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金光一聳,那個石巖就在面前。好長老,掣起那根九環錫杖,照著個葫蘆,只聽得一聲響,把那葫蘆打得個望巖上只是一溜。原來哪里是個葫蘆,卻是一個毛頭毛臉的老妖精,手里還牽著那個貓頭豬嘴的猛漢。長老又照著一杖,把這兩個妖精打得存扎不住。他兩個就走到玉鵝峰上去,長老就打到玉鵝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麻姑峰上去,長老也打到麻姑峰上去;他兩個走到仙女峰上去,長老也打到仙女峰上去;他兩個走到會真峰上去,長老也打到會真峰上去;他兩個走到會仙峰上去,長老也打到會仙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錦繡峰上去,長老也打到錦繡峰上去;他兩個走到玳瑁峰上去,長老也打到玳瑁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金沙洞里去,長老也打到金沙洞里去;他兩個走到石臼洞里去,長老也打到石臼洞里去;他兩個走到朱明洞里去,長老也打到朱明洞里去;他兩個走到黃龍洞里去,長老也打到黃龍洞里去;他兩個走到朱陵洞里去,長老也打到朱陵洞里去;他兩個走到黃猿洞里去,長老也打到黃猿洞里去;他兩個走到水簾洞里去,長老也打到水簾洞里去;他兩個走到蝴蝶洞里去,長老也打到蝴蝶洞里去;他兩個走到大石樓上去,長老也打到大石樓上去;他兩個走到小石樓上去,長老也打到小石樓上去;他兩個走到鐵橋上去,長老也打到鐵橋上去;他兩個走到鐵柱上去,長老也打到鐵柱上去。他兩個妖精愈加慌了,又走到跳魚石上去,長老又打到跳魚石上去;他兩個又走到伏虎石上去,長老又打到伏虎石上去。他兩個妖精也無計奈何,雙雙的鉆在那阿耨池里面去,碧峰長老也打到阿耨池里面去;他兩個又鉆在夜樂池里去,長老又打到夜樂池里去;他兩個一鉆又鉆在卓錫泉里去,好個碧峰長老,把那九環錫杖望地上略略的響一聲,只見他兩個妖精和那泉水兒,同時朝著面上一瀑起來。兩個妖精心生一計,徑走到御花園里柑樹上,搖身一變,閃在那柑子里面去了。碧峰長老已自看見,就遠遠的打一杖來。他兩個又安身不住,卻又搖身一變,藏在那御花園里蘢蔥竹兒里面去了。長老照著這個竹兒又是一杖來,他兩個又是安身不住。卻只見山上有一群五色的小雀兒共飛共舞,他兩個又搖身一變,恰好變做個五色的小雀兒,也自共飛共舞。碧峰長老把個九環錫杖對著雀兒一指,那些真雀兒一齊掉下地來,只有他兩個假雀兒,趁著這個勢頭兒,一蓬風飛了。
他兩個在前面飛,長老拽著一根錫杖,領著兩個徒弟,緊著在后面趕。他兩個徑望西北上飛,長老也望西北上趕。正在追趕的緊溜處,非幻說道:“這兩個妖精只望西北上飛,莫非是到峨眉山上去討救兵來也?”長老道:“我已自理會得了。”云谷道:“憑著師祖這根錫杖,怕他甚么百萬妖兵!”師徒們正在閑談閑論,不覺的就是峨眉山了。他兩個妖精雖則靈變,卻要駕著霧借著云才會飛。碧峰長老他本是個古佛臨凡,不駕霧,不乘云,金光起處,還狠似飛,故此他兩個妖精再走不脫。他兩個剛剛的飛到峨眉山上,叫一聲:“二哥哩!”倒也好個二哥,平白地跳將起來,卻是三個妖精,打做了一伙。云谷說道:“這個妖精又是個藍頭藍面的。”非幻道:“這就是那土地老兒說的鴨蛋精。”長老更不敘話,趕上前又還他一杖。今番又是三個妖精沒路跑了,只見大峨眉山上打到中峨眉山上,中峨眉山上打到小峨眉山上,小峨眉山上又打到大峨眉山上。山頂上打到山腳下來,把那八十四個磨盤灣,做了個銀瓶墜井;山腳下又打到山頂上去,把那六十余里的之玄路,做了個寶馬嘶風。一百一十二座石頭的龕兒,龕龕的流星趕月;一百二十四張石頭的床兒,床床的弩箭離弦。大小洞約有四十余個,哪個洞里不聽得這九環錫杖王吉王吉玎玎?洞里穴約有三十六雙,哪個穴道不聽得這九環錫杖乒乒剝剝?雖則是光相禪師,也做不得個萬間廣廈;縱然有普賢菩薩,也做不得個西道主人。
那三個妖精也自計窮力盡了,大家商議道:“和尚狠得緊哩!我和你莫若奔到五臺山去,就著那些天罡精再作道理。”說猶未了,后面又追將來。三個妖精沒奈何,舍著命直沖正北上走。長老拽著錫杖,領著徒弟,也望正北上趕將來。卻趕得有十之七八,云谷道:“師祖,前面是甚么山?”碧峰道:“就是五臺山。”云谷道:“怎么叫做個五臺山?”碧峰道:“這個山是北岳恒山的頭,太行山的尾,綿亙有五六百里的路,按東西南北中的方位,結就金木水火土的氣脈,卻是五個峰頭。那峰數五,平平坦坦,就像臺基兒一般,故此叫做個五臺山。”非幻說道:“那三個妖精已自奔到峰頭上去了,師父快些掣出杖來。”長老道:“今番卻又不在打上。”只見那三個妖精慌慌張張、吆吆喝喝,這個峰頭上又跑到那個峰頭上,那個峰頭上又跑到這個峰頭上。長老也不舉杖,也不追他,只是坐在中間的臺上,念動幾句真言,宣動幾句密語,拽著根錫杖,領著兩個高僧,且自尋個善世法門入定去了。
