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馬(5)
- 平樂鎮傷心故事集
- 顏歌
- 3531字
- 2015-07-16 15:57:06
我們繼續聽課,我說:“把你的鋼筆給我用一下嘛。”——他就把鋼筆給我用了,那支鋼筆非常重,寫字起來好像是個大人物,但是到了下課的時候,他說:“還給我,我要回去了。”我就又還給他了。
我放學回家,在院子門口遇到了余婆婆,她看我的神情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冷淡,我想:“她難道看出來我被男的摸過大腿了?”
我緊張地喊她:“余婆婆!”余婆婆果然沒有理我。我又喊了一聲:“余婆婆!”她終于轉過頭來理我了,她說:“云云,你爸回來沒的?”我說:“不曉得啊。”她說:“跟你們爸說,過惡事不要做多了。”她的樣子讓我害怕起來,我連忙跑進去了。我沒有給我爸說余婆婆說他了,我在想怎么讓他同意姨媽給我買鋼筆,既然他們在耍朋友了,是不是應該給我買一支很好的鋼筆——但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姨爹來了。姨爹在外面敲門,姨媽沒有開,他把門敲了又敲。我,爸爸,姐姐,姨媽四個人在屋頭看著他一會兒晃到窗戶上來看我們,一會兒又去敲門。最后我爸終于說:“蒲云,去開門嘛。”姨媽說:“張晴去開。”我和姐姐手拉著手去給姨爹開門,姐姐說:“爸。”姨爹白著臉進來了,手里面捏了一個茶盅。他問姨媽:“蔡馨蓉,你要不要臉?”
姨媽說:“你管球我的呢。”
他又問我爸:“蒲昌碩,你也不要臉了?你們兩個不要臉,我還要臉的!”我爸沒有說話。他說:“我曉得你們耍過朋友,全南街的人都曉得你們耍過朋友,這口氣我都吞了,你們欺人太甚了!”還是沒有人說話,姨媽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說:“你們兩個不要欺我是外地人,我們有屁的親戚關系啊,蔡馨蓉,你真的以為我不曉得你當時為啥子跟他分手了然后跟我結婚啊,你以為我真的不曉得啊?老子還不是看你當時長得漂亮,屋頭又有點錢,雖然帶著一個累贅,但對我又真的很好,結果,你真的把我當瓜娃子了啊!說他是你親戚!老子這個虧吃大了!還有蒲昌碩你真的太兇了,你還真的把我當瓜娃子!老子的婆娘你還睡起癮了?”
姨媽說:“你不曉得不要亂說。”
姨爹說:“我不曉得?我咋個不曉得呢?你們兩個都不是啥好東西,他把養老院里頭一個女瘋子的肚皮搞大了你們就分手了嘛!你真的以為我是悶的啊!”
他們吵起來了,我哭了,我和姐姐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姐姐也哭了,我一邊哭,一邊喊:“爸爸!姨媽!姨爹!”姐姐也在喊:“爸爸!媽媽!”
但是他們三個理都不理我們,姨爹終于把茶盅扭開了,一把就把里頭的東西潑到了我爸身上。
姨媽慘叫著把我爸拖開,但是我爸還是立刻卷到地上打滾了,他一邊滾,一邊慘叫,滿地的水都冒出白煙煙。姨爹站在那里,像個鬧鐘一樣來來回回地說:“你們欺人太甚了!你們欺人太甚了!”
跟我一起守著我爸的朱大爺嘆了一晚上的氣,他流出來的眼淚沖出了很多眼屎。我說:“朱爺爺,我爸爸得不得死啊?”他說:“死是不得死,但是廢了。”我說:“爸爸不會走路了是不是?”他說:“走路是可以走,但是肯定是廢了。”他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了,我看到我爸還是好手好腳的,但是我也哭了。姐姐在門外面陪我,她來了幾次,都不敢進來,我走出去,看著她,我說:“姐姐。”她把一個保溫桶遞給我,說:“我媽喊我給你們的。”我還沒說什么,朱大爺就走出去,一把把她推開,說:“走!
