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做回小嘍啰的李士群,還是很惆悵的。想當初,為了能有個好前程,他加入中國共產黨,投身革命,人生也因為有了葉吉卿,再不必擔心吃不飽穿不暖。然而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那么容易,一次次被捕,加之葉吉卿的壓力,讓李士群心生去意。也多虧了葉吉卿,要是沒有妻子一次次的營救,他李士群恐怕早就做了刀下鬼。
投降國民黨之后,他本想跟老婆一起好好過日子,早日封妻蔭子,然而為保性命騎墻而立的他,本以為自己足夠聰明,和丁默邨一起導演了一部刺殺馬紹武的好戲,卻沒想到這出戲讓自己賠盡了家財,連夫人也賠了進去。
然而,國民黨卻在日本即將攻占南京之際,將南京留守的任務甩給了自己,這不是明擺著讓自己去送死嗎?看來,他李士群不管在共產黨,還是在國民黨,都撈不到什么好處了。
此時的李士群,就像一位懷才不遇的青年,滿腹牢騷無處可訴。
就在李士群在武漢街頭四處溜達,尋找中統的打擊目標時,卻遇見了一個老熟人。這個老熟人,就是他離開南京前,曾經調查過的南京板橋車站的女職員——日本女諜川島芳子。
李士群對川島芳子的跟蹤,自然很快就被川島芳子發現了。不過川島芳子并沒有把李士群放在眼里,畢竟,二人屢次在南京對峙,李士群從來就沒有贏過。這次,在武漢“他鄉遇故知”,川島芳子倒覺得有趣,于是就和李士群熟絡起來。
后來,李士群知道自己不可能抓川島芳子去邀功,就在川島芳子面前表明了自己是中統特務的身份,說明自己的跟蹤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同時也隱約透露出自己對國民黨的不滿。川島芳子對自己的身份也未加隱瞞,最后,還對李士群說,如果他愿意幫助日軍搜集情報,日軍將給他各種意想不到的收獲。
說實話,對于究竟為誰做事,到如今,李士群已經不再在意了,反正共產黨和國民黨都沒有圓他升官發財、封妻蔭子、飛黃騰達的美夢。眼看著半年不到,日本軍隊就占領了大半個中國,李士群對抗戰勝利也沒有了信心,所以,他倒是覺得,與其在中統里做一個沒有出頭之日的小嘍啰,還不如看看能不能從川島芳子這里賺點外快,反正漢奸多的是,他李士群不做,有的是人做,就算他做了,漢奸隊伍里也不多他一個。所以,李士群并沒有嚴詞拒絕川島芳子的“好意”,而是答應川島芳子,賣給她一些情報,以換取高額的報酬。
然而,李士群還沒來得及跟葉吉卿談及川島芳子的“好意”,蘇成德就急急忙忙地找到了李士群,告訴了他一個糟糕的消息。
蘇成德的消息很駭人,也很八卦,蘇成德說,有人在中統頭子徐恩曾面前告發了李士群,說他跟日本女間諜有聯系。
聽到蘇成德帶來的消息,李士群的臉色瞬間青了起來,“這是哪有的事,這不是陷害我嗎?”
然而李士群心里的確有些發慌,勾結日本女諜,這可是要殺頭的,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到了武漢,怎么到了武漢,又有了性命之憂?
這個時候,李士群又想到了逃,可轉念一想,如果徐恩曾真的有意逮捕他,蘇成德估計就沒有機會來給他報信了。更何況現在如果逃了,不正好證明了他和日本女諜的確有關嗎?這通敵的大罪要是真的扣到了腦袋上,恐怕任憑是徐恩曾,也救不了自己。
蘇成德見李士群心思紊亂,笑著對他說:“士群,這次你還算幸運,舉報文件最后落在了丁默邨手里,就是他告訴我這個消息,讓我來通知你的。你以后千萬小心謹慎,如果徐恩曾問起此事,你還得找好理由,替自己好好開脫一番才行啊。”
蘇成德走了,李士群亂了。從馬紹武案,到南京留守主任,再到今日的與日本女諜有染,他李士群是一步一個坎兒,就沒有順利的時候。這些年,李士群在共產黨和國民黨兩大勢力之間游走,最后還是難免落了個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如今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任憑誰都不待見他李士群,他這心里別提有多難受了。
前塵舊事,當下困境,讓李士群百感交集,而葉吉卿這次更是火上澆油,追問再三,誰讓李士群有染的是個日本女諜呢?
