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光明王
- (美)羅杰·澤拉茲尼
- 5790字
- 2015-04-10 13:46:06
他在那地方的背面停下,發現自己置身于許多巨大的石塊中央。這些巖石能提供庇護,使他免于被下邊的人察覺。他滿心感激,繼續往前挪動,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石突。
他發現它是半空的,底部有一個淺淺的洞穴,兩個人影正跪在干燥的洞中。是圣徒在祈禱嗎?他有些不解。
這時,他平生未見的可怕閃電落在了石頭上——不是一次,也不止一小會兒,足足十幾秒鐘。他似乎看到了一頭怪獸,一面咆哮,一面吐出火舌舔舐著石頭。
塔克睜開眼睛數了數,二十座閃電的高塔。
一個圣徒身子前傾,做了個手勢;另一個大笑起來。他們的笑聲連同他們說的話,一直傳到塔克的藏身之處:“毒蛇的眼睛啊!輪到我了!”
“數量是多少?”第二個圣徒問道。塔克聽出那是圣雄薩姆的聲音。
“二,或者無!”另一個怒吼著將身子前傾,接著又回到原位,做了一個與薩姆相同的手勢。他吟誦道:“天上的神明啊!”他的身體再次前后搖擺,又是那個手勢。
薩姆柔聲說:“兇數,七。”
對方嗥叫起來。
塔克閉上雙眼,用手捂住耳朵,為嗥叫之后的一切做好準備。
他的預感分毫不差。
等閃光與騷動過去后,塔克眼前出現了一副明亮而怪誕的景象。他無需費神去數,因為現在顯然已經有四十個火焰般的東西懸在半空,放射出古怪的光芒——火柱的數量增加了一倍。
儀式還在繼續。佛陀左手上的鐵戒指也在發光,那是一種蒼白的綠光。
他又聽見了那人重復“二,或者無!”的聲音,隨后佛陀再次以“兇數,七”作答。
這一次,他以為山坡會在身下裂開;這一次,他以為那片亮光是殘留的余像,被人透過他緊閉的眼瞼,文在了視網膜上。但是他錯了。
等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更多閃動的霹靂,森然如林。它們的光芒刺入他的大腦,他用手遮住雙眼往下望去。
“怎么樣,拉塔里奇?”薩姆的左手上,閃爍著明亮的翡翠色光芒。
“再來一次,悉達多。二,或者無。”
大雨暫時停止肆虐,借著山坡上那片奪目的閃光,塔克發現被稱作拉塔里奇的那個人長著水牛的腦袋,還比常人多出一雙手臂。
他哆嗦了一下。
他捂住眼睛和耳朵,咬緊牙關等待著。過了一會兒,它來了。
它嗥叫著,閃耀著,不肯止息,直到他終于失去了意識。
等他恢復知覺,在他自己和那塊遮風擋雨的巖石間,只剩下柔和的細雨和一片灰色。坐在巖石底部的身影只剩下一個,看上去它并沒有長角,也沒比常人多出幾只手來。
塔克沒有動彈。他等著。
“喏,”閻摩遞給他一個噴霧器,“這是驅魔劑。今后若要到遠離神廟的地方冒險,建議你涂滿全身。我本以為這附近并沒有羅剎活動,否則早給你了。”
塔克接過閻摩遞來的容器,放在身前的桌上。
他們坐在閻摩的房間里,剛簡單地吃了些東西。閻摩靠在椅背上,左手端一杯為佛陀準備的美酒,右手拿著一個半滿的酒瓶。
塔克問:“這么說,那個叫拉塔里奇的真是魔物嗎?”
“是——又不是,”閻摩答道,“如果你所說的‘魔物’是指邪惡的超自然生物,擁有強大的力量、超長的壽命,還能在一段時間之內變成幾乎任何形態——那它并非魔物。剛才那是大眾認同的‘魔物’定義,不過其中有一點并不正確。”
“哦?哪一點?”
“它并非超自然生物。”
“但其余都是真的?”
“是的。”
“我不明白,既然它確實邪惡,而且擁有強大的力量與超長的壽命,還可以隨意變身,那么,它是不是超自然生物又有什么關系?”
“啊,天壤之別——這是未知和不可知的分水嶺,是科學和幻象的界線——它至關重要。羅盤的四個頂點分別是邏輯、知識、智慧和未知。的確有人朝最后一項頂禮膜拜,其他人則向著它前進。
朝拜它意味著放棄其余三者。我也許會屈服于未知,但絕不會在不可知面前低頭。會那樣做的不是圣人就是傻瓜,哪一種對我都沒有絲毫用處。”
塔克聳聳肩,抿了一口酒:“但說到那些魔物……”
“那是可知的。許多年以來,我一直在做與它們有關的試驗。
而且,當陀羅迦在帕拉美得蘇逃過阿耆尼大人的追捕之后,有四個人曾下到鬼獄深處,我也是其中之一。你應該還記得吧,你不是管理卷宗的塔克嗎?”
“曾經是。”
“那些最早與羅剎接觸的紀錄,你讀過嗎?”
