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兄弟,你可以安息了
- 國家命運:中國“兩彈一星”的秘密歷程
- 陶純 陳懷國
- 2367字
- 2015-04-10 13:50:19
中南海。周恩來領著孫繼先穿過院子,朝毛澤東住處走來。警衛員一見孫繼先就笑了,邊喊便朝房里跑:“主席,孫司令來了。”
毛澤東在看書,頭也不抬,問:“你這個樣子,大呼小叫的。哪個孫司令?”
“長征時,搶渡大渡河的孫營長!”
毛澤東高興地放下書:“孫繼先啊,快請他進來。”
毛澤東對跟隨自己一路長征走過來的孫繼先很熟悉,對導彈試驗基地的建設也很關心,因此每次孫繼先來,他都抽出時間見見。這次孫繼先給周恩來匯報完工作,周恩來隨便帶他來見一見毛澤東。
孫繼先隨周恩來進入毛澤東臥室兼書房。坐下后,毛澤東說,你不是在沙漠上喝西北風嗎,怎么跑到北京來了?孫繼先說,我來開會,順道把跟著蘇聯專家學打導彈的李福澤副司令接回去。我那兒快搞好了,讓他回去打導彈!
聽說基地快建好了,毛澤東很高興,又問:“你學到一點東西沒有?”
孫繼先說:“學了一點!”
毛澤東說:“學一點可不行。現在形勢變了,打仗的本事用不上了,要把打仗的勁頭用在搞尖端武器上,要多學習,要把外國先進的技術學到手,這是個硬仗,你要打好!”
孫繼先匯報說,他們的學習都抓的很緊,正通過辦教導隊和向蘇聯專家跟班作業的方式,爭取多掌握知識。
毛澤東又說:“你身上的擔子很重,要多學習,我也在學,不學習是要落伍的呀!”
談了一陣,周恩來便和孫繼先告別毛澤東。從豐澤園出來后,周恩來問到了在基地的蘇聯專家的情況,并囑咐說:“你們那里艱苦,他們的生活習慣和我們不一樣,又遠離親人,不容易,你們要想辦法多照顧他們。”
孫繼先告訴周恩來,機場修好后,隔幾天就從北京、廣州空運去新鮮的食品,還從東北搞了一些‘哈白豬’,從北京搞來一色的白公雞,辦了一個小農場,養一陣殺了,專供蘇聯專家。副司令李福澤專門從哈爾濱一個當市委書記老戰友那里,說好話,耍賴皮,要來四個西餐高級廚師。每個周末,想來北京的,就用飛機把他們拉過來。不來的,就在基地給他們辦舞會,作為一項政治任務,讓女同志們陪他們跳舞。
周恩來聽罷,沉默一陣道:“你看,我們靠‘拐棍兒’走路有多難呀……老大哥恐怕靠不住了,你要心里有個數。”
孫繼先點點頭。
周恩來說:“孫繼先,你還有什么難處,就說。”
孫繼先搖搖頭,說沒困難。周恩來突然想起什么,說:“聽說你那里犧牲了不少人。”
孫繼先一低頭,默認了。他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周恩來注意到他的表情,說:“你有困難,就直說嘛!”
孫繼先這才咬咬牙,說:“總理,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在哪兒是干什么的,除了技術人員,幾萬官兵還蒙在鼓里呢,陳司令和我商量過,想把‘底兒’原原本本說出來,您看可以嗎?”
周恩來點頭同意了:“現在可以說了。但一定要大家注意保密,要和官兵們講清楚,不是對他們不信任。美國中情局,蔣介石的特務機關,對我國尖端武器的研制一直盯得很緊,通過多種手段搜集情報,并叫囂要實施打擊,我們不得不防。官兵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一句話,一封給親友的信說漏了,就可能壞大事,因此,萬不可掉以輕心。”
孫繼先鄭重地點點頭,敬一個禮,離開了周恩來。他的背影很削瘦,本來孫繼先身體就不好,有胃病,經常失眠,在戈壁灘上長年奔波,風餐露宿,壓力又大,此時他顯得更瘦了,臉也黑得嚇人。
現在來看,當時的保密工作似乎做得有點過了頭,但在那個年代,那種背景下,一切又都是順理成章的。導彈、原子彈是國際上最先進的尖端技術,各個國家之間封鎖得極其嚴密,有關導彈原子彈的事情,那時都被各大國列入國家一號機密。蘇聯有關方面通過中國駐蘇大使館、公安部、國防部、外交部以及在華專家,多次表示,非常擔心中國的保密工作不到位。蘇方甚至表示:如果保密工作不得力,中國就得不到蘇聯的信任,也就得不到相應的技術資料和設備。
1958年,在蘇聯保密專家的幫助下,導彈試驗基地制定了保密規定和保密守則。規定極其嚴格,要求每個人在所從事的工作中,相互間不許打聽過問,不許看其他部門或其他人的資料,專業技術人員和其他干部學習業務技術,必須到保密室領取保密本,下班時再將學習資料、文件包、筆記本全部交保密室保管,不許隨身攜帶,更不許存放在宿舍。基地黨委開會,第一件事就是研究保密事宜。新調來的人,第一件事就是進行保密教育。基地甚至要求大家斷絕與直系親屬以外的各種社會關系之間的一切聯系。
有一年,基地文工團走進中南海,與中央領導人聯歡。中間休息時,毛澤東主席隨口問一位女文工團員:“你們部隊,是干什么的呀?”被問的人愣了一陣,說:“我們有規定,對誰都不能講。”毛澤東笑了,詼諧地說:“好呀!連主席都不相信,對我還保密呀!”文工團指導員一看,坐不住了,批評那位女文工團員:“怎么搞的?主席問你,你還不說。”
這時,毛澤東說:“不,她做得對!是你們當領導的不讓大家講嘛!你們做的工作,就是要嚴格保密。”
1960年4月,導彈試驗基地全面竣工,用時兩年九個月。原來空空蕩蕩的大戈壁上,漸漸矗立起一個個星羅棋布的建筑,飛機場、發射陣地、技術區、發電廠、鐵路、公路、醫院、禮堂、通訊設施以及大片大片的部隊生活區,奇跡般出現在人們面前。
土建工程主要是陳士榘指揮下的工程兵干的。鐵道兵、工程兵、建筑工人、民工,從朝鮮下來的,從國內各地調來的,最多的時候近十萬人。很多人并不知道,這么龐大的工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工程快結束時,各單位進行保密教育后,才被告知,這兒是中國惟一的導彈試驗基地,是用來試驗各種新式導彈的。
當年參與施工的一位老兵說,當時一宣布,好多人都哭了,為什么哭?愛導彈?純粹是扯蛋!誰懂導彈?沒幾個知道那玩意兒,就是憋的太久了。那么多人一起吃苦,卻不知道為什么,兩年多,又不打仗,就是干活,拼了命干活,死了幾百人,那些人死的時候都不知為什么死。一宣布,好了,明白了,總算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這苦沒白吃,值得!
知道實情的那天下午,夏長海一個人來到劉春光的墓碑前,把一切都告訴了他,說:“兄弟,你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