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音樂愛好者》1996年第3期。
上次說到樂迷在對音樂的摯愛程度上不見得輸給專業音樂家,因而沒有理由認為業余愛好者懂音樂一定遜于音樂人。但反過來說,從樂者如果真是癡迷音樂的音樂家,而不是僅僅把音樂當職業的音樂匠,他(她)由于各方面的環境優勢和條件便利,在懂不懂音樂這件事上與樂迷相比注定會是贏家。肖斯塔科維奇在回憶錄里說,他的作曲老師格拉祖諾夫把一生全部都用在了對音樂的思考中。難怪他在上作品分析課時,講到任何樂曲,從來都是在鋼琴上立即彈出,用不著看譜子,因為那些音樂都在他的腦子里;也難怪他在喝得昏昏入睡時,還在喃喃地問別人喜不喜歡貝多芬的《“槌子鍵琴”奏鳴曲》(作品106),并嘟囔著坦白自己受不了這個龐然怪獸。不消說,格拉祖諾夫受過嚴格而完美的音樂訓練。雖然這些小故事顯露出他的超人記憶力和音樂技能,但更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對音樂的專注。這里,我又想到了有關俄羅斯另一位大音樂家的逸聞:有記者問斯特拉文斯基夫人,大師有何業余愛好?斯氏夫人想了一會兒,認真做答道,沒有,只有音樂。
之所以舉這兩位音樂家為例,是想說明,只有克服了音樂的技術障礙,同時保持對音樂高強度的投入,音樂的廣袤天地和深邃寶藏才會逐一顯現。顯然,我們不可能達到像格拉祖諾夫那樣在音樂中如魚得水的程度,也很難如斯特拉文斯基那般對音樂全神貫注,但這并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們從中得知,懂音樂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便當事,它需要我們長時間心靈和大腦(或許還有手指)的共同努力和相互照應。我自己曾將此概括為,僅僅感受音樂而不思索音樂會失去音樂的真髓,僅僅思索音樂而不感受音樂便丟掉了音樂的靈魂。所謂感受,當指用最誠摯的心靈去體悟音樂;而思索二字,則意味著用充實的大腦去辨別和了解音樂。想懂音樂嗎?二者缺一不可。
至于如何用心靈去感受音樂,或者說白一點,如何才能喜歡上音樂,我們的理智無法把握,我們的語言也無從說清。每個人都以自己獨特的感性體驗迎接著音樂,而音樂在每個人的感情世界中所激起的回響也音色各異。一句話,音樂對于每個人,可能意味著完全不同的心弦和音。喜歡音樂可以出于截然不同的理由,但音樂是個好東西,只要喜歡就行,別管什么原因。
心靈難以把握,但我們還是可以談談大腦。曾有人將我們對音樂的了解和認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音樂本體的知識(knowledge of music),另一類是關于音樂的知識(knowledge about music)。在我看來,所謂懂音樂,就是不斷在你的頭腦中增加對這兩類知識的儲備。而這樣做的前提是,首先,你得真正喜歡音樂,否則,既浪費時間又浪費精力,而現在“時間就是金錢”,還不如去做點別的;其次,最好識點譜,會件什么樂器,以便能從“里面”看看音樂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所謂音樂本體的知識,是指那類只能通過音樂本身、無法通過其他媒介掌握的資源儲備。小至調性、音階,大至風格規范、思維體系,這其中的百般花樣實在也夠你忙一輩子的。人們常說音樂是用來表達情感的。怎樣表達?通過各式各樣的音響組合。怎樣組合?學問就在這兒。音樂并非如人們想當然認為的那樣,是情之所至,自由抒發。就連像舒伯特這樣音樂如同清泉般從筆尖源源流出的作家,也是由于堅實富饒的傳統和耳濡目染的熏陶才使他的天才成為可能。難就難在音樂的這些外行弄不懂的“門道”的確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外部世界較少甚或很少有明顯的關聯。音樂的語言有點像科學中的數學和哲學中的邏輯學,具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和游戲規則,只在最抽象的意義上與我們的普通世界產生瓜葛。
