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年輕時在愛情路上的第一次大膽冒險,并帶給我極大的震撼。這兩個愛我的人竟然能夠抗拒如此的誘惑,令我向往已久的愛情大門對我緊閉。我把這種力量傾注到藝術中,愛情不能給予我的,我將從藝術中去找尋。
我把自己關進了工作室里,潛心探索一種嶄新的舞蹈。傳統的舞蹈理論將一切舞蹈動作的中心彈簧界定在人體后背的中心脊椎的下端,胳膊、腿和軀干的活動都必須受制于這個中心。這種方法從純生理角度出發,而不顧人的心理因素。它產生的動作是人工的、機械的,像醫生教導病人做的一樣。我常常幾個小時紋絲不動地站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蓋住心窩。我想通過身體勞累的極限體驗,尋找到原始動力的火山口。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我漸入佳境,可以隨心所欲表現任何情感和思想。只要一站在舞蹈的邊緣,精神的泉流就通過身體的各個渠道,涌遍全身。這種舞蹈,絕不是簡單的手足揮舞,也不僅僅是大腦的召喚,而是心靈的檢閱,一個內在靈魂的自我覺醒,它展現的是生活原型,是自然的原初樣貌。我往往想把這種理論解釋給藝術家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曾在《我的藝術人生》中提到過我的理論。
這種理論貌似很難訴諸言語。但哪怕是最小的學生,我也會盡量去解釋,讓她們理解,這種啟蒙是進入舞蹈的第一步。就連最小的學生也能理解,理解之后,她們的動作、舞姿甚至走路的姿態都會散發一種發自內心的優雅。這并非與生俱來的。所以我的學生,在特羅卡迪廣場和大都會劇院表演時,總是能夠吸引眾多的觀眾。但是當她們長大后,往往受物質因素的影響,失去了小時候的那種靈動。
童年和青年的成長環境使我內心的這種力量保持完整,在生命的每個階段,我都成功地抵抗了外界因素的影響,在這種力量的召喚下成長。所以,當我想獲得世俗之愛并以失敗告終后,又重新回到了這種力量中。
后來,安德魯內疚地出現時,我總能一連數小時跟他談論舞蹈藝術及一些新觀點,而他從未表現出厭煩,一直用最大的耐心和同情聆聽我所發現的每一個動作。我的探索引起了格弗瑞伯爵夫人的注意,她是社交圈的皇后,邀請我去她家里演出,那里集聚了巴黎社會各界名流。伯爵夫人說我是希臘藝術的復興者,那時她崇拜的是皮埃爾·路易的《阿佛洛狄忒》和《比利蒂斯之歌》,而我所演繹的,是大英博物館冷寂的燈光下的雕刻柱和希臘帕提農神廟的廟頂。
伯爵夫人的客廳里有一個小舞臺,舞臺以格子框架為背景,每個格子里放一朵玫瑰,這種布置和我的舞蹈精神極不協調。雖然我也讀過伯爵夫人所崇拜的那些藝術作品及讀物,但絲毫未受其中描寫的肉體歡娛的影響。這表明文學審查制度根本沒有必要。沒有親自體驗過的事情,譬如情愛,即使印在書本上,也無法令人豁然開朗。
或許因為骨子里流著富有開拓精神的先輩的血液,我仍然篤信清教徒思想。我相信多數美國藝術家也是如此,盡管其作品中也不乏情愛肉欲的描述,但那都是浪漫的英雄主義使然。比如惠特曼,盡管他的作品一度因為描寫情愛歡娛而遭到封殺,但他有一顆清教徒的心。許多的美國藝術家也是如此。
那么,這種清教徒主義不同于法國的感官主義,是因為美國土地粗獷、風霜摧殘呢,還是受無所不在的林肯精神的影響?也許有人認為美國的教育使得美國人將這種情欲降到了最低。真正的美國人,既不是狂熱的淘金者,也不是傳說中的拜金者,他們是理想主義和神秘主義者。我并不是標榜美國人沒有欲望。恰恰相反,廣義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或者有凱爾特血統的美國人,真正到了緊要關頭,恐怕比意大利人還要熱烈,比法國人還要性感,比俄國人還要彪悍。只是早年的習慣令他們將這種性情很好地封存了起來。只有當生活中發生非同尋常的事情時,這種性情才會噴薄而出。他們是所有民族中的性情中人。我知道有些人,睡覺時準備兩套睡衣,一套絲質親膚的貼身穿著,一套羊毛制的穿外面用于保暖,旁邊放著報紙或雜志,口含香煙,忽然就可能為性欲而發狂,連希臘人也甘拜下風,那種噴涌而出的熱情,連意大利人也難以望其項背。