卻說他三個妖精,東邊也叫著天罡精哩,西邊也叫著天罡精哩。那些天罡精,東邊也跳出一個來,西邊也跳出一個來。叫的叫了兩三日,才叫得遍,跳的跳了兩三日,才跳得全。你看那三個妖精,又得了這三十三個天罡,如虎生翼,每日間在這些峰頭上跳的跳,叫的叫,飛的飛,跑的跑,吼的吼,哮的哮,舌丹的舌丹,的,的,的。每日間又在這個長老入定的門前,呼風的呼風,喚雨的喚雨,吸霧的吸霧,吞云的吞云,移山的移山,倒岳的倒岳,攪海的攪海,翻江的翻江,飛槍的飛槍,使棒的使棒,撒瓦的撒瓦,搬磚的搬磚,攫煙的攫煙,弄火的弄火。云谷聽知門外這等樣兒鬧鬧吵吵,走將出去看一看,只見那三個,一個是蛇船精,貓頭豬嘴;一個是葫蘆精,毛頭毛臉;一個是鴨蛋精,藍頭藍面。新添的這三十三個天罡精,好不標致哩,一個個光頭光臉,是白盈盈的,就是個傅粉郎君。云谷也自有三分的懼怕,叫聲:“師父,你來看也。”非幻聽見外面叫他,也自跑將去看,見這些妖怪神通廣大,變化多般,心里也自有兩分的慌張。一個師父,一個徒弟,兩個人正在恂恂忄察忄察、忄養忄養,猛聽得里面長老叫上一聲,嚇得他師徒兩個狠著一個大足龍踵,忙忙的走將進來,回復道:“師父有何呼喚?”長老道:“我入定有幾個日頭了?”非幻道:“已經七七四十九個日頭了。”長老道:“外面的精怪何如?”云谷道:“兇得凹哩!”長老道:“你們看見他么?”云谷道:“適來我和師父兩個人眼同面見的。”長老道:“待我出來。”好個長老,從從容容出了定,凈了水,納了齋,一只手攫了髭髯,一只手拽了那九環錫杖,后面跟著兩個高僧,大搖大擺的走出門去。
早有一個小妖精就看見了。那小妖精口兒里吹上一個鬼號,舌兒上調出一個鬼腔。長老剛剛的坐在山頭上,只見前后左右,四遠八方,盡是些精怪,都奔著長老的面前來。奔便是奔到長老面前來,及至見了長老的金身,也白有三分兒鬼扯腿。長老道:“你們是甚么人?”貓頭豬嘴的說道:“你豈不認我是蛇船大王?”毛頭毛臉的說道:“你豈不認我是葫蘆大王?”藍頭藍面的說道:“你豈不認我是個鴨蛋大王?”那些光頭光臉標致些的跳下跳下,嘈嘈雜雜說道:“我們兄弟是個天罡大王,你本然不曾認得我哩!”長老道:“你們到這里做甚么?”蛇船精說道:“趕人不過百步,你趕我,怎么直趕到這里來?”葫蘆精說道:“一身做事一身當,便我的兄弟有不是處,你怎么連我也趕將來?”鴨蛋精說道:“家無全犯,你怎么樣一聯兒欺負我弟兄三個?”那些天罡精人多口多,齊聲說道:“你不合這等的上門欺負人。”
長老道:“既是這等說來,你們也有些手段么?”眾妖精齊聲說道:“你不要小覷了人!我們有神有通,能變能化。”長老道:“口說無憑,做出來才見。”眾妖精齊聲說道:“你教我們怎么做出來?”長老道:“你們說道有神有通,你們就顯個神通我看看。”眾妖精說道:“看風哩!”說聲“風”,這些妖精打伙兒撮撮弄弄,果真是個“飄飄一氣怒呼號,伐木摧林鳥失巢”。風便是一陣大風,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風。眾妖精說道:“看雨哩!”說聲“雨”,果真是個“游人腳底一聲雷,倒缽傾盆瀉下來”。雨便是一陣大雨,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雨。眾妖精說道:“看霧哩!”說聲“霧”,果真是個“山光全瞑水光浮,佳氣氤氳滿太丘”。霧便是一天大霧,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霧。眾妖精說道:“看云哩!”說聲“云”,果真是個“如峰如火更如綿,雨未成時漫障天”。云便是一天黑云,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云。眾妖精說道:“看山哩尸說聲”山“,果真是個”秀削芙蓉萬仞雄,天然一柱干維東。山便是一個高山,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山。眾妖精說道:“看海哩!”說聲“海”,果真是個巨海澄瀾勢自平,百川歸處看潮生。海便是一個大海,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海。眾妖精說道:“看槍哩!”說聲“槍”,果真是個“丈八蛇矛勢儼然,萬人叢里獨爭先。槍便是一根長槍,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根槍。眾妖精說道:”看磚瓦哩!“說聲”磚瓦“,果真是個點點磚飛如雨亂,磷磷瓦走似星流。磚瓦便是許多磚瓦,長老就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許多磚瓦。眾妖精說道:”看煙火哩!“說聲”煙火“,果真是個”黑焰蒙蒙逼紫霄,一團茅火隔煙燒。煙火便是一番煙火,長老把個杖兒指一指,卻就不見了這個煙火。
