云：“予入寺游覽，見兩僧方畫佛，意態(tài)蕭寂，見客了不相關(guān)。曲折而下，鑿坡開道，曲折如“之”字。俯瞰蘭滄江水，色如碧玉。霽虹橋亙其上，橋東山壁有諸葛武侯祠，幅巾深衣，寧靜淡泊之意，然如見。孫葉飛編修（見龍）撰聯(lián)云：‘江色照須眉，公獨有大儒氣象；山光明幾席，我還瞻名士風(fēng)流。’橋長三十余丈，下視浪花噴薄，如雷如雪，石壁上題云：‘西南第一橋’。”

劉景文《贈東坡詩》：“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坡極賞之。其為忻州守時，自知死期，后一日復(fù)蘇，起作三詩，乃復(fù)就暝。其詩云：“中宮在天半，其上乃吾家。紛紛鸞風(fēng)舞，往往芝木華。揮手謝世人，聳身入云霞。公暇詠天海，我非世人嘩。”又“仙都非世間，天神繞樓殿。高低霞霧勻，左右龍蛇。云車山岳聳，風(fēng)顰天地擅。從茲得舊渥，萬動毫端變”。又“從來英杰自銷磨，好哭人天事更多。艮上巽中為進發(fā)，千車安穩(wěn)渡銀河”。詩成，謂其家人曰：“吾今掌事雷部中，不復(fù)為世間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