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創造力的藝術與科學
- (美)喬納·萊勒 簡學
- 2813字
- 2019-01-01 00:25:13
第一部分 個人創造力
請永遠在大腦里帶著一個燈泡。
——鮑勃·迪倫
01 鮑勃·迪倫的大腦
是創造力產生的生物學基礎
鮑勃·迪倫(Bob Dylan)看上去情緒很糟。這是1965年的5月,他斜躺在倫敦豪華酒店薩伏依(Savoy)的椅子里,身上蓋著被子。他把太陽鏡拉得很低,眼睛望向遠處。由于迪倫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鏡頭開始轉向房間的其他地方,闖入鏡頭的是衣衫不整的民謠歌手,還有鮑勃·迪倫的鐵桿粉絲們。這是鮑勃·迪倫歐洲巡演的最后一周。
在過去的4個月里,迪倫一直在努力應付緊張的演出計劃。他乘公共汽車遍游了美國的東北部,不管是小村莊還是大城市的劇場里都留下了他演出的身影。僅在新澤西州,他就演出了5場。緊接著,他又直奔西海岸進行演出和宣傳,這樣繁忙的狀態持續了好幾周。他與各路媒體見面,回答各種各樣無聊的問題:“真實情況是怎樣的?”“為什么您最新的唱片封面上印著一只貓?”有時,迪倫會對著記者發一通脾氣,他說:“關于我的這些創作,我沒什么好說的了。我就是把它們寫了出來,僅此而已。”當迪倫脾氣好的時候,他會多說一些,告訴記者他愛好收集活動扳手,出生在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受混沌、西瓜和鐘表的啟發進行歌曲創作(最后這句話才能讓他臉上露出點笑容)。
當迪倫到達倫敦時,情況已經十分清楚:這種巡演就是一場消耗戰。由于失眠和吸毒,這位歌手日漸消瘦。他的手指因吸煙而有些泛黃,臉色像幽靈一樣蒼白(有人說,他看起來就像個“營養不良的天使”)。迪倫吸毒吸得很兇,他身邊的很多人都吸毒。在彭尼貝克(D.A.Pennebaker)拍攝的關于鮑勃·迪倫1965年巡演的紀錄片《別回頭》(Don’t Look Back)中,有一個經典鏡頭:歌手鮑勃·迪倫回到一個冷清的房間,他的一位隨從說,“歡迎回家。我記得,這是那群瘋子第一次沒有出現在這間房子里。這里總算安靜下來了。”幾分鐘后,有敲門聲傳來,那群“瘋子”又來了。
鮑勃·迪倫無法甩開這群“瘋子”,因此,他設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行李中裝有一臺打字機,可以將任何東西變成一個書桌。雖然巡演的煩惱一直都在,但他仍舊可以這樣思索合適的歌詞。當他特別不滿意時,他會把創作成果撕得粉碎,扔進廢紙簍里。(瑪麗安娜·菲斯福爾把這樣的時刻稱為“天才突然的發怒”。)盡管迪倫的創造力沒什么變化(除了寫歌他做不了任何別的事情),但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他對創作音樂失去了興趣。他的獨唱演出毫無新意,仿佛在唱別人寫的歌,這樣的情形還是第一次出現。
他很少向觀眾致謝,也不在歌與歌的表演之間停歇,好像急著離開舞臺似的。在《別回頭》中,當有位歌迷告訴迪倫她不喜歡他的新單曲時,他的回答讓人很難堪:“噢,你跟那些人一樣。我現在懂了。”然后,他轉身走開。
不久之后,情況變得愈發嚴重。在英格蘭巡演時,迪倫覺得自己過著一種難以忍受的生活,感到無以為繼。他最看重自己的創造力,但這種能力正在被名望所毀。在葡萄牙短暫休假期間,迪倫食物中毒。之后,迪倫的思想發生了轉折。食物中毒讓他不得不臥床一周,這給了這位音樂家一次難得的反思機會。迪倫后來承認:“我知道自己已經被榨干了,我正在演唱我不喜歡的歌曲、不喜歡的歌詞。如果連你都不欣賞你自己,卻讓別人告訴你他們有多欣賞你,這很沒意思。”
換句話說,迪倫厭倦了他的音樂。他厭倦了一個人站在聚光燈下彈吉他,厭倦了作為代言人給他帶來的負擔,厭倦了政治與期望。人們覺得他的歌總是在傳達著某種內容,覺得他的藝術是真正關乎現實的。但是,迪倫并不想對什么事情都持有某種觀點,他不愿意被人們定義為“在風中飄揚的答案”。但問題是,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他感到受困于自己的過去,但又對未來毫無打算。他唯一確信的事情就是:這種生活無法再繼續下去了。只要迪倫在報紙上讀到關于自己的報道,他總是進行同樣的評論:“上帝,那多虧不是我。”
