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飛翔的鍋爐(1)
- 城市黃昏里的一只候鳥
- 李銘
- 3538字
- 2015-08-22 21:42:20
水泥廠在市郊,原來沒倒閉的時候,正經興隆一陣。廠子旁邊建起了一片家屬樓,孩子哭老婆笑紅火得很滋潤得很。水泥廠倒閉關門后,家屬樓就跟著成了沒娘的孩子,水電供熱都成了困擾居民的大問題。沒有這些,老百姓就像魚兒離開了水一樣活不下去。
到了冬天,最讓居民撓頭的就是供熱問題。前年說要進行一戶一閥改造,哄了一陣子就拉倒了。家屬樓里住的都是老弱病殘下崗職工,大多數沒有能力交錢。今年剛入冬,供熱公司就說了,他們賠不起了,今年的供暖不管了。沒有人去告他們,政府大門口上訪的人天天有,都知道政府忙得很,根本顧不過來這塊。家家自己想招,有聰明的窗戶里就伸出了一節爐筒子,還冒著可愛的煙火。原來,人家在樓上生上土鍋爐了。于是,家家效仿,土鍋爐以最快的速度在家屬樓里普及了起來。
王樹芬和李朝陽老兩口是上禮拜一安上的鍋爐,老兩口安上鍋爐,臉上都有了笑容。還是燒土鍋爐省錢,屋里也暖和。有暖氣那陣咋樣了?還不是三天兩頭溫度就像股市行情起伏很大,不是鍋爐工偷懶,就是煤質量上不去,里面摻了一半的碎石頭。說理就更難了,轉圈推責任,扯皮能把你扯休克了。找報社好幾次,都沒有啥效果。那些記者,家屬樓里沒有溫暖的事情他們不去寫,樓里生上了土鍋爐,他們倒寫得挺快。又是污染又是環保又是安全隱患的,一直連續報道好幾天。老百姓要不是有難處,誰愿意在樓里弄得冒煙咕咚出洋相啊。
王樹芬老人六十三,比老伴李朝陽小一歲。今天老兩口都比平時起得早,起來收拾屋,昨天半夜壓上的鍋爐,用火鉤捅了兩下,火苗子憋了一宿,搖晃幾下就伸直了腰身,呼呼著起來了。李朝陽高興,鍋爐旺著呢,趕緊下樓去樓下的煤棚子收幾撮子煤。也順便看煤少沒少,二單元的老張太太說他們家的煤丟了不少,不知道是老張太太老糊涂記錯了,還是真有了偷煤的小偷。因為老張太太的記性一向不好,這件事情的可信程度就打了折扣。不過不得不防,還是加點小心為好。李朝陽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去煤棚子巡視。煤堆上做了記號,有人動煤就能看出來。煤拉了三噸,夏天拉的,一噸一百八,煤的質量還說得過去,有塊也有面,燒土鍋爐正好。李朝陽很得意,自己算計到位,冬天的煤價上漲,要三百塊錢一噸呢。僅這一點,李朝陽老漢就想自己當初應該選擇經商,看來進水泥廠當工人是大錯特錯了。
王樹芬起來熱了饅頭和剩菜,咸菜洗了兩盤,一盤咸蒜,一盤雪里蕻,都是老伴和老兒子愛吃的。老兒子三寶智力有問題,跟老兩口一起過。另外兩個兒子,都結婚分家出去過了。按王樹芬的話說,都能自己打食,養活一家人家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大菊早出嫁了,老公是一家公司的經理。小女兒小菊在做導游,對象一直在相,死丫頭條件還挺苛刻,相了很多都沒有隨她意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想挑個啥樣的。要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老兒子三寶,三寶的傻也不是傻透腔的那種,只是心眼子有時候不夠用。王樹芬感嘆著:我們家要不是三寶有點缺陷,挺好挺好的。老兒子不太精明,兩口子就多為兒子想了,這樓房一直給老兒子留著。房子的產權老早就寫上了李三寶的名字。對這件事情,兩個兒媳婦是有意見的,可兒子都沒說的,懂得老人的心呢。王樹芬想起自己的兒女來,心里就暖了一下。當爹當媽的心里,兒女是手指頭,咬哪個都疼。有時候有點偏向也免不了,天下做父母的永遠更照顧最差的那個孩子。
早飯過后,三寶要出去撿破爛。這孩子別看腦子有毛病,可勤快著呢。從附近的垃圾箱里撿出不少錢呢。三寶很敬業,每天都去撿,一天看不著綠色的垃圾箱子,就好象生活中缺點什么似的。王樹芬把三寶叫住了,告訴他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三寶就嘿嘿地笑,笑過之后仍然堅持要去撿一上午。生日的宴席要等到中午全家聚齊的時候吃,這個三寶懂。王樹芬攔住了三寶,待會三寶回來渾身臟兮兮的,怕影響兩個嫂子的情緒。三寶很聽話,雖然很想垃圾箱,不知道里面又給自己準備了什么寶貝。可三寶知道,不聽媽媽的話就不是好孩子,就要喂大灰狼。三寶懂事地去給土鍋爐添煤,把屋子弄得暖暖的。三寶很遺憾地跟李朝陽說:今天的寶貝都讓“斜不瞪”弄去了。“斜不瞪”是一個人的外號,眼睛有點斜,一直是三寶事業上的競爭對手。三寶有時候做夢都喊“斜不瞪”,大概是夢見那家伙搶了自己的寶貝了。
