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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哲學(2)

于是從前作經學附屬品的諸子學,到此時代,竟成專門學問。一般普通學者,崇拜子書,都往往多于儒書。豈但是“附庸蔚為大國”,簡直是“婢作夫人”了。綜觀清代學術變遷的大勢,可稱為古學昌明的時代。自從有了那些漢學家考據、校勘、訓詁的功夫,那些經書子書,方才勉強可以讀了。

這個時代,有點像歐洲的“文藝復興時期”。歐洲到了“文藝復興時期”,提倡復興古希臘的文學哲學,故能推翻中古“經院哲學”(舊譯煩瑣哲學,極不通。原文為,今譯原文)的勢力,產生了近世的歐洲文化。

我們中國到了這個古學昌明的時代,不但有古書可讀,又恰逢西方學術思想輸入的時代,有西方的新舊學說可供我們的參考研究。我們今日的學術思想,有這兩大源頭:一方面是漢學家傳給我們的古書;一方面是西方的新舊學說。這兩大潮流匯合以后,中國若不能產生一種中國的新哲學,那就真是辜負了這個好機會了。

哲學與人生

前次承貴會邀我演講關于佛學的問題,我因為對于佛學沒有充分的研究,拿淺薄的學識來演講這一類的問題,未免不配;所以現在講“哲學與人生”,希望對于佛學也許可以貢獻點參考。不過我所講的有許多地方和佛家意見不合,佛學會的諸君態度很公開,大約能夠容納我的意見的!講到“哲學與人生”,我們必先研究他的定義:什么叫哲學?什么叫人生?然后才知道他們的關系。

我們先說人生。這六月來,國內思想界,不是有玄學與科學的筆戰么?國內思想界的老將吳稚暉先生,就在《太平洋》雜志上發表一篇《一個新信仰的宇宙觀及人生觀》。其中下了一個人生的定義。他說:“人是哺乳動物中的有二手二足用腦的動物。”人生即是這種動物所演的戲劇,這種動物在演時,就有人生;停演時就沒人生。

所謂人生觀,就是演時對于所演之態度,譬如:有的喜唱花面,有的喜唱老生,有的喜唱小生,有的喜搖旗吶喊;凡此種種兩腳兩手在演戲的態度,就是人生觀。不過單是登臺演劇,紅進綠出,有何意義?想到這層,就發生哲學問題。哲學的定義,我們常在各種哲學書籍上見到;不過我們尚有再找一個定義的必要。我在《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上所下的哲學的定義說:“哲學是研究人生切要的問題,從根本上著想,去找根本的解決。”但是根本兩字意義欠明,現在略加修改,重新下了一個定義說:“哲學是研究人生切要的問題,從意義上著想,去找一個比較可普遍適用的意義。”

現在舉兩個例來說明他:要曉得哲學的起點是由于人生切要的問題,哲學的結果,是對于人生的適用。人生離了哲學,是無意義的人生;哲學離了人生,是想入非非的哲學。現在哲學家多憑空臆說,離得人生問題太遠,真是上窮碧落,愈鬧愈糟!

現在且說第一個例:二千五百年前在喜馬拉亞山南部有一個小國——迦葉里,街上倒臥著一個病勢垂危的老丐,當時有一個王太子經過,在別人看到,將這老丐趕開,或是毫不經意的走過去了;但是那王太子是賦有哲學的天才的人,他就想人為什么逃不出老、病、死,這三個大關頭,因此他就棄了他的太子爵位、妻孥、便嬖、皇宮、財貨,遁跡入山,去靜想人生的意義。

后來忽然在樹下想到一個解決:就是將人生一切問題拿主觀去看,假定一切多是空的,那么,老、病、死,就不成問題了。這種哲學的合理與否,姑不具論,但是那太子的確是研究人生切要的問題,從意義上著想去找他以為比較普遍適用的意義。

我們再舉一個例,“譬如我們睡到夜半醒來,聽見賊來偷東西,我那就將他捉住,送縣究辦。假如我們沒有哲性,就這么了事,再想不到“人為什么要作賊”等等的問題;或者那賊竟苦苦哀求起來,說他所以作賊的原故,因為母老,妻病,子女待哺,無處謀生,迫于不得已而為之,假如沒哲性的人,對于這種吁求,也不見有甚良心上的反動。