最后的演出在倫敦的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進行,演出票預售一空。就是在這里,迪倫對他的經紀人說,他要退出音樂圈。他不再唱歌也不再寫歌,將要去紐約伍德斯托克的一間小木屋隱居。盡管迪倫已成為流行樂壇的偶像——他那個時代的預言詩人,但他準備放棄這一切,名譽、地位他都不要。
迪倫不是在開玩笑。他信守承諾,從英國巡演歸來之后,就騎上他的凱旋摩托車,從紐約出走。他不再理會鄉村美景,直奔位置偏遠的一處空房子。該寫的歌已經寫完了,他已經沒有什么要說的了。迪倫甚至連他的吉他都沒帶。
每一次創新之旅都是從一個問題開始的。我們會因無法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而痛苦,且內心充滿了挫敗感。而這正是創造過程的起點——我們已經盡力了,但卻失敗連連,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
當我們講述關于創造力的故事時,總會忽略創造過程中的這一階段。我們不想再提起那些幾乎想放棄的日子,那時,我們總覺得那些困擾我們的問題是無解的。由于傳奇故事不適合把這些失敗的經歷寫進去,所以,我們就把這些細節砍掉,然后直接跳到取得突破性進展的環節。我們習慣于把最令人開心的結局先說出來。
但這樣講故事是有危險的,因為挫敗感是創造過程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在我們找到答案之前,甚至在弄清問題的所在之前,一定會經歷因無法解決問題而感到失望的階段。因此,當覺得自己無法按照預想進行創造時,我們會放棄,會逃離到伍德斯托克。
但往往就是在這個時候,當我們不再尋找答案時,答案卻悄然而至。想象就是如此頑皮。當答案真的到來時,它并不是逐漸地、一點一點地顯現,而是完整地出現在你面前。突然間,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的答案變得如此顯而易見,我們為沒能更早地找到這個答案而扼腕不已。
這就是所謂的“洞見現身”——人們已經對浴缸里的阿基米德和蘋果樹下的牛頓的故事耳熟能詳。柯勒律治、愛因斯坦、畢加索和莫扎特都曾描述過這一心智過程。當人們獲得創造性突破時,他們傾向于把這一時刻想象成耀眼的光芒,就像大腦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泡。
創造力新視角
“洞見體驗”的兩個基本特征:
1.陷入絕境。在取得突破之前,遇到重大阻礙,有挫敗感。
2.一種與新思想相伴的確定性感覺。
這些關于靈感的故事都有一些共同的基本特征,科學家將它們定義為“洞見體驗”(insight experience)。第一階段是陷入絕境:在取得突破之前,肯定存在障礙。鮑勃·迪倫在徹底完成自我改造之前,即為了寫出他創作生涯中最好的歌,他需要有這樣一種感覺:他已經沒什么可說的了。
可是,如果他運氣好的話,這種絕望最終會引導他產生新的洞見。這是洞見時刻的另一個基本特征:一種與新思想相伴的確定性感覺。當阿基米德頭腦中的洞見顯現,即意識到可以用從物體中排出的水來測量物體的體積時,他立刻跳出浴缸,跑著去告訴國王他的解決辦法。他一絲不掛、渾身濕漉漉地趕到宮殿。
乍一看,洞見時刻就好像是不可理解的密碼。我們時而干得起勁,時而垂頭喪氣,對這一過程中所發生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仿佛只是大腦皮質正在跟我們分享它的其中一個秘密。
當然,問題是這些洞見是如何出現的呢?是什么讓一個人將心智中的障礙化解為一個突破?為什么在最不抱希望的時候答案卻悄然而至?這正是鮑勃·迪倫的神秘之處,而理解這種神秘的唯一方法就是深入大腦內部,撬開想象的“黑盒子”。
左腦見“樹木”,右腦見“森林”
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的年輕科學家馬克·比曼(Mark Beeman)有些困惑。20世紀90年代初,他開始對右腦受損的患者進行研究。比曼說:“醫生往往會跟這些人說,‘噢,你太幸運了。’然后他們會說右腦為什么不重要:它只會在語言方面對你有影響。” 這些安慰的話告訴我們,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右腦是可有可無的。腦神經科學家羅杰·斯佩里(Roger Sperry)在1981年的諾貝爾頒獎典禮上總結說,在他剛開始進行大腦研究時,關于右腦的主流觀點是:右腦的損傷僅會導致不會說話、不會書寫、閱讀困難、耳聾和運動障礙,總的來說就是缺乏更高級的認知功能。換句話說,右腦只是大腦中一個沒什么價值的組織。
