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補陀山龍王獻寶 涌金門古佛投胎(2)
- 三寶太監西洋記
- 羅懋登
- 3529字
- 2015-10-10 11:19:21
水族眾生捧著老祖的真言密諦,飛的飛,躍的躍,鼓的鼓,舞的舞,上的上,下的下,遠的遠,近的近,一擁而退。老祖又飛身而起,只見那羽蟲、毛蟲兩族隊里,大千眾生兩班跪著,兩班兒齊聲叫道:“佛爺爺且來,且來!”老祖到底是個慈悲方寸,看見兩班的眾生恁的跳叫,分明是勒馬登程,只得又投鞭轉棹,又微微笑一笑道:“怎么叫且來且來?無去亦無來。”兩班大千眾生齊聲叫道:“水族已受真言密諦,愿普度眾生,免沉苦海。”老祖抬頭一看,只見羽蟲隊里,鳳、鸞、鹓、鷺、雕、鶚、鹍、鵬、鷹、鹯、鳧、鶴、雞、鶩、燕、鶯、鴻、鵠、鵝、鸛,以及鶿鵜、鷲鸕、鉤辀、邕鳥渠鳥、粟鳥晉鳥、虞鳥、意鳥而鳥之輩,文翎采羽,青質朱衣,濯濯冥冥,分行逐隊。又只見毛蟲隊里,麟、驥、虎、貔、豹、螭、彪、犢、兕、象、雉、夔、猩、麂、蜚、貝鳥、貉、貘、猿、猱、馬、牛、犬、豕,以及雄虺、騶狳、合窳、蟲居蟲諸、蟲多蚗、胊月忍、蟲尹蟲咸之朋,玉瓜金麟,霜蹄鉤距,綏綏皬皬,作對成雙。老祖道:“善哉,善哉!爾眾生作甚么因果?”眾生齊聲叫道:“愿受真言超度,愿從正果菩提。”老祖道:“善哉,善哉!無修無證,無礙無說,無眾生可度,無菩提可人。”于是對眾生而說偈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羽蟲、毛蟲兩班眾生捧著老祖的真言密諦,騰的騰,驤的驤,馳的馳,逐的逐,嘯的嘯,叫的叫,啼的啼,吟的吟,一擁而退。
老祖也自一躍而起,渾身上毫光萬道,直逼斗牛,一邊吩咐摩訶薩、迦摩阿各自投胎住世;一邊駕風車,張開煙幕。只見補陀山上天香馥郁,草木爭妍,鳥雀環繞,大眾皈依。惠岸口口叫著:“佛爺爺!”善才口口叫著:“佛爺爺!”龍女口口叫著:“佛爺爺!”諸徒眾口口叫著:“佛爺爺!”鸚哥兒也口口叫著:“佛爺爺!”就是凈瓶兒也口口叫著:“佛爺爺!”老祖是一個不停,直恁去矣。惠岸聽知老祖臨行吩咐那二位尊者,叫了幾聲:“摩阿,摩阿。”老祖去了。他倒笑上了幾聲,說道:“俺前日初見之時,只說是徒弟摩阿薩,原來今日臨別之際,師父也摩阿薩。”只見菩薩送了老祖,領了惠岸及各徒眾,歸真復命不提。
且說老祖辭了補陀山,別了菩薩,駕起云車,張開煙幕,呼吸之頃,早已過了錢塘江上,進了杭州城里。老祖起眼視之,果然好一個福地,十分美麗,東土無雙。有一曲《望海潮》詞為證。詞曰: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山獻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須臾之間,步出涌金門外金員外的宅上借觀一番。這宅上雖則是個民居,卻不是小可的:占斷人間福,分來海上奇。后面枕著一個鳳凰山,山勢若鳳凰欲飛之狀,故取此名。有詩為證,詩曰:
滄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遺老色荒涼。
為言故國游麋鹿,漫指空山號鳳凰。
春盡綠莎迷輦道,雨多蒼薺上宮墻。
遙知汴水東流畔,更有平蕪與夕陽。
又詩曰:
荒山欲逐鳳凰騫,誰構浮圖壓寢園?
土厚尚封南渡骨,月明不照北歸魂。
海門有路雙龍去,沙溆無潮萬馬屯。
莫向秋風重惆悵,梵王宮殿易黃昏。
左側有個南高峰,右傍有個北高峰,相峙相親,如二人拱立之狀,俱有詩為證,詩曰:
南望孤峰入翠微,清泉白石可忘饑。
云中犬吠劉安過,樹杪春深望帝歸。
白鶴曾留華表語,蒼宮合受錦衣圍。
朱襦玉柙今何許?一笑人間萬事非。
又詩曰:
杳杳孤峰上,寒陰帶遠城。
不知山下雨,奎斗自爭別。
又曰:
翠出諸峰上,湖邊正北看。
夜來云霧散,獨臥斗杓寒。
前有西湖,山川秀發,景物華麗,自唐朝傳到如今,為東南游賞勝處。有詩為證,詩曰: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
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
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又曰:
混元神巧本無形,匠出西湖作畫屏。
春水凈于僧眼碧,晚山濃似佛頭青。
蓼蘋翠渚搖魚影,蘭桂煙叢閣鶯翎。
往往鳴御與橫笛,斜風細雨不堪聽。
湖心里有一個孤山,獨印波心,一峰突起,愈加是湖山勝絕處。有詩為證,詩曰:
樓臺聳碧岑,一徑入湖心。
不雨山長潤,無云水自陰。
斷橋荒蘚合,空院落花深。
猶憶西窗夜,鐘聲出北林。
這都說的是金員外宅上前后左右的形勝。
老祖熟視了一回,無量生歡喜。正欲移步近前,只見湖上又有一個嶺阜,霞光燦爛。霞中有一道怨氣,直射斗杓。老祖心里想道:“這還是恁般的怨氣未消?”好個老祖,定一定元神,睜一睜慧眼,卻原來是個棲霞嶺,嶺下是個岳武穆王的墳,岳武穆王的祠堂。有詩為證。李閣老詩曰:
苦霧四塞,悲風橫來。
羲景縮地,下沉蒿萊。
坤輿內折,鼎足中頹。
大霆無聲,枯蘗槁荄,
羯虜騰突,狼風崔嵬。
龍困沙漠,鱗傷角摧。
齊仇九誓,楚戶三懷。
奸宄賣國,忠臣受參。
積毀消骨,遺禍成胎。
命迫十使,功垂兩涯。
盟城不恥,借寇終諧。
重器同劇,群兒共咍。
發豎檀冠,潮浮五骸。
氣奮胡丑,殃流宋孩。
英雄已死,大運成乖。
魂作唐厲,形細漢臺。
天不祚國,人胡為哉!