說到這兒,普通樂迷朋友恐怕會有點氣餒。且慢。確實很少有人愿意并能夠弄明白高深的數學演算或精妙的邏輯問題。然而音樂畢竟是音樂,如本文的上篇所述,作為一種最感官化的藝術,它能夠繞開我們的理智,直刺我們的神經和心靈。這時,你的大腦并不一定能對音樂的種種進行和變化做出理智的分辨和鑒別,但你的全部身心卻能夠對音樂的這些進行和變化做出反應。因此,懂不懂音樂并不看你能在譜子上認出哪兒是第一主題或哪兒是屬七和弦,而是看你能不能對實際的音樂產生敏銳、恰當、強烈而又細膩的心理感應。這也就是為什么業余樂迷不諳樂譜、不會樂器也能闖進音樂大門的原因。如果你真的有心并經常聽音樂,音樂的許多語法慣例和詞匯組合便會自動潛入你的腦海,久而久之,你會形成某種無法言傳的反應機制,一旦音樂響起,你會很自覺地領會這音樂的內涵,你會覺得“聽懂”了音樂。由此可見,有關音樂本體的知識掌握其實主要就是指對音樂語言的心領神會。貝多芬“命運”第一樂章走到四分之三處時,你可能會覺得音樂經過艱險的跋涉似乎重回故土,但樂隊的咆哮和隨后雙簧管的尖聲哭泣卻又讓你感到這不是一次簡單的重復,而是一次高度戲劇化的轉型。其實你已經聽懂了這里的音樂,雖然你可能并不知道這兒是一個被稱作“奏鳴曲式再現部”的部位。
但是,如果你確實知道這里是再現部的開始,而且聽出貝多芬在此用獨具匠心的手法對原有的音樂材料進行了全面的改寫和重新解釋,你對“貝五”就懂得更深了一層。理性的認識或習得的知識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心領神會,而不是相反。懂音樂的程度之所以有深有淺,關鍵就在這里。有些極端論者非常相信“心靈”的力量,他們想當然地認為音樂只對“心靈”說話,理智的參與會破壞音樂感受的鮮活生動。實際上,特別是對于某些大型、復雜的音樂作品,如果不知道音樂的慣例和表達規范,你就會掉入音響的汪洋大海中暈頭轉向。比如說,如果不熟悉奏鳴曲式對主題辯證發展的要求,你便無從了解交響曲的力量和雄渾來自何處;如果你不知道協奏曲中獨奏和樂隊的關系,你就無法理解為何肖邦的鋼琴協奏曲雖然中聽,但卻算不得協奏曲中的上品。絕對的心靈派否認音樂中的智力維度的存在。他們沒有意識到,這樣做不僅歪曲了音樂的根本性質,而且剝奪了人們進一步理解音樂的機會。
懂音樂,確實需要良好的直覺。但僅僅依仗直覺而沒有理性的幫助,對音樂的理解就會停滯不前。上文已談了很多,實際接觸音樂乃至從事音樂(西人俗稱making music)是絕對必要的,因為這能使我們從內部體驗音樂,而這種經驗是任何其他東西都不能替代的。但同時也不要忘了,應時常換個角度,從外部環境和背景氛圍的大視角反觀音樂。從這里所得到的,即是所謂的“關于音樂的知識”。這類知識不同于“音樂本體知識”,它更多涉及的是音樂之外卻與音樂息息相關的歷史脈絡與文化上下文。不要小看這些音樂之外的知識,因為它能使我們“聽”到遠遠超過音樂本身的豐富泛音。正如一位眼光敏銳的偵探能從細微的蛛絲馬跡中探尋到復雜案情的神秘蹤跡,一位經驗老到的智者能從音樂中聽到多少旁人難以察覺的歷史回聲和前人心靈的蹤影!
也許不太有人注意,我們的音樂外部知識儲備實際上默默地扮演著我們的聽覺導游,因而對懂不懂音樂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隨手舉一個反證。你打開收音機,電臺正在播放一首你不熟悉的樂曲。于是,你興致勃勃地從中間起聽完了整個作品。你這時一定很急切地想知道,誰是作者?然而,播音小姐甜甜地告訴你:“本次節目就播送到這里,下次再見。”(不幸的是,這是我們電臺的慣例)。你在掃興和失望之余問問自己,懂不懂這個作品?你不得不承認,不算懂。不知道作曲家,不知道創作時代,你就無法調整自己的聽覺期待,因此也就無法做出恰當的審美判斷。當然,這是極端的個案。但它很有力地說明,沒有相關的音樂背景知識作依托,對音樂的理解會陷于癱瘓。有的時候,音樂之外的因素與音樂之間的關系極其密切,例如,貝多芬的耳聾之于他的創作,布魯克納的樸素信仰之于他的交響曲,蘇聯文化界的風云起伏之于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等等。此時,對音樂之外的知識了解便成了進入音樂的前提保證。
興許有的讀者會問,到哪里去尋得這些音樂的知識呢?想來想去,最可靠、最有效的途徑還是最古老的辦法——讀書。很可惜,有關音樂的中文書籍確實少得可憐。而且,不瞞諸君,我們這兒音樂界的讀書氛圍并不太濃。廣大樂迷朋友目前也只能滿足于讀讀唱片中所附的文字說明(大多還是英文)。當然,還有一些音樂專業雜志可供參考,聊勝于無。真是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