但比曼發現,很多右腦受到損傷的患者出現了嚴重的認知問題,盡管他們的左腦完全正常。他決定做一份這類患者的障礙清單,清單很長。比曼說:“有些患者無法理解笑話、諷刺或者隱喻。另外一些人則看不懂地圖或者弄不明白繪畫作品的含義。這些雖算不上多嚴重的問題,但仍會讓患者感到擔憂,因為這些問題本是不應該出現的。醫生曾經跟他們說過不要擔心,因為右腦沒那么重要。”
這些病人身上出現的障礙性問題促使比曼重新思考右腦的功能究竟是什么。剛開始時,他弄不明白所有這些障礙有何共同之處。幽默跟導航有什么關系?諷刺跟視覺藝術之間又會有怎樣的聯系?因右腦損傷而導致的智力問題,種類繁多得令人無法理解。比曼說:“我找不到一個滿意的解釋,我無法連點成線。”
正當比曼打算放棄時,他想到了一個主意。也許,右腦的作用就是做他此時想要做的事情:在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之間找到弱連接關系。比曼意識到,他的那些患者所經歷的所有問題,歸根結底都是關于如何“弄清總體的意義”。也就是說,不但要弄清楚構成整體的每一個組成部分,還要弄清楚這些組成部分是怎樣聯系在一起的。比曼說:“世界太復雜了,大腦在處理問題時必須同時采用兩種方式:它既要見‘樹木’,也要見‘森林’。而右腦的作用就是幫助人們看見‘森林’。”
就拿右腦損傷而導致的語言障礙來說吧。比曼猜測,當左腦處理“本義”(denotation,即字面意思)的同時,右腦則負責處理“轉義”(connotation),或者說詞典上查不到的其他含義。當你讀一首詩,或者因為一個笑話而開懷大笑時,那么,你主要就是在依靠右腦建立語言關聯關系。隱喻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從大腦的視角來看,隱喻就是不同或者不相關的兩種思想(至少表面上如此)之間架起的的一座橋梁。當羅密歐宣稱“朱麗葉是太陽”時,我們知道他并不是在說他所愛的是一個光芒四射的巨大星球。我們明白,羅密歐正在使用隱喻,意思是說朱麗葉對他的意義就如同天上的太陽。她當然不是星球,但她照亮了他的世界,就如同太陽照亮了地球一樣。
大腦是如何理解“朱麗葉是太陽”的呢?左腦關注這些詞匯的字面意思,但并無助益。總的來說,列出一堆描述兩個實體的形容詞并不能理解隱喻(在“太陽”和“朱麗葉”的例子中,所涉及的形容詞并不多)。只有依靠它們重疊的關聯關系(overlapping association)探測到它們共有的特征時,我們才能理解兩個名詞之間的連接關系。這種理解最有可能發生在右腦,因為右腦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它能通過“拉遠鏡頭”(zoom out)來看待句子,并能從更遠的視角對句子進行分析。
創造力新視角
右腦損傷而依靠左腦的患者,所畫的房子極不現實,比如屋頂朝下,但卻在磚的形狀和窗簾的褶皺等細節上下足了功夫。左腦損傷而依靠右腦的患者傾向于關注房子的總體形狀,但他們的畫缺少細節。
右腦這種“看見森林”的能力并不只適用于語言。有人在20世紀40年代曾進行過一項研究,讓各種腦損傷患者模仿他人畫房子。有意思的是,這些患者畫出的房子差別很大,而且跟一個人是左腦損傷還是右腦損傷有直接關系。那些因為右腦損傷而依靠左腦的患者所畫的房子極不現實:正門浮在空中,房頂朝下。盡管這些患者所畫的房子的總體模樣很離譜,但他們對煙囪上磚的形狀和窗簾的褶皺等細節卻下足了功夫。(當他們畫人物肖像時,這類患者可能只會畫一只手或者兩只眼睛,再無其他內容。)相比之下,不得不依靠右腦的患者傾向于關注建筑物的總體形狀。他們的畫缺少細節,但不會把基本結構搞錯。他們更關注于整體。
對比曼來說,關鍵是要找到一種研究這些更為抽象的認知技能的方法。他想弄明白右腦的作用,但卻不知道該問哪些問題。比曼說:“右腦的作用已被流行的心理學說法所定格:右腦發達的人更有藝術才能或想象力更豐富。因此,當你說你想研究右腦的思維方式時,提供研究資金的基金委員一定會覺得你不夠嚴謹。研究那些隱喻和整體思維似乎注定會毀了一個人的科學生涯。”
但在1993年,比曼聽了喬納森·斯庫勒(Jonathan Schooler,現在是加州大學圣塔巴巴拉分校的心理學家)關于靈感的演講。斯庫勒講解了一個簡單的實驗結果,實驗是這樣的:他把大學生帶到一個小房間里,讓他們解答一系列創造性智力題。比如有這樣一個問題:
一個倒置的巨大鋼鐵金字塔剛好處在平衡點上。一絲一毫的移動都會讓這個金字塔倒下。金字塔下面是一張100美元的鈔票,怎樣把這張鈔票移走而又不影響金字塔的平衡呢?
