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黃。
十年依蓐食,萬里帶金瘡。
拂露陳師祭,沖風立教場。
箭飛瓊羽合,旗動火云張。
虎翼分營勢,魚鱗擁陣行。
功成封寵將,力盡到貧鄉。
雀老方悲海,鷹衰卻念霜。
空余孤劍在,開匣一沾裳!
卻說阿丹國國王金冠黃袍,腰系玉帶,腳穿皮靴,拜見二位元帥,深謝不殺之恩,元帥見以賓禮。國王奉上金葉表文一道,又奉上降書一封。元帥不曾拆書,只見禮物里面有一個瓷花瓶兒,又不曾封號,瓶口上有一股生氣。王爺心上就犯疑,指著瓶兒說道:“那個瓶兒是甚么?”王爺威嚴之下,番王凜凜然,敢說甚么誑話,從直供招說道:“瓶兒有好些話講。”王爺道:“你講來。”番王道:“昨日卑末同了大小官員查盤庫藏,只聽見隔壁有個人聲氣,是總兵官叫做去摩阿,近前一看,原來是個人,一頭子就鉆到這個瓷花瓶里面去了。拿起來看,卻又不見個人。問他甚么事體,他又一一的答應。卑末問他愿去愿留,他又說道愿同獻上元帥。卑末一時不省得他的始末緣由,只得依他所言,獻上元帥。唐突之罪,望乞恕饒!”二位元帥心里都明白了,曉得是個黃鳳仙坐在里面,卻要替他尋個出路,才見得妙。問說道:“國王你可曉得他是個甚么人?”番王道:“卑末卻有所不知,只是他自家曾說道,是七百年前的金母,七百年后的銀母。”王爺道:“這就是了。他曾有個金娃娃、銀娃娃在我的船上,故此他要到我船上來。”王爺叫聲左右的開了艙門,放出那兩個娃娃來。黃鳳仙坐在瓶里,曉得王爺是個出活他,他就念動真言,捻動妙訣。一聲響,兩個娃娃都站在元帥面前,都有七尺之高,三尺之圓。一個黃澄澄火光閃爍,一個白盈盈寶霧氤氳。番王看見,老大的驚恐:“世上有此異事?金娃娃、銀娃娃都是會走的。”瓶兒分明在面前,王爺卻自己不叫,卻又吩咐番王叫他出來。番王叫聲道:“瓶里大哥,你出來罷。”道猶未了,一聲響,一個黃鳳仙跳將出來。王爺道:“你說是瓶里大哥,依我說還是梁上君子。”三寶老爺不要相見,生怕番王別生議論,把個頭搖一搖,說道:“你領你的娃娃下艙去罷。”黃鳳仙默會其意,一手一個金娃,一手一個銀娃娃,竟自進去了。唐狀元接著說道:“做得好法哩!”黃鳳仙道:“都是你吹滅了我的燈,險些兒送了我的殘生。”唐狀元道:“作興你到瓶里坐,豈有不好之理!”黃鳳仙道:“你可曉得生也是這一瓶,死也是這一瓶。”
卻說番王心里想道:“這元帥都是洪福齊天的,一個金母、一個銀母,都要奔到他處來,這豈是偶然,我們怎么是他的對手!”即時遞上禮物,元帥叫左右的先取過書來,拆封讀之。書曰:
阿丹國國王昌吉刺謹拜奉書于大明國欽差征西統兵招討大元帥麾下:恭維元老,聿奉天威。旗影云舒,似長虹之下指;劍鋒電轉,疑大火之西流。斷蛇豕之群,絕蚊蚋之響。某無知蠻貊,妄觸藩籬;自分萬死之無逃,詎意再生之有路;荷蒙更始,與以維新。安堵居然,似入新豐之市;首丘依爾,忻瞻故國之墟。敬勒短函,用伸眷矚,愿寬洪造,不盡欽承。書畢,番王遞上禮單,只見單上計開:
金鑲芙蓉冠四頂,金鑲寶帶二條,金鑲寶地角二枚,游仙枕一對(枕之而寐,則九洲三島皆在其中,奇物也),貓睛石二對(大三錢許),各色鴉呼俱上十,鴉鶻石十枚,蛇角二對,赤玻璃一十,綠金睛一十,青珠十枚(俱圓,大至徑寸),珍珠百顆(俱大顆),玳瑁、瑪瑙、車渠俱百數,琉璃百副,琥珀盞五十副,金鎖百把(中有人物、鳥獸、花草,制極精巧),麒麟四只(前兩足高九尺余,后兩足高六尺余,高可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騎,頭耳邊生二短肉角),獅子四只(似虎,黑黃無斑,頭大口闊,聲吼如雷,諸獸見之,伏不起),千里駱駝二十只,黑驢一只(日行千里,善斗虎,一蹄而斃),花福祿五對,金錢豹三對,白鹿十只(純白如雪),白雉十只,白鳩十只,白駝雞二十只(如白福祿),綿羊百只(大尾無角),卻塵獸一對(其皮不沾塵,可為褥,價亦高),風母一對(似猿,打死,得風即活,若以菖蒲塞鼻,則死不復活矣),紫檀百株,薔薇露百瓶,赤白鹽各百擔(赤如火,白如銀),羊刺蜜百桶(草名,上生蜜),阿勃參十斛(油宜涂癬疥,大效,價極貴),庵羅十斛(果中極品,俗名香蓋),石栗十斛(生山石中,花開三年方結實,土人尤愛惜之),龍腦香十箱(狀如云母,色如冰雪),鑌鐵百擔(剖礪石中得者,中有自然花紋,價倍于銀),哺嚕口黎(錢名,赤金鑄之,王所用,重一錢,底面俱有紋)。
進已貢畢,復具金銀、色緞、青白花瓷器、檀香、胡椒、米面諸品,各色果實、牛羊雞之類,止無豬鵝,地方不出故也。奉上元帥,聊充軍庖。元帥道:“當此厚禮,何前倨而后恭也?”番王道:“前日相忤,非卑末之罪,多因是兩個總兵官無禮,故致如此。”元帥道:“總兵官叫做甚么名字?”番王道:“一個叫做來摩阿,一個叫做去摩阿。”元帥道:“賢王自家也有些不是,你豈不知我們出師之時,奉行天命,以禮而來,豈是來摩阿的?我們到一個國,降書降表而去,豈是去摩阿的?”番王欠身施禮,說道:“卑末有罪,伏乞元帥原宥!”無帥道:“講過就是,何罪之有!”一面取過中國土儀回敬番王,下及大小番官,無不周遍。
番王拜謝回國,盛排筵宴,請上二位元帥飲薔薇露當酒,相敬極歡。元帥道:“盛筵中不設豬肉何如?”番王道:“敝國俱奉回回教門,禁食豬肉,故此絕不養豬,亦不養鵝,先代流傳如此。”元帥道:“貴國中氣候常暖,可還有冷時么?”番王道:“四時溫和,苦無寒冷之日。”元帥道:“貴國中何為一年?”番王道:“以十二月為一年。”元帥道:“何為一月?”番王道:“見新月初生為一月。”元帥道:“何為春夏秋冬四季?”番王道:“四時不定,自有一等陰陽官推算,極準,算定某日為春,果有草木開放;算定某日為秋,果有草木凋零。大凡日月交蝕、風云潮汛一切等項,無不準驗。”元帥道:“適來經過的街市上,盡好熱哄哩?”番王道:“街市上無物不有,書籍彩帛,市肆混堂,熟食什物,俱各全備。”元帥道:“國富民饒,足征賢王之治。”番王道:“卑末俱奉回回教門,無苛斂于民。民苦無貧者,僅僅上下相安而已,敢望天朝萬萬?”