李朝陽瞅著兒子的癡迷樣,樂了。轉身進廚房,見老伴王樹芬已經把青菜收拾干凈了。想幫忙,王樹芬不讓,說你就呆著吧,今天是你的生日,活不用你干。王樹芬開始想弄八個菜,后來改變了主意,孩子們都很長時間不回來了,費點事就費點事吧。加了兩個菜,變成了十個菜。四涼六熱,雞有鴨也有,紅燒鯽魚是必不可少的,還買了新鮮羊肉,汆一湯古羊肉丸子,心里美的蘿卜要用快刀細細地切,切成頭發絲細,開鍋放香菜點兩滴香油,味道一定不錯。涼菜也不能太涼,大冬天的不能吃著冰牙打冷戰,銀耳泡好,放白醋放白糖,點幾粒紅櫻桃,別說吃,一看就有食欲了。王樹芬感覺為兒女做菜是一種享受,全身心都感到舒暢。青菜也得有,海米扒油菜,只是海米的質量一般,王樹芬去市場,一打聽上等的海米很貴的。就買了價錢不貴的次品,買完就后悔了,覺得老伴一年就一個生日,孩子們難得一聚,太水了有點說不過去。再說,孩子回來也不是白吃,給錢給物的都有,給的那張皮包住花的這些餡就行了唄,老人過生日不圖掙錢。王樹芬回去退,人家不給退,為此還跟賣次品海米的小販吵了一架。這菜衡量到后來就泡湯了,油菜都洗干凈了,王樹芬決定不做這道海米扒油菜了。這樣的決定充分顯示了王樹芬治家的魄力,就像春節晚會劇組臨時換節目一樣,不管你是郭達還是蔡明,只要節目不對心思堅決得撤。黑木耳家里還有點,泡了,片一棵白菜片,切胡蘿卜,要菱形片,用白醋溜炒,這道菜做出來也一定不比海米扒油菜遜色的。
王樹芬忙活了半上午,前期準備基本到位了,就等著倆女兒回來決定由誰掌勺了。王樹芬不親自炒菜,是她知道自己的口重,鹽加得多。兩個兒媳婦提過幾次意見,王樹芬也不是沒想改過。改了幾次都沒成功,想著想著就忘了,總找不好咸淡。王樹芬征求過老伴的意見,想知道是兒媳婦們故意刁難,還是自己真是吃一百把黃豆不嫌豆腥氣。老伴李朝陽不說正題,只說昨天夜里賣鹽的被人打死了。王樹芬尋思一會兒就撲哧笑了,這老頭子還怪幽默的。從此,家里再有聚會,就讓出了掌勺權,只全力做好幕后工作。倆兒媳婦指望不上,大兒媳婦和大寶開饅頭店,生意忙得很。二兒媳婦和二寶在大廈賣服裝,整天也是忙。
王樹芬一早上就一遍接一遍地給小女兒小菊打電話。小菊不耐煩地說:知道了,我中午再回去。小菊新買的手機,王樹芬堅決反對過,家不趁人不值的買那玩意干啥?再說,王樹芬早就聽說了,手機太費錢,置起了馬怕是買不起鞍子呢。小菊不聽那一套,堅持要買的理由是又沒花家里的錢。王樹芬就罵女兒,不是我錢我也心疼。王樹芬看不慣女兒,手機不聽勸阻買下了,本來沒幾個錢買的皮包卻值三百多塊。王樹芬罵女兒,皮包里塞衛生紙糊弄鬼呢。鬼倒沒糊弄著,倒是把小偷糊弄好幾回。小菊的皮包沒少吸引小偷的注意力。
每年都是大女兒大菊來幫忙,幾個兒女當中,大菊是最懂事的,條件也是最好的。十點,王樹芬就派老伴去樓下路口接大女兒和大女婿。李朝陽在路口,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下來,從車上下來的是大女婿。李朝陽就迎上去,大女兒大菊沒跟著下來。趴著車窗瞅了半天,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里面。大女婿拿了很多禮品,往樓上走,李朝陽忙說,讓師傅也下來吧?大女婿說,爸,我馬上就得走。大女婿上了五樓,把大包小包的放在門口,叫一聲王樹芬,媽,我還有事,給我爸買了點東西,我得走了。王樹芬扎著圍裙,本來是想看看衣著整齊不整齊再見姑爺的,聽女婿說站不下,就跑出來問:忙個是啥呀?吃完飯再走不行嗎?大女婿很孝順,人也大方,掏出二百塊錢說,給我爸過生日買酒喝的。大女婿看見客廳里的土鍋爐,爐子里的火苗正旺著呢。拍了拍小舅子三寶的肩膀,下樓了。
大女婿一陣風似地來了,又一陣風似地走了。李朝陽送女婿走,看見了司機師傅打開了車門子,從遠處看的,像是一個長發披肩的女的。李朝陽腦子里就劃了魂,司機咋還是女的呢?李朝陽自己給自己圓夢,說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街上留長毛子的年輕人多著呢。樓上的王樹芬沒有從大女婿的臉上看出任何不對的表情。這個女婿有本領有出息呢,不像自己的幾個兒子,喜怒哀樂藏不住,女婿是干大事業的人,什么事情都深藏不露。
大女兒大菊隨后就到了,在樓下喊爸媽幫忙拿東西。王樹芬跟大女兒留個心眼,故意問他姐夫咋沒來呢?李朝陽剛要提醒老伴大女婿不是剛來過嗎,看王樹芬給自己使眼色,就咳嗽了兩聲把話咳回去了。大女兒說,他出差了不能一起來了。王樹芬的臉“啪嗒”一下就落下來了,不用問,兩口子又打架了。大菊看見門口的禮品,再結合媽的臉色就什么都明白了。丈夫在這方面一向對老人很好,大方,錢是錢,禮品是禮品,看來自己手里拎著的禮品一露面就被細心的媽看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