想一想,如果由你來解決這個問題,你的思考過程會是怎樣的呢?幾乎每個人最開始都會想象出的場景是:一個倒置在百元美鈔上的金字塔,移動一點點都會讓它倒下。接下來想到的,可能是某類能把金字塔吊到空中的起重機(不過,這已經違背了解智力題的規則)。然后,你可能會想出一種把鈔票從下面抽走而又不會把它撕壞的方法。遺憾的是,大多數人都想不出可行的方案,他們最終都陷入了絕境。被試焦慮不安,有種強烈的受挫感,因為他們只是按照慣常的思路進行思考,最后也只得放棄。斯庫勒說:“一個共性的反應是:這些人開始怪罪這位科學家。他們說:‘為什么給我們出這樣一個難題?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這個問題根本就無解!’你必須打消他們的疑慮,告訴他們這個問題真的有解。”
這時,斯庫勒開始給被試提供線索。他下意識地讓他們看到帶有“火”這個詞的某句話,或者提示被試想一想“移走”的含義。有意思的是,當這些線索出現在左視域時(左眼與右腦有連接關系),提示是非常有效的。斯庫勒說:“我們給這些被試帶上護目鏡,這樣可以讓他們一次只用一只眼睛看到線索。但向右視域(右眼與左腦有連接關系)展示一個極為明顯的線索時,卻沒有收到絲毫效果。線索對左腦根本不起作用。但是,當你將同樣的線索展示給右腦時,洞見就會產生。只有右腦知道怎樣利用這些信息。”如果你還是感到迷惑不解,那我就告訴你答案吧:將這張百元鈔票用火點著。實際上,洞見的實質在于:這張鈔票只須被“移開”,而不是完好地收回。
對比曼來說,斯庫勒的發現揭開了謎底:右腦善于解決創造性智力難題,因為右腦擅長找出難以發現的連接關系,也就是那些不同思想之間的弱關聯關系。左腦一門心思想把金字塔吊到空中,因為這是“移走”鈔票的最直接方法,而右腦則忙于考慮可替代的方法。比曼說:“我突然意識到,右腦擅長的這些技能不就是‘洞見’嗎?這正是研究思維神奇之處的一個好方法,我突然對‘洞見’恍然大悟了。”
洞見,與右腦的前顳上回密切相關
馬克·比曼禿頂,有著一副長跑運動員的修長身材,笑起來有些不自然。他在1988年和1992年兩次取得參加奧運會1 500米中長跑比賽的資格,他的成績是3分41秒,但卻最終放棄了比賽。他解釋說,我的“下半身都不怎么聽使喚了”。不過,他現在仍堅持長走。當比曼談到某件他感到很興奮的事時,他的語速會加快,然后,他會在近旁隨便找張紙開始畫畫。
20世紀90年代中期,當比曼開始研究洞見的產生過程時,當時的研究方法是這樣的:給被試出一些智力測驗題,然后詢問他們是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比曼說:“這種方法的奇特之處在于:引發洞見的任何事情都是在不經意間發生的。人們說不清洞見來自哪里,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思考過程讓他們找到了問題的答案。他們對洞見是什么毫無概念,科學也無法對洞見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比曼試圖從大腦的角度探究這一現象,并進一步對洞見進行研究。他希望通過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技術(PET)和功能磁共振成像(以下簡稱fMRI)等現代神經科學的新工具,找到大腦內洞見的起源。但這種方法卻帶有一個重大實驗難題:為了把與洞見過程相關的大腦活動分離出來,比曼需要對在洞見時刻得到的答案與通過有意識的分析所獲得的答案進行對比。在有意識分析的情況下,人們能感覺到他們所取得的進展,并能夠準確解釋他們的思想過程(如果不能清楚地表達,左腦就沒什么用了)。在這種情況下,問題是通過勤奮和努力解決的,因此找到答案是情理之中的事。
實際上,科學家用來研究洞見所設置的智力難題,都需要洞見才能解決。被試要么在突然的“啊哈”之時找到答案,要么就毫無進展。下面是其中一個經典問題:
瑪莎和馬喬里同年同月同日生,瑪莎的父母也是馬喬里的父母,但他們卻不是雙胞胎。這怎么可能呢?