元帥道:“賢王俱奉回回教門,回回可有個祖國么?”番王道:“極西上有一個祖國,叫做天堂極樂之國。”元帥道:“去此多遠?”番王道:“三個多月日才可到得。”元帥道:“我們可得到么?”番王道:“二位元帥來此有幾十萬里之外,豈有這兩三個月日的路程就到不得的?”
元帥道:“中途可還有哪個國么?”番王道:“小國這一帶都是極西之地,天盡于此,苦沒有甚么國。就是天堂國,卑末們都不曾過往。”
王爺道:“待我問個杯卜可是到得么?”怎叫做個杯卜?王爺一手取出戒手刀來,一手舉起飲薔薇露的杯來,對天祝告說道:“到得天堂,一刀杯兩段;到不得天堂,一刀空直上。”祝告已畢,丟下杯去,一刀挑上來,可可的一刀杯兩段。番王道:“人有善念,天心從之。杯卜大吉,元帥指日可到。”道猶未了,把門的番官稟說道:“朝門外有三個通事,四個回回,自稱奉天堂國國王差遣,赍著麝香、瓷器等項物件為禮,遠來迎接大明國征西元帥老爺。”這一報不至緊,把番王吃一驚,就像做個夢驚醒過來,不知是真是假,連二位元帥也不敢準憑,天下有這等一個湊巧的?說這國就是這個國,說這人就是這個人,眼目前還不為奇,萬里之外怎么能夠應聲而到?過了半晌,王爺道:“報事的可報得真么?”把門的道:“列位爺爺在上,敢有報不真的?”番王道:“一定是真,好場奇事。”
元帥吩咐叫他進來。進到堂上,果然共是七個人,都生得人物魁肥,紫膛顏色。元帥道:“你們都是甚么人?”通事說道:“小的七個中間,有三個通譯番書,名為通事;四個是國王親隨頭目。”元帥道:“你國王是哪一國?”通事道:“俺國王是天堂極樂國。”元帥道:“你們到這里做甚么?”通事道:“小的們奉國王差遣,特來迎接元帥老爺。”元帥道:“你們國王怎么得知我們在這里?”通事道:“敝國有個禮拜寺,是俺國王的祖廟,禱無不應,事無不知。自從去年一個月月初生之夜,有一對絳紗燈自上而下,直照著寺堂上,一連照了六七夜。番王不知是何報應,虔誠禱告祖師爺爺。祖師爺爺托下一個夢,說道:‘那一對絳紗燈,是天妃娘娘所設的,導引大明國的寶船來下西洋。寶船在后面稽遲,紗燈籠卻先到了這里。爾等好著當差人先去迎接,好在阿丹國相遇。’國王得夢之后,即時差下我們前來迎接,一路上訪問,并無消息。昨日才到這里,果是阿丹大國,神言不虛。”
元帥道:“你們是旱路而來?你們是水路而來?”通事道:“小的是從旱路而來。”無帥道:“來了多少日子?”通事道:“也不曉得多少日子,只是月生了七遭。”元帥道:“月生七遭,卻不是七個月?”阿丹王道:“旱路迂曲,水路則折半足矣!”元帥道:“你們手里拿的是甚么東西?”通事道:“拿的是些麝香、瓷器之類,少充賀敬,聊表國王之誠。”元帥道:“麝香也罷,瓷器怎么得來?”通事道:“有個千里駱駝馱將來。”
元帥問了一個的實,卻才曉得天妃娘娘之顯應,天堂國王之至誠,滿心歡喜。即時傳令旗牌官,請七個使客上船款待。元帥辭謝阿丹王,收拾開船。七個來人仍舊要從旱路而去。元帥道:“水行逸而速,陸行勞而遲。你們從船便。”道猶未了,寶船已自一齊開岸,趁著順風,照西上直跑。來人雖欲陸行,不可得已。一程順風,更不曾停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