至于富于哲性的人就要問了,為什么不得已而為之?天下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有多少?為什么社會沒得給他做工?為什么子女這樣多?為什么老病死?這種偷竊的行為,是由于社會的驅策,還是由于個人的墮落?為什么不給窮人偷?為什么他沒有我有?他沒有我有是否應該?拿這種問題,逐一推思下去,就成為哲學。

由此看來,哲學是由小事放大,從意義著想而得來的,并非空說高談能夠了解的。推論到宗教哲學,政治哲學,社會哲學等,也無非多從活的人生問題推衍闡明出來的。

我們既曉得什么叫人生,什么叫哲學,而且略會看到兩者的關系,現在再去看意義在人生上占的什么地位?現在一般的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思想差不多是社會的奢侈品。他們看人生種種事實,和鄉下人到城里看見五光十色的電燈一樣。只看到事實的表面,而不了解事實的意義。

因為不能了解意義的原故,所以連事實也不能了解了。這樣說來,人生對于意義極有需要,不知道意義,人生是不能了解的。宋朝朱子這班人,終日對物格物,終于找不到著落,就是不從意義上著想的原故。又如平常人看見病人種種病象,他單看見那些事實而不知道那些事實的意義,所以莫明其妙。至于這些病象一到醫生眼里,就能對癥下藥;因為醫生不單看病象,還要曉得病象的意義的原故。因此,了解人生不單靠事實,還要知道意義!

那么,意義又從何來呢?有人說:意義有兩種來源:一種是從積累得來,是愚人取得意義的方法;一種是由直覺得來,是大智取得意義的方法。積累的方法,是走笨路;用直覺的方法是走捷徑。據我看來,欲求意義唯一的方法,只有走笨路,就是日積月累的去做刻苦的工夫,直覺不過是熟能生巧的結果,所以直覺是積累最后的境界,而不是豁然貫通的。

大發明家愛迪生有一次演說,他說,天才百分之九十九是汗,百分之一是神,可見得天才是下了番苦功才能得來,不出汗決不會出神的。所以有人應付環境覺得難,有人覺得易,就是日積月累的意義多寡而已。哲學家并不是什么,只是對于人生所得的意義多點罷了。

欲得人生的意義,自然要研究哲學史,去參考已往的死的哲理。不過還有比較更[重]要的,是注意現在的活的人生問題,這就是做人應有的態度。現在我舉兩個可模范的大哲學家來做我的結論,這兩大哲學家一個是古代的蘇格拉底,一個是現代的笛卡爾。

蘇格拉底是希臘的窮人,他覺得人生醉生夢死,毫無意義,因此到公共市場,見人就盤問,想借此得到人生的解決。有一次,他碰到一個人去打官司,他就問他,為什么要打官司?那人答道,為公理。他復問道,什么叫公理?那人便瞠目結舌不能作答。

蘇氏笑道:我知道我不知,卻不知道你不知呵!后來又有一個人告他的父親不信國教,他又去盤問,那人又被問住了。因此,希臘人多恨他,告他兩大罪,說他不信國教,帶壞少年,政府就判他的死刑。他走出來的時候,對告他的人說。“未經考察過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你們走你們的路,我走我的路罷!”后來他就從容就刑,為找尋人生的意義而犧牲他的生命!

笛卡爾旅行的結果,覺到在此國以為神圣的事,在他國卻視為下賤;在此國以為大逆不道的事,在別國卻奉為天經地義;因此他覺悟到貴賤善惡是因時因地而不同的。他以為從前積下來的許多觀念知識是不可靠的,因為他們多是趁他思想幼稚的時候侵入來的。

如若欲過理性生活,必得將從前積得的知識,一件一件用懷疑的態度去評估他們的價值,重新建設一個理性的是非。這懷疑的態度,就是他對于人生與哲學的貢獻。

現在諸君研究佛學,也應當用懷疑的態度去找出他的意義,是否真正比較得普遍適用?諸君不要怕,真有價值的東西,決不為懷疑所毀;而能被懷疑所毀的東西,決不會真有價值。我希望諸君實行笛卡爾的懷疑態度,牢記蘇格拉底所說的“未經考察過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這句話。那么,諸君對于明闡哲學,了解人生,不覺其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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