還有一個問題:
對字母n-e-w-d-o-o-r進行重新組合,并形成“一個詞”。
對比曼的考驗在于,他要想出許許多多通常(但并不總是如此)要靠洞見才能解決的智力難題。從理論上來講,他可以將與洞見相對應的獨特神經模式分離出來,因為,他可以把產生洞見的被試的大腦活動與依靠分析解決問題的被試的大腦活動進行對比研究。但是,想出這些智力難題卻不容易。比曼說:“想出適合于實驗用的智力難題挺折磨人的。這些智力難題不能太難也不能太易,而且要想出大量這類難題。”最終,他還是想出了一系列詞語類智力難題,并將之稱為“復合遠距離聯想問題”(compound remote associate problem,簡稱CRAP),笑話也由此傳開。比曼說:“是,沒錯,我是在研究‘胡扯’(crap)。”在他的科學論文和演講所用的PPT上,比曼已經把最后的字母“P”去掉了。
智力難題也可能是這樣的:告訴被試幾個不同的詞,比如age、mile和sand,讓他們再想出一個詞,跟上面每個詞都能構成一個復合詞或短語(在本例中,答案是stone:stone age,milestone,sandstone)。對于每一道智力難題,被試都有15秒的解題時間。如果想出了答案,就按一下鍵盤上的空格鍵,并說明答案是來自洞見還是經過分析得到的。在比曼的實驗室里參加實驗時,我發現,區分解決問題的這兩種方式非常容易。當我通過分析來解決智力難題時,我會對每一個可能的組合進行試探,先看看跟age組合在一起的結果如何,如果沒問題的話,再分別看看跟mile和sand的組合。每想出一個答案,我總會在按空格鍵之前進行仔細檢查。相比之下,洞見是瞬間發生的事:這個詞突然就冒了出來。
比曼現在要開始探尋洞見的腦神經根源。他讓被試在fMRI的監測下解答智力難題,大腦掃描儀檢測血液流動的變化,以此作為對神經活動變化的近似度量。更活躍的腦細胞消耗的能量和氧氣也更多,這將導致血液流動的加快。盡管fMRI能為研究人員提供精細的大腦立體圖像,但血液流經大腦皮質也需要時間,因此,這種技術給出的結果仍有幾秒鐘的延遲。比曼說:“我很快意識到,相對于fMRI的監測來說,洞見發生得太快了。因此,數據所呈現的可能會過于復雜。”
這時,比曼跟德雷克賽爾大學的心理學家約翰·庫尼奧斯(John Kounios)開始進行合作研究。庫尼奧斯的主要實驗工具是腦電圖(Electroencephalography),它的作用是測量大腦產生的電波。被試會戴上一個塑料帽子,帽子上連接了很多涂抹過油膏的電極,帽子本身看起來就像個大塊頭的浴帽。每個電極負責檢測特定頻率的神經活動。庫尼奧斯意識到,由于腦電圖不存在時間延遲上的問題,因此,這可能是一項能有效識別洞見即時性的技術。遺憾的是,這種快速反應是以空間分辨率為代價的:我們無法確定這些電波的準確源頭。
在這項研究中,通過結合使用fMRI和腦電圖兩種技術,比曼和庫尼奧斯徹底弄明白了洞見是怎么一回事。 他們的第一個發現是,盡管難題的答案看起來像是憑空而生,但大腦實際上已經做好了基礎工作。(在演講時,比曼喜歡引用路易斯·巴斯德的名言:“機遇只偏愛那些有準備頭腦的人。”)開始時,大腦的搜尋活動非常熱切,左腦會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尋找答案。由于比曼和庫尼奧斯給被試出的是詞語類智力難題,他們因此發現,與說話和語言相關的大腦區域出現了額外的激活現象。可是,左腦的思想過程很快就停滯了,僅過了幾秒鐘,被試就說他已陷入絕境而無法想出答案。比曼說:“你的大腦所能想出的幾乎所有答案都將是錯的,因為能加以考慮的各類連接關系也就那么多。你也許會選擇繼續搜尋,但若是可能的話,你應該改變策略并轉到其他地方搜尋。”
