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道:“第三顆玉印現在何處?”天師道:“現在小臣府中。”萬歲爺道:“這顆印是怎么的來歷,現在卿的府中?”天師道:“小臣貴溪縣西南八十里,有一座山,其峰峭拔,兩面對峙,如龍昂虎踞之狀,故此叫做個龍虎山,道書為三十二福地。臣祖名喚張道陵,乃漢留侯八世的孫,生長在浙之天日山,自幼兒學長生之術,遍游天下名山,東抵興安云錦溪仙巖洞,煉丹其中三年,青龍白虎旋繞于上。丹成餌之時,年六十,容貌益少。又得秘書,通神變化,驅除妖鬼。登蜀之云臺峰,拿住一個鬼王,乞命不得,遂出一物自贖。臣祖開視,只見是一顆玉印,其紐橫撇,紐上霞光閃閃。臣祖自從得了這顆印,雖不曾篆刻文字,他的術法益神,漢朝孝章皇帝封為天師。遂將玉印開洗,在上面有‘漢天師張真人之印’八個字。后于龍虎山升仙而去,如今飛升臺遺址尚存。所遺經篆、符章、印劍傳與子孫。龍虎山下有個演法觀,古松夾道,后來蓋造做個天師府。臣家世襲真人,居于此府。宋江萬里有詩為證,詩曰:鑿開風月長生地,占卻煙霞不老身。虛靜當年仙去后,不知丹訣付何人?”
萬歲爺道:“這顆印卻在卿的府中?”天師道:“是在臣府中。”萬歲爺道:“既是卿府中有此玉印,何不進來與朕?”天師道:“印雖是在臣府中,臣等但能用,卻不能職掌。”萬歲爺道:“怎么能用不能職掌?”天師道:“臣祖上這顆印,卻收在天上老天師處。”萬歲爺道:“老天師在天上哪里?”天師道:“現在兜率天清虛府的便是。”萬歲爺道:“怎么用這印來?”天師道:“臣府中從山下有一條小路,直到飛升臺上,已前的真人,俱從那飛升上天取印來用。”萬歲爺道:“這如今怎么?”天師道:“后來世遠事乖,到于唐末,聽著一個風水先生指教,把那條路徑兒鑿斷了,故此傳到如今,不得上天去了。”萬歲爺道:“既不得上天,怎么得這顆印用?”天師道:“臣祖遺下有一個指甲,臣等急要用印之時,焚起香來,把那個指甲放在香煙之上熏一熏,名喚做燒難香。臣祖就在半天之中現身顯化,凡有奏疏,一印可管萬千張紙。這就是臣等用印的機緣。”萬歲爺道:“朕用的須是傳國璽來。”天師道:“傳國璽已經遠在西番去了,怎么得來?”萬歲爺道:“既有番人走的路,豈無我中國人走的路?朕即時調動南北兩邊人馬,五府侯伯,四十八衛指揮,千、百戶,竟往西洋去征戰一番,有何不可?”天師道:“西洋道路遙遠,崎嶇險峻,南朝的人馬寸步難行。”萬歲爺道:“要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天師,你好意差意了,你又不曾到西洋去走過,怎么曉得西洋的道路是這等樣兒難上難?”天師道:“臣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陛下問臣,臣不敢不以難奏。”萬歲爺道:“你把那難走的路兒說與我聽著。”天師道:“難走的路兒倒肯說,只恐怕萬歲爺吃驚,臣該萬死。”萬歲爺也略略笑了一笑,說道:“朕在北平鎮守之時,到邊墻外去砍韃子,砍得他尸積如山,血流成溝,朕只當掃了幾只雛雞兒。朕在百萬軍中取大將之首,如探囊取物,神色自如。就是饒他會搖天關,摧地府,朕也只當個兒戲一般,怎么郅個吃驚的地位?”天師道:“請下了旨意,赦臣無罪,臣才敢說。”萬歲爺道:“不必太謙,只請說下。”天師道:“府、州、縣、道、集場、埠泊一切,赦臣不說了。”萬歲爺道:“正是要找捷些。你只把那險峻關津,崎嶇隘口,說與朕知便罷。”
天師道:“天覆地載,日往月來,普天之下有四大部洲:一個是東勝神洲,一個是西牛賀洲,一個南膳部洲,一個是北俱蘆洲。陛下掌管的山河,就是南膳部洲。陛下命將出師,由水路而進,先從洋子大江出,到孟河口上,過了日本扶桑,琉球、交趾,前面就有吸鐵嶺,五百里難行。過了吸鐵嶺,前面又有紅江口,千里難行。過了紅江口,前面又有白龍江,三百里難行。過了白龍江,前面一步也去不得了,一步也去不得了!”萬歲爺道:“怎么一步也去不得了?”天師道:“前面就是八百里軟洋灘,卻怎么去得?”萬歲爺道:“怎么叫做個軟洋灘?”天師道:“九江八河,五湖四海,那水都是硬的,舟船穩載,順風揚帆。惟有這八百里的水,是軟弱的,鵝毛兒也直沉到底,浮萍兒也自載不起一根,卻怎么會過去得?”萬歲爺道:“過了這個軟水洋,前面是甚么去處?”天師道:“軟水洋這一邊還是南膳部洲,過了軟水洋,那邊去就是西牛賀洲了。”萬歲爺道:“西牛賀洲何如?”天師道:“到了西牛賀洲,說不盡的古怪刁鉆,數不了的蹺蹊憊懶。”萬歲爺道:“你只把那有頭緒的說來。”