走!走!都是你媽那個不要臉的造的孽!走!走!走!”姐姐走了,三步一回頭,她的表情楚楚可憐極了。我又跟余婆婆一起住了,余婆婆和朱大爺一樣,她每天嘆氣跟我聽,我實在受不了她嘆氣了,我就一個人到馬路上去走,我走到姨媽家門口,又不敢走了,他們院子里面比我們院子還黑,我站在院子門口,看到院子里面的白馬一匹接著一匹地走出來,我就在那里數數,一,二,三,四,五。
有一匹白馬長得很像我的姨媽,我跟在它屁股后面一直走,我們一直走,走到了漆黑的南街菜市場門口,夜里,整個菜市場空空蕩蕩的,地下油膩膩的。我們圍著菜市走了一圈,有一個人跑過來對著我大聲地喊了幾聲,我聽不懂他說的話,我就跑了。
我跑了很遠,我累了,我就睡了。
是朱爺爺把我找回來的,他抱著我回了我們敬老院,朱爺爺老淚縱橫地用他的胡子不停地扎我,一邊扎,一邊說:“造孽的娃娃,造孽的娃娃。”我一直很想跟他說他的胡子把我扎得很不舒服,但是看到他哭得不成樣子,我就沒有告訴他。
朱爺爺,余婆婆,還有院子里面其他的婆婆爺爺就把我看起來了,我沒有去上學,也耍不成朋友了,每天我們一起吃飯,一起聽廣播,一起打太極拳,一起睡覺,過了很久,我爸才回來。
我爸爸回來了我就可以回學校了,但是我的同桌換成另外的人,他是一個轉學來的新同學,班上的其他同學不跟我說話,陳子年那個沒良心的也不跟我說話,我也不跟我的新同桌說話。
我們考了期末考試,我還是考得很好,可是我的同桌居然比我考得更好,他把我的第一名搶走了,我更不想和他說話了。
有一天,我姨媽居然偷偷來學校門口接我,她一把把我抱著,就哭起來了,她哭著問我:“云云,你咋個不說話了?你咋個不說話了?”——她哭的樣子真的很難看,我就不想跟她說話。
姨媽哭了幾分鐘,就被我們學校的其他老師拉起走了,她們把我送回了家。
我爸在我面前就數不清楚哭了好多次,然后他就又哭了,我心煩地看著他哭,一邊哭,一邊跟我說他對不起我,沒有養好我,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姨媽,對不起我姐姐。
我爸說:“我對不起你,云云,我答應了你媽要把你好生養大的,我答應了她要把你像自己的娃娃一樣養大,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我爸又說:“我對不起你姨媽,這么多年,我都沒跟她說清楚當時的事,她才稀里糊涂嫁給了張新民,張新民就是個神經病,他居然打她,他居然在屋頭打她!”
他又嚎了幾聲,他說:“我還對不起晴晴,云云,你曉得不,晴晴不在家頭住了,晴晴也不讀書了,哪個都管不到了,我對不起啊,對不起!”
——他哭得我頭都痛了,我就從枕頭下頭扯了一張草紙給他,我說:“你不要哭了嘛。”
我爸就一驚一乍地抱著我,雞叫鵝叫地喊:“云云!你說話了!你說話了!”
他的樣子讓我靈光一閃,我說:“爸爸,你給我買鋼筆嘛。
英雄的那個。”
我爸說:“好!好!好!”
晚上我爸又要跟我一起睡,我們就睡在一起,到了半夜,有一匹白馬又走進來了,它看了我一會兒,就走出去了,我推了一下我爸,把我爸推醒了,我爸迷迷糊糊地說:“咋個門又開了呢?”
他就去把門關了。
有一天我又在街上看見了姐姐,因為我決定少說話,所以我就沒有喊她,她挽著一個明顯是社會上的操哥走過去了,不知道為什么長胖了,她走路的樣子像一只鴨子,他們兩個過了馬路去買包子,不知道賣包子的人怎么把她惹到了,她就大聲跟人家吵起來了,她罵人的聲音整個南街都聽得到,簡直跟我的姨媽一模一樣。
他們走過去了,沒有發現我,她長得越來越像姨媽了。
我繼續走去上學,六年級下學期的課越來越多,我們老師說,我們是畢業班了,要認真復習,才能考起好初中,他們都對我非常好,說話輕言細語到了極點,還有今天早上,我爸送我出門的時候也說了,喊我最后幾天好生沖刺,穩定發揮,不要緊張,肯定可以考起一中——他再次塞了五塊錢之多的零用錢到我的包包里,我走在路上,感到一切都很美好,唯一的問題是,這幾天街上的人屁股后面開始跟著更多的馬了,有的是一匹,有的是兩匹,有的是三匹。
我到了學校,居然看見教室里頭也有一匹馬,它就剛剛站在后面的黑板報前面,擋著我的位子,我現在有時候也跟我的同桌說話了,我就跟他說:“把桌子拖過來一下嘛,免得把馬擋到。”
這個新同學就看著我,說:“你說啥子?”我說:“把桌子拖過來我們坐免得把馬擋到。”他驚訝地看著我,好像聽不懂我們鎮上的話,他說:“哪里來的馬?”我說:“你沒看到?就在你旁邊。”他笑了,他說:“你才是裝神弄鬼的哦。”我坐在位子上,一邊開書包,一邊跟他說:“我說的是真的,你不曉得我媽以前是跟一匹白顏色的馬一起把我生下來的,她說給其他人聽,他們都不信,還說她是瘋子。還說她的肚皮是我爸搞大的。”
他呆呆地看著我,他說:“你嚇我嘛。”我就很認真地跟他說了:“我們鎮上的很多人都曉得,不然你去問其他人嘛。”他臉色發白地坐我身邊,我知道他已經被我嚇到了。我就不跟他說話了。以后的幾天他都沒有跟我說話,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知道他肯定從其他人那聽說了我們蒲家和蔡家的那些事。
一個星期以后,我們期末考試了,我終于在小學的最后一次考試里面考回了我的年級第一名,拿通知書那天,老師不停地表揚我:“還是云云聰明,云云真的乖。”
他們發給了我一個新書包,還有一個全新的文具盒——我可以用它來裝我亮閃閃的英雄鋼筆——我就這樣小學畢業了。然后我就要讀初中了,我現在可以耍朋友,也可以不耍,沒哪個要管我了。
我拿著書包在講臺上接受全班同學的掌聲,看見陳子年灰頭土臉地拍巴巴掌,還有我那個發揮失常的同桌,他還像看鬼一樣看著我,他們瓜兮兮的樣子讓我笑起來了,以前我姐姐說我一笑就像個神經病,現在也沒有人再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