接下來就進入創造力的階段。不出所料,這一階段并不那么有趣。例如,在進行“復合遠距離聯想”測驗時,由于被試無法想出合適的詞,他們很快就陷入了死胡同。他們會向研究人員抱怨題目太難,并威脅要退出實驗。但實際上,負面情緒是這一過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因為它們的出現意味著嘗試新的思考策略的時候到了。大腦不再依賴左腦那些顯而易見的聯想,而是改弦更張,尋找那些偶然出現的聯想。陷入困局讓我們不得不去嘗試某些新的東西。
創造力新視角
顳前上回是位于右腦表層的一小塊褶皺組織。在洞見出現若干秒前,它會變得活躍起來。但是,當人們通過分析找到智力題的答案時,它卻保持安靜狀態。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轉換思路往往很奏效。正因為我們遇到了麻煩,所以才開始從新的視角看問題。比曼實驗室里執行“復合遠距離聯想”測驗的研究生埃茲拉·韋格布萊特(Ezra Wegbreit)說:“你會發現,他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有時,他們甚至會在說出答案之前喊出一聲‘啊哈’”。在洞見出現之前,大腦會出現一陣突然的活躍。在答案出現在意識里的30毫秒之前,會突然出現伽馬波節律,這是大腦產生的最高頻率的電波。伽馬波節律來源于神經元的連接:大腦皮質上的細胞自發形成新網絡,這個網絡隨后才被意識所覺察。
突然爆發的伽馬波來自何處?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比曼和庫尼奧斯對從fMRI實驗中獲得的數據重新進行了分析。通過分析,他們發現了“洞見的神經相關物”(neural correlate of insight):顳前上回(aSTG)。這一小塊褶皺組織位于右腦的表層,恰好在耳朵的上方。當洞見出現若干秒之前,它會變得活躍起來(但當人們通過分析找到智力題的答案時,它卻保持安靜狀態)。皮質環路的激活突然而又強烈,強大的電波導致血液快速流動(見圖1—1)。盡管對顳前上回的確切功能仍知之甚少,但比曼對于它與洞見過程的緊密聯系并不感到意外。以前進行的一些研究結果就表明,顳前上回與語言理解有直接關系,比如對文學主題的探尋、對隱喻的解釋或對笑話的理解等。比曼認為,這些語言技能與洞見共用相同的基質,因為它們都需要大腦進行一系列遠距離且獨特的聯想。雖然大多數人以前可能都沒有在同一個句子中同時用到age、mile和sand三個詞,但顳前上回仍然能夠找到另外一個與這三個詞都搭配的詞語(stone)。于是,正當我們打算放棄時,答案便悄然進入我們的意識。比曼說:“洞見就如同在干草堆中找針。大腦中有1萬億種可能的聯想,而我們要從中找到最合適的那一個。所以,成功的概率是多么微乎其微啊!”