不過這一次,李士群是真的害了怕,畢竟川島芳子不是一個普通的日本特務,她是盡人皆知的日本當紅女諜,如果徐恩曾真的知道了南京板橋車站的女職員不是一個普通的日本女諜,而是川島芳子,那么即使他李士群有一百張嘴,也脫不了干系。別的不說,就一個知情不報、藏匿日本女諜的罪名,就夠他李士群受了。而且,國民政府里的特務們,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做夢都想踩著別人的肩膀拼命往上爬。如今既然有人舉報自己,就想把自己當成塊墊腳石,即便今天人家沒有舉報成功,說不定哪天人家拿到了自己和川島芳子見面的真實把柄,舉報成功了,那自己的小命恐怕就難保了。
思來想去,李士群睡不著了,在中統內部,他李士群沒有什么背景,也沒有什么靠山,更沒有什么功勞可以仰仗,一旦徐恩曾確知他和日本女諜有關,那他恐怕立刻就得腦袋搬家。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中國共產黨上海地下黨組織下令李士群殺死丁默邨的那個夜晚,他李士群,又無路可走了。
對于李士群來說,針對此事,要給徐恩曾一個合理的解釋并不難,難就難在川島芳子的身份不能暴露,川島芳子本人更不能被中統特務抓捕。如果川島芳子被抓捕,說出了自己答應出賣情報給她的事情,那么他李士群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至于跟日本女間諜有染,只要不涉及出賣情報,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最多只能說他李士群“作風”有問題。但是,既然已經有人舉報南京板橋車站的女職員是日本女諜,那么川島芳子就有可能已經被中統特務盯上,就有可能面臨被抓捕的危險。
李士群思來想去,認定要破這個死局,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殺掉川島芳子。如果川島芳子死了,就沒人知道他李士群和川島芳子之前的事情,而且,如果川島芳子被他李士群殺死了,那么這個罪名也就不攻自破,他李士群還會因為為黨國除去了一名日本的超級女特務而功勛卓著。
可憑自己的力量,能殺死川島芳子嗎?李士群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川島芳子的對手。要殺死川島芳子,難??!可殺不了川島芳子,那么自己的危險就會一直存在,而萬一哪天,川島芳子被捕,或者中統特務得到了自己同意向川島芳子出賣情報的證據,自己就慘了。
李士群糾結來糾結去,還是只有逃走最可行??僧斚碌闹袊鴩辽希挥腥闪α?,一股力量是國民黨,另一股力量是共產黨,第三股力量是日本人。如果逃走,無論逃到哪兒,前兩股力量都會敵視自己。那么,李士群又能何去何從呢?難道,投靠第三股力量?
李士群糾結了好幾天,終于決定去見川島芳子。既然事由彼處起,那就干脆去聽聽川島芳子的意見吧。
李士群見了川島芳子,也沒有隱瞞,直言因為與她的往來,自己受到了中統當局的懷疑,當下自己身陷困局、前途渺茫。
川島芳子見李士群找上門來,心中暗喜,于是力勸李士群投靠日軍,李士群舉棋不定。后來,二人經過屢次密商,一向騎墻的李士群終于決定,在日軍攻下武漢后,由川島芳子引薦,李士群再正式投靠日軍。
其實,當時的李士群,也可以不選擇投靠日本人。
人生的路有很多條,李士群如果不是一門心思想要“飛黃騰達”,如果耐得住做一個亂世里的普通百姓的寂寞和艱苦的話,他完全可以帶著葉吉卿遠走。無論是去貴州還是去云南,反正就是找一個未被日軍占領的小地方,找份賴以謀生的平淡的工作,然后夫妻二人隱姓埋名、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只要不被國民黨的中統特務發現,李士群還是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的。
然而,李士群不愿意做小市民,不愿意做亂世里老老實實、小心翼翼、遇事忍讓,時時刻刻夾著尾巴,不能風光出頭,不能光宗耀祖的底層小民。他要發達,他要風光,他要錢財,他要勢力。話又說回來了,即便他真的能夠耐得住寂寞,做一名底層小民,他的妻子葉吉卿也不會同意。當年,葉吉卿不顧父親的反對,嫁了農村來的窮小子李士群;后來,葉吉卿不惜散盡家財,拋頭露面,甚至搭上自己,營救李士群出獄;再后來,冒著生命危險堅守南京。葉吉卿的所有付出,不就是為了有一天,他李士群能夠飛黃騰達,封妻蔭子嗎?