天師道:“有頭緒的,頭一個是個金蓮寶象國,第二國是個爪哇國,第三國是個西洋女兒國,第四國是蘇門答刺國,第五國是個撒發國,第六國是個溜山國,第七國是木葛蘭國,第八國是個柯枝國,第九國是小葛蘭國,第十國是個古俚國,第十一國是個金眼國,第十二國是吸葛刺國,第十三國是木骨都國,第十四國是忽魯謨斯國,第十五國是個銀眼國,第十六國是個阿丹國,第十七國是個天方國,第十八國是酆都鬼國。這十八個大國,各國有謀士,各國有軍師,各國有番將,番將有萬夫不當之勇,各國有番兵,番兵有遮天掩日之能。也有一等婦人女子,也會調兵設策。還有一等丫頭小廝,也會舞棒飛槍。還有一等草仙、鬼仙、人仙、神仙、地仙、祖師、真君、中品、天尊,一個個都會呼雷吸電。還有一等番僧、胡僧、圣僧、禪僧、游腳僧、喇抹僧、靠佛僧,一個個都解役鬼驅神,只殺得翻江攪海,地動天搖。這正是強龍不斗地頭蛇,南朝人馬怎么去得?”萬歲爺道:“廝殺的事不在話下,只是為著這塊石頭,亦不發勤兵于遠。”天師道:“傳國璽終是不得來了。”萬歲爺道:“傳國璽已是求之不得,卿府玉印,又在兜率天清虛府,不知茅山的印,朕可用么?”天師道:“凡夫修到神仙地位,三朝天子福,七輩狀元才,天子神仙,一而二,二而一,豈有三茅祖師之印,陛下用不得之理?”萬歲爺道:“傳下道旨意,發下一面金牌,差下一個能達的官員,前往三茅山宣印見朕。”連問了三聲:“哪一個官去得?”階下并沒有一個官員答應。只見姚太師站在萬歲爺御座左側說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就差張真人前去。”奉圣旨是。萬歲爺退朝。張天師赍了這一道圣旨,領了這一面金牌,帶了這一班校尉,星夜奔驅,不敢違誤。出這通濟門,過了高橋門,竟奔句容縣去。這九十里路上,心里想道:“姚太師分明是個出家人,做了這許多勾當。今日看見我們儒、釋、道本是個屢世通家了,他就把這個宣印的差栽陷我,好沒來由哩!”轉想轉惱,不覺到了句容。句容縣官來迎,天師道:“旨意在身,不及施禮。”竟往三茅山而去。
卻說三茅山的正靈官也是從八品的官,副靈官也是從九品的官。這一日正是三月十八日洗殿之日,兩個靈官領著兩班當值的道士,收拾了殿宇,鎖鑰了殿門,各自下山,各歸各宮安置。哪曉得睡到半夜三更,只聽得外面的人吆吆喝喝,都說道:“山頂上發了南方丙。”哪一個道士不起來?哪一個靈官不起來?及至跑到山頂上,卻又不見了火光,轉到上宮、下宮,又只見火焰焰。眾道士說道:“不好了,想必有甚么禍事臨門。”靈官道:“火發敢是主大貴人至?”道猶未了,金雞三唱,曙色朦朧,只聽知說道:“圣旨已到,快排香案開讀。”把這些道士嚇得慌上慌,一個個都到小酒店里去討法衣,把逸靈官嚇得忙上忙,一個個都到徒弟床上去摸冠兒。天師捧了圣旨,校尉捧了金牌,竟到山頂大殿之內開讀。開讀已畢,天師參見三茅祖師,金鼎內捻了一炷明香上來。天師參見祖師,不行跪拜禮,只得把個手兒舉三舉,把個牙齒兒叩三叩,竟出前殿坐下。那個靈官捧著那顆玉印,裝在蟠龍匣里面,付與天師。天師心忙意急,抽身便轉南京。正是:急遞思鄉馬,張帆下水船。流星不落地,弩箭乍離弦。天師捧了這個蟠龍盒兒,徑進通濟門會同館住著。等到五更時分,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正是:
臨軒啟扇似云收,率土朝天極水流。
瑞色含春當正殿,香煙捧日在高樓。
三朝氣早迎恩澤,萬歲聲長繞冕旒。
請問漢家功第一,麒麟閣上誰識侯。
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傳宣的問道:“文武班齊么?”押班的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將無差,班次已經齊整了。”傳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無事的退班。”道猶未了,黃門官說道:“張天師在門外聽旨。”萬歲爺道:“宣他進來。”只見三宣兩召,宣至金鑾,天師五拜三叩頭,三呼萬歲。萬歲爺道:“著卿宣印,印在何處?”天師道:“現在午門,不敢擅入。”萬歲爺道:“宣璽進朝。”天師聽知宣印進朝的旨意,忙忙的走到午門上,舉起個蟠龍盒兒,奉與禮部尚書接著,奉與掌朝的閣老。掌朝的閣老接著,奉與司禮監的太監。司禮監太監獻上龍案。龍顏見之,果真這顆璽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龍顏大喜。只是上面還有六個字,不合轍些。
不知還是哪六個字不合朝廷使用,不知后來把幾個字更替,他才合朝廷使用,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