在洞見到來之前的瞬間,大腦這一區域顯得異常活躍。
圖1—1 洞見的產生與顳前上回
當然,我們仍會取得小概率的成功。身陷絕境后的我們終于找對了地方:開始在右腦混亂的“文件柜”中進行翻找。如果運氣好的話,答案很快就會出現,此時,大腦中將產生一陣電波。洞見真的來了。
《像一塊滾石》是如何創作出來的
用了好幾天時間,喧鬧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才重歸平靜。瘋狂的搖滾巡演一結束,鮑勃·迪倫就直奔那間偏僻的鄉間小木屋。他突然覺得自己孤獨至極,除了空無一字的筆記本。但現在,他不再需要在筆記本上寫東西了。鮑勃·迪倫已經卸下了創作上的包袱,他不必再為下一首歌操心了,許多年來,他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迪倫跟他的經紀人說,他要開始寫小說了。
但正當迪倫決意停止音樂創作時,一種奇怪的感覺包圍了他。此時他所感受到的,正是靈感即將來臨前的一種沖動,一種必須要把歌詞寫下來的沖動。因此,迪倫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拿起筆把閃現在頭腦中的歌詞匆匆記下來。迪倫一旦開始創作,就要寫上好幾個小時,他說:“我是不由自主地寫這首歌、這個故事,或者任何大塊的‘嘔吐物’,長達20多頁。我以前從未寫過類似的東西。我想做的事情,就這樣突然讓我完成了。”
這里的“嘔吐物”是個關鍵詞。迪倫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創作靈感洶涌而出,不可控制,接二連三的聯想擋都擋不住。他說:“我不知道我的歌詞來自哪里,就像有個‘幽靈’在寫歌。它送給你這首歌,然后飄然離去。你甚至不知道這首歌有怎樣的含義。”一旦“幽靈”駕到,迪倫要做的就是給它讓道。
迪倫在伍德斯托克創作的那首歌,自始至終就像是個兒童故事,但并不是瞎編的。迪倫不知道這個故事將向哪個方向發展,也不知道它會如何結束。所以,他決定完全跟隨自己的想象,仿佛是這個“幽靈”帶著他去巡視一般:
有那么個時候,你曾經衣著光鮮,
你扔了個鋼嘣兒給那些要飯的人,帶著優越感,有那么回事兒吧?
人家跟你說:“嘿,小妞兒,你早晚會栽跟頭的。”
你以為他們都是在跟你開玩笑。
Once upon a time you dressed so fine
You threw the bums a dime in your prime, didn’t you?
People call, say, “Beware, doll, you’re bound to fall.”
You thought they were all kiddin’ you.
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呢?迪倫想告訴我們什么?這首歌是憤怒的,詩歌評論家克里斯托弗·里克斯(Christopher Ricks)稱之為“無愛歌”(unlove song)。但迪倫是在向誰怒吼呢?當然,這些問題的答案無法輕易獲得。正是這種令人震驚的發現拯救了迪倫的創作生涯:他可以寫出栩栩如生、變化萬千的歌詞,盡管他并不知道這些歌詞的含義。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須按“幽靈”的指引前行。
創造力新視角
寫歌的3種方法:
1.試圖逃離時的鮑勃·迪倫所采用的方法,選擇嚴肅的主題來創作嚴肅的歌詞。
2.不迷戀于憂傷和復雜的情緒,而是進行模仿,這樣的歌只要聽到前兩句,就什么都知道了。
3.鮑勃·迪倫創作《我是一塊滾石》所采用的方法:避免可預知性,嘗試音樂的各種可能。
這是流行音樂極為奇特的創作方法。那個時候,寫歌基本上只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方法就是試圖逃離時的鮑勃·迪倫所采用的:選擇嚴肅的主題來創作嚴肅的歌詞。人們要唱出某種不公正或是一顆受傷的心,并用極為簡單的旋律唱出一段又一段歌詞,且只需要一把原音吉他和一只口琴就足夠了。
第二種方法則與此完全相反:不迷戀于憂傷和復雜的情緒,而是模仿那些創作了叮砰巷歌曲(Tin Pan Alley)的憤世天才,創作充滿大三和弦的類似作品。就拿當時Billboard排行榜上名列第一、1965年創作的《我無能為力》(I Can’t Help Myself)這首歌來說吧,它由“四頂尖演唱組”(Four Tops)演唱:
親愛的寶貝
你知道我愛你
Sugar pie, honeybunch
You know that I love you
這些歌詞的含義清晰明了,只聽最前面的兩句就能知道這是首怎樣的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與那些憂傷的民謠沒什么兩樣)。但這種可預知性恰恰是迪倫想要避免的。他無法忍受已長期存在的對流行音樂的限制,這就是“嘔吐”寫作為何如此重要的原因。迪倫突然認識到,可以寫得模棱兩可,也可以寫那些未必合情合理的歌詞,即調頻廣播所播放的音樂中不存在的那種歌詞。
但它說了些什么?回頭來看,我們能夠看到的是,這部作品第一次讓迪倫充分地表達了他具有多樣性的影響力。后來,這部作品成為專輯《重回61號高速公路》的首支單曲。聽著這些含義不清的歌詞,仿佛能聽到他頭腦中正在工作的混音器。它輕松地把亞瑟·蘭波、費里尼、貝爾托·布萊希特和羅伯特·約翰遜混合在一起;里面既有三角洲布魯斯、蹦吧的成分,也能發現垮掉派詩歌、拉德貝特和披頭士的影子。這首歌兼具現代、近代、前衛和西式各種風格。
迪倫所做的就是找到將這些不同風格的聲音連接起來的不同尋常的線索,這正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從瘋狂的創作狀態伊始,他的右腦就能從眾多不協調的影響中創造出新東西,并將它們整合在一起,從而形成一首容易記住的歌。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仿佛被那個“幽靈”控制著),但是,他能感受到因靈感的出現而產生的一絲興奮,一種難以覺察的快感。迪倫堅持說:“我不認為《像一塊滾石》這樣的歌還能以其他的方式創作出來。”當迪倫開始寫副歌部分的時候,他知道只要在紙上寫下來的就是副歌。結果,歌詞的震撼力盡顯無余:
你覺得怎么樣
沒家的滋味
像個徹底無人問津的人
像一塊滾石?
