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倫·坡短篇小說選
- (美)埃德加·愛倫·坡
- 2482字
- 2018-12-29 17:55:02
科幻小說
現在所謂的“科幻小說”在愛倫·坡的時代只叫“虛構科學故事”,或者“假科學故事”,給人的印象似乎主要是虛假、虛幻。按照坡的創作理論,小說在讀者心里產生的幻覺有多么完美,小說的成功就有多么巨大。他的“虛構科學”作品倒有不少確實能在讀者心里喚起十分完美的印象。
坡1833年參加《星期六訪客》雜志征文的獲獎之作《瓶中手稿》就是一個好例子。《瓶中手稿》寫的是太平洋上長期的狂風暴雨里的一艘幽靈船上發生的事。愛倫·坡只有駐守海島的經歷,但是他筆下那海洋、天空、風暴、狂濤卻是變幻莫測、氣象萬千、聲威赫赫,能看得讀者心驚肉跳,宛然是在南太平洋上九死一生的切身感受。那種種場面是坡科學地研究和掌握了南太平洋海域的情況和氣象情況之后運用想象力創造出來的,既有令人信服的科學事實,又有激動人心的浩瀚幻想。用坡的理論說,他的創作產生了他所追求的效果。
那次參賽,愛倫·坡送去的有好幾篇,其中還有《卷入美爾斯卓姆大海漩》。這篇作品當時沒有入選。按照愛倫·坡的習慣,可以估計我們現在讀到的已是他后來反復修改過的版本。這也是一篇出色的科幻作品。挪威西海岸附近確實有個大海漩,那是個從沒有人從那里生還過的恐怖水域。愛倫·坡關于大海漩的知識從何而來我們不知道,總之是書面的記錄或口頭的傳說,也有人說來自《大英百科全書》。但是他的《卷入美爾斯卓姆大海漩》發表之后,《大英百科全書》卻引用了它作為挪威大海漩條目的解釋,他似乎成了研究大海漩的權威,至少也是得到了權威方面的認可。在這里,科學幻想破天荒地進入了科學文獻。讀了這部短短的小說,我們不能不為愛倫·坡的創造力所震驚。他合情合理地描述了那漁夫依靠智慧和判斷孤身一人從無情的自然力里逃脫的過程,其中的每一步都是動人的科學幻想,每一步都那么客觀,那么科學而現實,讓你不得不信。
坡的《一千零二夜的故事》用《天方夜譚》時代(大體在公元10世紀)的阿拉伯人的眼光看愛倫·坡所處的19世紀的歐美科學技術,歌頌了當時人們心目中的科學奇跡。小說夸張地描寫了《天方夜譚》里的水手辛巴德的又一次航海旅行。這一次不是坐帆船,而是坐了一條碩大無朋的“怪魚”(輪船)。辛巴德見到了許許多多的怪事,包含地理奇觀、生物奇觀和19世紀的科技成果——火車、孵蛋機、機器人棋手、計算機、電池、電報和攝影等。這已經很接近現代的科幻小說了,盡管有些地方顯得生硬牽強。
《一千零二夜的故事》里描述的是一千年前的人看坡的時代,《未來書簡》描述的卻是坡時代的人看一千年后的情景,但是它實際上反映了坡時代的局限。《未來書簡》從一開始就和讀者開了個玩笑,在副標題“‘云雀’號氣球記事”下面寫了個很不起眼的日期: 2848年4月1日。請注意:這不是愛倫·坡的1848年,甚至不是一百年后的1948年,而是一千年以后的2848年,而4月1日又是愚人節。這個小小的“埋伏”告訴讀者,小說設想的是一千年后的事,而且是在愚人節講述的,讀者自然會期待讀到千奇百怪的幻想。但是讀了小說后,我們卻不能不感到一個有趣的事實:愛倫·坡的“幻想”在我們看來太貧乏,他預見的一千年后的“奇跡”在一百五十年后的我們看來已經太平淡。“云雀”號是什么?是個氣球,是實現人類上天幻想的手段。善于幻想的愛倫·坡幻想不出飛機,因為在那時看來,金屬比空氣重,是絕對不能飛的,即使是一千年后,也不能飛。要飛上天只能靠比空氣輕的東西:氣球。于是出現了愛倫·坡筆下那自以為驚人的氣球滿天飛的場面,再加上些輪船、高速火車(每小時三百英里,有十二條復線)、浮動電報線、海底電纜、可以望見月球人活動的望遠鏡之類的東西,在今天的我們看來,這簡直就是落后愚昧,正好應驗了坡自己的話:“真實比幻想還離奇。”當然,這不能怪坡。坡生于1809年,蒸汽機1784年才發明,輪船1807年才發明,火車1814年才發明,在當時這都是驚人的奇跡,坡的眼界只能有這么寬。讀了這篇小說倒是讓我們驚嘆于這一個半世紀以來科學技術發展之迅速。
不過,我們也別小瞧了愛倫·坡,我們今天的某些驚人的科學成就是跟愛倫·坡那點可憐的幻想直接聯系的。
今天的科幻小說在宏觀上出入于多少個銀河系,在微觀上深入了人類微妙的內心領域,可它卻差不多濫觴于愛倫·坡這一道可憐的涓涓細流。瑪麗·雪萊創造了科幻小說的體例,而發揚光大它的卻是愛倫·坡。坡死后二十多年,法國的儒爾·凡爾納的《氣球上的五星期》(1863)、《地心旅行記》(1864)、《海底兩萬里》(1869)和《八十天環游地球》(1875)相繼問世。再過了二十多年,英國的H.G.威爾斯出版了《時間機器》(1895)、《莫羅博士的海島》(1896),尤其是《星球大戰》(War of the Worlds,1898,有人譯《世界大戰》,似太拘泥于字面,容易引起誤解)和《月球上的第一個人》(1901)。又是二十年過去,美國的雨果·格恩斯倍克創辦了第一本科幻小說雜志《驚人故事》(AmazingStories,1926),隨后在美國、英國和前蘇聯,科幻雜志越辦越多,還陸續設立了多個科幻獎項。科幻小說反映著現代人類對未來的種種設想,等到科幻小說轉化為電影電視,更是進入了千家萬戶,它對科學發展的影響之大有時是連科幻小說名家自己也意識不到的。舉個例說:在登月、火星探測、宇宙航行的今天回顧歷史,我們會驚訝地發現,宇宙航行從幻想到現實遭受過多少科學家的誤解和抵制。B.W.奧爾迪斯在《歡樂億萬年》(Trillion Year Spree)中曾談到:直到1956年,英國的某個皇家天文學家還在宣布:“星際旅行的未來完全是胡吹。”而就在第二年的10月,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便進入了宇宙軌道,雜志上多年的熱門話題已經變成現實。因此有人相信:“使火箭升空的是思想。”科幻小說對拓展科學視野有過它相當的貢獻,而我們這位愛倫·坡卻是科幻小說最重要的先驅者之一。
《福德瑪先生病例》寫的是催眠術對死亡的遏制,可以作為哥特小說看,其實是作者對延緩死亡或突破生死界限的一種科學幻想。在今天,死而復生已是科學實驗里的現實。2005年7月有報道說,美國人在豬身上進行的這種實驗已經成功,豬在死亡一小時后復活,開始使用的還是坡小說里用到的催眠術。中國也在狗和猴子身上做過實驗,采用的是“深低溫”的方法。“技術上已經完全沒有問題”,“類似‘龜息功’”。一個半世紀前坡的幻想現在似乎快要成為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