所以,在李士群的心里,真的已經無路可走,除了投靠日軍。
李士群和丁默邨不一樣,李士群沒有陳立夫做后臺,也沒有很多國民黨高官做朋友,如果是丁默邨,賣給日本特務一些沒有太多價值的情報,最多是官降一職,“下課”半年,可他李士群就不行了,所以,李士群選擇投靠日軍,也算是他的性格、他的命運使然吧。
當然,李士群與日本女諜有染的消息,最終還是沒有查實,李士群也就繼續提心吊膽地做著他的小嘍啰。不過此事,的確是他投靠日軍的催化劑。
不久,徐恩曾調李士群到株萍鐵路特別黨部擔任特務室主任。
筆者翻看了不少資料,有說李士群的這個職位,是葉吉卿找徐恩曾要來的,葉吉卿想讓自己的丈夫不再摻和武漢的是是非非。不管這個職位是怎么來的,總之,這次調任,給了李士群逃出武漢,跟著川島芳子奔赴香港,投靠日軍的最終時機。
李士群去株洲之前,和葉吉卿商量,讓葉吉卿帶著二人的積蓄和孩子們去上海,自己一個人前往株洲上任。葉吉卿也樂得重回上海,畢竟上海是大城市,雖然戰火紛飛,但上海的租界內還是一片祥和,帶著孩子們跟著李士群顛簸了很久了,葉吉卿也想過陣子安穩日子。
于是,李士群和葉吉卿分道揚鑣,當然,葉吉卿的確是回了上海,然而李士群卻沒有去湖南株洲,他根本也沒打算去株洲,他要去香港。
當時,廣州還沒有淪陷,李士群完全可以先到廣州,然后從廣州去香港。然而李士群卻不敢去廣州。當時廣州的國民黨特務特別多,李士群在中統局做了五年的基層特務,雖然沒結識什么高官,但那些小特務卻都認識他。李士群怕去了廣州,被人認出來,將他的行蹤報告給武漢中統總部,于是他決定先去湖南,然后從湖南到廣西,最后由貴州或云南出境,到越南河內后再去香港。李士群選擇的這條路,雖然多繞了大半個中國,但絕對安全,既不會被武漢的特務們懷疑,也不會出岔子,因為他的第一站,的的確確是湖南,株洲就在湖南,誰又會懷疑他去湖南,不是去株洲上任呢?
李士群一路順利,然而,當他行至貴州烏江時,卻正巧碰上烏江斷航。結果,李士群被烏江阻擋,在貴州滯留了五天。在這五天里,李士群竟然遇到了曾經的中統大特務顧建中。顧建中認識李士群,當年,李士群因為馬紹武的案子被押到南京時,在顧建中手里吃了不少苦頭。
正當李士群在心中哀嘆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之時,顧建中走了過來。李士群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顧處長(當時,顧建中已調任財政部鹽務督察處處長),您怎么也到烏江來了?”李士群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
“我來貴州巡視鹽務,途經吳江。哎?你來這里干什么?”
“總部已遷移至重慶,我去重慶請示工作,不想烏江斷航,滯留在這里?!崩钍咳罕憩F得很自然,顧建中也沒再多問。畢竟顧建中已經調離了中統,對中統的事情如今已知之甚少。
為了徹底消除顧建中的懷疑,李士群還熱情地邀請顧建中到自己暫住的客棧去敘舊,顧建中推說自己還有急事,要趕緊趕往貴陽,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接下來的日子里,李士群更加小心了,他馬不停蹄趕到越南,然后迅速搭乘船只前往香港。
當時,雖然香港是英國的殖民地,但英國人并沒有足夠的軍力管理距離香港較遠的海域。所以,從越南海防到香港的海面上空,常常會出現日軍的飛機。日軍為了防止其他國家對中國進行海路援助,所以常常會在臨近海域巡視轟炸。
李士群所搭乘的船只,也無可例外地遇到了日軍飛機的巡視,不過李士群運氣不錯,日軍飛機在對李士群所搭乘的輪船進行了一番掃射后,發現是一艘普通的客船,便沒有再進行轟炸,所以李士群的海上旅程,也算有驚無險。
半個多月后,李士群終于抵達香港。
當不上偽上海市市長,便去做日軍的雙料漢奸
中國大陸,硝煙四起;然而香港,燈紅酒綠。
初到香港,李士群按照之前川島芳子給他的地址,去找了好幾趟,卻次次都吃了閉門羹。找不到川島芳子,人生地不熟的李士群站在茫茫的香港街頭,不知該何去何從。最后,惆悵不已的李士群,想到了日本駐香港領事館。既然打算投靠日軍,那么,去日本駐香港領事館里找找門道,總該是對的吧。
于是,李士群獨自一人,敲開了日本駐香港領事館的大門。
也算是李士群運氣好,也算是李士群鍥而不舍的精神打動了日本駐香港領事館的守門人,當李士群第三次敲開日本駐香港領事館的大門時,守門人終于為他的來訪稟報了日本駐香港領事館總領事中村豐一,并且帶李士群見了中村豐一的秘書助理,說是一位名叫川島芳子的日本小姐,讓李士群前來拜見中村豐一的。就這樣,李士群見到了中村豐一。
當李士群把自己留學蘇聯、曾在蘇聯的特種警察學校受訓,后來在中共特科和中統做特務的經歷一股腦兒地傾倒而出,并把自己為川島芳子提供過情報,在川島芳子的推薦下,才來到這里,希望投奔日軍的情況逐一說明后,中村豐一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