How does it feel
To be without a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在1965年6月15日開始的那一周里,迪倫把他的歌詞帶到了紐約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狹小的A錄影棚。僅試唱4次,《像一塊滾石》就被灌成唱片。這6分鐘的原生態音樂將掀起一場搖滾音樂的革命。布魯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后來把在廣播里聽到這首歌的經歷描述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連約翰·列儂也認為這是了不起的成就。
人們對靈感持續不斷地渴求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創造這一過程。實際上,鑒于那些根本性突破所帶來的巨大價值,我們已經創造了各種傳統和儀式,以便更有可能聽到那些來自右腦的遠距離聯想,從而增加產生靈感的可能性。就拿詩人來說吧,詩人通常要按照要求嚴格的文學形式進行創作,比如俳句和十四行詩。乍一看,這種寫作方法毫無意義,因為它讓創作行為變得極為艱難。詩人不是在自由創作,而是在用形式上的約束進行自我折磨。
但是,這恰恰是關鍵所在。如果詩人沒有被形式所束縛,如果他們不必去尋找并不明顯的關聯,那么,他們就寫不出新的詩行。他們所做的不過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所用的要么是誰都能想得到的形容詞,要么就是千篇一律的動詞。這就是為什么詩的形式如此重要的原因。當詩人需要找一個三音節押韻詞或者符合抑揚格詩所要求的形容詞時,他就會去搜尋所有意料之外的關聯關系,任務的難度加速了靈感產生的過程。我們來看一下迪倫在《像一塊滾石》這首歌中第二節的動詞選擇吧,里面有一行詞令人難忘:
沒錯,寂寞小姐,你上的是世間最好的學校
但你知道嗎,那段時間你只是在享受
You’ve gone to the finest school all right, Miss Lonely
But you know you only used to get juiced in it.
“在享受”(get juiced in it)?這是一個特別生動的短語,即便傾聽者不知道它確切的含義。只有聽到接下來的兩行詩之后,你才能明白為什么要用“享受”(juiced)這個詞。
卻沒人教你真正的東西,怎么在社會上混
可是你現在明白了,你得自己學著應付了
And nobody has ever taught you how to live on the street
And now you find out you're gonna have to get used to it
迪倫之所以用“juiced”,是因為它與“used”押韻。不管怎么說,“juice”在這里被創造性地用作動詞,是這首詩的亮點之一,它讓《像一塊滾石》這首歌絲毫不落俗套。這是關于約束如何釋放想象力最好的例子。你帶著腳鐐,卻沖出了牢籠。
創作《像一塊滾石》這首歌的故事就是對創造性洞見的最好解讀。這首歌被瞬間創作出來,之后就紅遍全球。將心智難題變為藝術作品,僅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創作上的那陣絕望為迪倫的音樂生涯開辟了一條新的創造之路。迪倫在1966年接受《花花公子》采訪時,評價了自己在音樂上取得的突破所帶來的影響。他說:“去年春天,我想我即將退出歌壇。盡管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前景不妙。不過,《像一塊滾石》徹底改變了這一切:我不再關心寫書、寫詩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說,我自己可以‘挖掘’出新東西。”
迪倫所“挖掘”的就是歌的奇特性,這樣的歌讓人聽起來與收音機里播放的任何別的歌都不一樣。在那個寂寞的小木屋里,他找到了一種完整表達自我的方法,將頭腦中的藝術碎片轉化成為一首新歌。他不只是在寫一首流行歌曲,而是在嘗試音樂的各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