壯士擊劍,氣深殷雷。
日落風起,山號海哀。
樹若可轉,江為之回。
乾坤老矣,嘆息雄才。
邵尚書詩曰:
六橋行盡見玄宮,生氣如聞萬鬣風,
松檜有靈枝不北,江湖無恙水猶東。
千年宋社孤墳在,百戰金兵寸鐵空。
時宰胡為竊天意,野云愁絕夕陽中。
高學士詩曰:
大樹無枝向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
班師詔已成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
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
棲霞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露中。
卻說岳廟里怨氣未消,老祖也自嘆了一嘆。老祖心里想道:“杭州真是善地,金員外果是善爺,喻孺人果是善娘。只一件,托生之后,還要一個好法門善世。不如趁此時先自選擇罷。”拽開步來,把個杭州城里城外的洞天福地,逐一磨勘一番,逐一查刷一番,都有些不慊他的尊意。急轉身復來到西湖之上,金員外門前,只見百步之內,就有一座摩訶古剎,前面一個山門,矮矮小小。次二一個天王殿,兩邊列著個“風調雨順”,盡有些雄壯。次二一個金剛殿,前后坐著個“國泰民安”,越顯得威風。到了大雄寶殿之上,三尊古佛,坐獅、坐象、坐蓮花。略略的轉東,另有一所羅漢殿,中間有五百尊羅漢,每尊約有數丈高。寺前面有個孤峰挺立,秀削芙蓉。峰頭上一個崚嶒古塔,不記朝代。一寺一峰,翼分左右,如母顧子。外面看時,霞光閃閃,紫霧騰騰。老祖拽起步來,直入大雄寶殿,熟看一飧。
原來這寺叫做個凈慈寺。說起這個“凈慈”二字,就有許多的古跡?怎見得有許多的古跡。原來這個寺不是一朝一代蓋造的,是周顯德中蓋造的。那峰叫做個雷峰。說起這個“雷峰”二字,也有許多的古跡?怎么也有許多的古跡,原來這個山峰不是杭州城里堆積的,是西天雷音寺里佛座下一瓣蓮花飛來東土,貪看西湖的景致,站著堤上,猛然聞金雞三唱,天色微曛,飛去不得,遂成此峰。后有西僧法名慧理,說他這一段的緣故,故此叫做個雷峰。周顯德中蓋造佛寺,就取雷音清凈慈悲之義,故此這寺叫做個凈慈寺。老祖本是西天的佛祖爺爺,見了這個雷峰凈慈寺,俱是西天的出身,正叫做是:“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他自無量生歡喜,說道:“道在邇而求諸遠,得之矣,得之矣!”轉身便向金員外家里來。此時約有二更上下,正是:
地遠柴門靜,天高夜氣凄。
寒星臨水動,夕月向沙堤。
原來金員外是個在家出家的,從祖上來吃齋把素,到金員外身上已經七代。喻孺人又是胎里帶得素來,真個是夫妻一對,天上有,地下無。家里供奉著一個觀音大士,也不記其年,飲食必祭,疾疫必禱。大士也是十分顯化,他只是少了一口氣。
卻說老祖來到金員外宅子上,這時正是洪武爺爺治世,號吳元年,十月十五日下元,三品水官解厄之日。金員外夫婦二人自從五更三點時分起來,洗了臉,梳了頭,擺了供案,發了寶燭,燒了明香,斟了凈茶,獻了凈果,設了齋飯,展天那三乘妙典,唪動那五蘊楞嚴,聲聲是佛,口口是經,一直念到這早晚,已自是二更上下。念經已畢,懺悔已周,夫婦二人閑步庭院之中。只見天上一輪皓月,萬顆明星,素練橫空,點塵不染。那院子里有一個洗臉架兒,架兒上有一個銅盆,銅盆里有這等幾杓兒水。那一天星映著這盆兒里的水,這盆里的水浸著那一天的星,微波蕩漾,星斗斡旋,也不知星在天之上,也不知水在盆兒里,就是一盆的星,真個愛殺人也。員外見之,滿心歡喜,連聲叫著:“孺人來看!”孺人見之,滿心生喜,連忙的卷起兩只衣袖來,伸出這兩只手,到那盆兒里去撈那個星。左撈也撈不著,右撈也撈不起。好老祖,弄一個神通,即時就變做個流星,雜在盆兒里,就和那天上的星一般。孺人先是左撈也撈不著,右撈也撈不著,忽然一下撈著一個星兒在手里。正叫做是“掬水月在手”,論不的喜喜歡歡,真是舉起手來,和星和水一口吞之。
卻不知吞了這個星后,有些甚么吉兇,有些甚么報應,還是有喜無喜,還是生女生男,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