因此,當我那晚在物欲橫流的格弗瑞伯爵夫人家里演出時,并不開心。我覺得這簡直是完全的失敗。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伯爵夫人慷慨的支付憑證,她感謝我的表演,并讓我去門房那里領錢。對于錢,我分外敏感,也不喜歡被叫到門房那里,但這筆錢能夠讓我支付房租。
我在梅德琳夫人的工作室里度過的某個晚上更為開心。那次,我隨著《俄爾普斯》起舞,并第一次見到了有“法國薩福”之稱的諾瓦耶女伯爵。讓·羅蘭也去了,并將我的演出評論發表在報紙上。
除了盧浮宮和國家圖書館讓我樂不思蜀外,我又發現了第三個快樂之源,那就是迷人的歌劇圖書館。圖書管理員對我的研究很熱心,凡是跟舞蹈及希臘藝術和劇院有關的書籍,他統統給我找來作參考。我閱讀所有從古代至今的舞蹈藝術文獻,并一一做了筆記。博覽群書后,我驚訝地發現,我崇拜的藝術家,只有讓-雅克·盧梭、沃爾特·惠特曼和尼采。
一個陰翳的午后,工作室外有人敲門,是一個優雅大方的女人。她的出現猶如瓦格納音樂一般,預示著什么事情將要發生。確實,她的來臨以及伴隨的不幸讓我難以忘懷。
“我是波利尼王妃,是格弗瑞伯爵夫人的朋友,我看過你的舞蹈,很喜歡,特別是我的丈夫,他是個作曲家。”
她面容漂亮,只是下顎過于凸出,顯得過于嚴肅,就像羅馬皇帝的臉,冷酷和矜持將她五官掩了一分色去,她的聲音也很粗獷沙啞,如同鐵質一般,像她這樣的人會發出這種聲音很是奇怪。后來我想她這種冷酷的表情及沙啞的嗓音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羞澀。我向她談了我的藝術和理想,她立刻提議在自己家里舉辦演出,她會畫畫,還會演奏鋼琴和風琴。當她看到我們的窮困處境時,深感同情,辭別時羞澀地放了一個信封在我們桌子上,里面裝了2000法郎。
雖然外界一直傳說她很冷漠且缺乏同情心,但我相信她不是這樣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家,還見到了波利尼王子,一個極具天賦的音樂家。他身材瘦削、面容精致俊美,總是戴一頂黑絨帽,彬彬有禮。我穿上舞衣起舞,他特別高興,贊美我是個迷人的孩子,還親自為我伴奏。我羞澀地回答:“我也喜歡你,真希望伴著你作的曲子在你面前起舞。”
我們約定了以后合作。只是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些事情不盡如人意。跟王子的合作機會對我何其珍貴,但是隨著王子的不幸離世,我的希望也化作幻影。
話說回來,那一次在王子工作室的演出大獲成功,因為工作室主人慷慨地將其對外開放了,因此觀眾不只限于他的朋友,還來了更多的人。之后,我們還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進行了慈善演出,每次都有二三十人到場。波利尼王子夫婦每次都來。還記得有一次,王子興奮異常,以至于摘下他的黑絨帽在空中揮舞道:“伊莎朵拉萬歲!”
大畫家卡里埃一家也來看我的演出了。有一次他發表了一段演講來稱贊我的舞蹈,我受寵若驚。他說:
“伊莎朵拉為了表現人的情感,從希臘藝術中找到了最好的原型。她對那些美麗的浮雕形象贊嘆不已,從中取得了靈感。但是,富于創新本能的她卻以此返回自然,從而找到了自己的表達方式,產生了她的所有舞蹈。她的成功就在于,相信能夠復活希臘舞蹈的同時,還找到了自己的表現方式。她思考的是希臘藝術,表現的卻是自己的東西。她的愿望就是要忘記時間,追求幸福。
“伊莎朵拉的舞蹈不再像傳統意義上的舞蹈,而是一種個人感情的抒發,是一種更有生命力的藝術。它無比豐富,激勵我們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