非幻站在左壁廂,看見這些妖精這么樣兒搬弄,說道:“師父,你莫道此人全沒用,也有三分鬼畫符。”云谷站在右壁廂,說道:“豈不聞,‘呆者不來,來者不呆’。”長老道:“你們有這些閑話,且待我來收拾他。”長老道:“你們的神通,我已自看見了。你們又說道能變能化,你們再弄個變化我看著。”眾妖精說道:“還是身里變,還是身外變?”長老道:“先變個身外變來看著。”原來那些妖精本也是個通達的,你看那一字兒擺著,你也口兒里噥噥噥,我也口兒里噥噥噥,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株松。長老道:“這的倒是個耐歲寒。”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叢竹。長老道:“這的倒是個君子。”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剪梅。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春魁。”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朵桃。長老道:“這的倒是個紅孩兒。”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盤銀杏。長老道:“這的倒是個甜苦相勻。”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枝柳。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清明節。”
猛然間,一個妖精唱說道:“一變已周,再看再變!”長老道:“你們再變來。”只見那些妖精,你也口兒里又唧唧唧,我也口兒又唧唧唧,一會子一個人手里一掛龍。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有頭角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雙鳳凰。長老道:“這的倒是個五色成文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對麒麟。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應圣人之瑞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只白鐲。長老道:“這的倒是個美玉無瑕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雙獅子。長老道:“這的倒是個認得文殊師利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頭白象。長老道:“這的倒是個不拜安祿山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只老虎。長老道:“這的倒是個山君有名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個豹兒。長老道:“這的倒是個南山隱霧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個金絲犬。長老道:“這的倒像個渾金色相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個玳瑁貓。長老道:“這的倒是個有好皮毛的。”
又猛聽得一個妖精唱聲道:“再變已周,三看三變。”長老道:“你們三變來。”只見這些妖精,你也口兒里喀喀喀,我也口兒里喳喳喳,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錠馬蹄金。長老道:“這的也只看得他是黃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錠圓寶銀。長老道:“這也只看得他是白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架景陽鐘。長老道:“這也只是雜銅雜鐵鑄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面漁陽鼓。長老道:“這也是雜皮兒漫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籠料絲燈。長老道:“這也只是和他人指路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個草蒲團。長老道:“這也只是聽別人打坐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面古銅鏡。長老道:“這也只是自家心里明白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把泥金扇兒。長老道:“這也只是自家身上涼快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壺茶。長老道:“這的原是盧仝的。”一會兒一個人手里一瓶酒。長老道:“這的原是杜康的。”又猛聽得一個妖精唱聲道:“茶酒已周,理無又變!”長老道:“這卻都是個身外變哩,今番卻要個身里變哩!”卻不知這個長老說個身里變,還是甚么樣的千變萬化,又不知那些妖精的身里變,還是些甚么樣的神巧機關,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