“我曾讀過它們被束縛的經過。”
“那么你該知道,它們本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在人類從早已消亡的尤拉斯到來之前,它們就一直居住在這里。”
“是的。”
“它們并非物質性的存在,而是由能量構成的。根據它們的傳說,它們過去同樣擁有肉身,在城市中生活。不過,對個體永生的追求使羅剎走上了和人類截然不同的道路。它們找到一種方法,讓自己得以成為穩定的能量場,永不毀滅。于是它們放棄肉體,成為一個個力量的漩渦。然而羅剎并非純粹的智力,它們每一個都保有完整的自我。此外,因為源于物質,它們對肉體永遠都有著強烈的欲望。雖然它們可以在一段時間內幻化出某種外形,但卻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重新成為物質的生物。很久以來,它們都在這個世界毫無目的地游蕩,是人類的到來攪動了這種平穩的狀態。于是它們化身為人類的夢魘來折磨人。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必須擊敗它們,將其束縛在拉特納迦利絲深處的原因。我們無法消滅所有羅剎,但也不能任由它們奪取人類賴以轉生的機器和人類的身體。所以,它們被抓起來,裝進了巨大的磁瓶中。”
“但薩姆曾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釋放出不少羅剎。”
“沒錯。他做了一筆噩夢般的交易,并且信守了自己的承諾,因此,時至今日還有一些羅剎四處游蕩。在所有人類中,它們唯一尊敬的大概就是悉達多。另外,它們還與人類有一個相同的惡習。”
“那是……?”
“它們酷愛賭博……羅剎會拿任何東西打賭,賭債也是它們唯一看重的榮譽。這不難理解,因為若非如此,它們將失去其他賭徒的信任,而這也就意味著失去唯一的娛樂。羅剎的力量如此強大,連王子們都會與它們打賭,希望能贏取它們的服務,不少人都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王國。”
“假如,”塔克問道,“假如你的猜測是正確的,薩姆在與拉塔里奇玩一種古老的游戲,那么賭注會是什么呢?”
閻摩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又把杯子斟滿。“薩姆是個傻子。
哦,不,他不是。他是個賭徒。兩者確實有所不同。羅剎控制著一些較低級的能量生物。現在,薩姆從拉塔里奇那兒贏來的那枚戒指使他可以控制一隊火元素——都是些致命而愚蠢的生物,但每一個都擁有一束霹靂的力量。”
塔克干掉了自己那杯。“可薩姆是以什么作賭注的呢?”
閻摩嘆了口氣。“我半個世紀以來的所有工作,我們全部的努力。”
“你是說——他自己的身體?”
閻摩點點頭。“人類的身體對任何魔物而言都是最大的誘惑。”
“薩姆為何要這樣冒險?”
閻摩的視線落在塔克身上,但并沒有看他。“大概唯有如此,他才能喚起自己生存的意志。把自己置于險境,把自己的存在與骰子的每次投擲緊緊聯系在一起,只有這樣,他才能再次投入到自己的使命中去。”
塔克為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飲而盡。“對于我來說,這就是不可知的東西。”
閻摩搖了搖頭。“只是未知,如此而已,”他告訴塔克,“薩姆并不完全是圣人,但他也不是傻瓜。不過圣人與傻瓜其實也只有一步之遙。”閻摩下了最后的判斷。那天夜里,他在神廟周圍噴上了驅魔劑。
第二天清晨,一個矮小的男人走近神廟,在正門前坐下,把化緣用的碗放在腳邊的地上。此人僅穿一件及膝的破舊外衣,棕色布料,質地非常粗糙。他的左眼上戴著黑色眼罩,長長的頭發十分稀疏,不過顏色很深。突出的鼻子、小巧的下巴和又長又平的耳朵使他看上去同狐貍有些肖似。他的皮膚飽經風霜,繃得緊緊的。僅剩的一只綠色眼睛似乎從來不會眨動。
他在那里坐了大約二十分鐘,一個追隨薩姆的僧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把這事告訴了侍奉拉特莉的僧侶。這個穿著深色袍子的僧侶又找到一位司祭,把消息傳給了他。司祭急于向自己的女神展示其信徒的德行,于是命人將乞討者帶進神廟,供給他食物、新衣和一個房間,他愿意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乞丐以婆羅門的禮儀接受了食物,但除了面包和水果之外沒有吃任何東西。他同樣接受了拉特莉的追隨者們所穿的深色袍子,用它換下自己污穢的外衣。然后,他注視著眼前的房間和別人為他新鋪的席子說:“真心地感謝您,可敬的司祭。”他的聲音洪亮而飽滿,與矮小的身材著實不般配。“我真心誠意地感謝您,您以自己女神的名義施與我如此的仁慈和慷慨,愿您的女神為此向您微笑。”
司祭自己為此微笑了一番,心里仍然抱有希望,也許拉特莉會在這一刻路過大廳,見證這以她的名義施與的仁慈和慷慨。可她卻并未出現。拉特莉的信徒中,只有極少數人有幸一睹她的真容,即使在她施展法力,來到眾人中間的那晚也是如此——因為只有那些身著藏紅花色僧袍的人清楚薩姆的身份,也只有他們參與了他蘇醒的過程。拉特莉通常只在僧侶們祈禱時或就寢后,才在神廟中走動。她幾乎總在白晝休憩;偶爾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并以寬大的外衣遮住身體;她的愿望和命令全都直接傳達給甘底吉,他是修行者的首領,這一輪回已經九十三歲,眼睛也幾乎全瞎了。
因此,無論是她自己的追隨者還是那些穿藏紅花色袍子的僧人,都對她的容貌非常好奇,所有人也都期望獲得她的青睞,因為據說,她的祝福能保證一個人轉世成為婆羅門。只有甘底吉對此毫不在意,因為他已將真正的死亡視為自己的命運。
拉特莉依然沒有在兩人所處的大廳現身,司祭于是延長了他們的交談。
“我是巴喇瑪,”他說,“親愛的先生,可以請教尊姓大名嗎?或許還有您今后的打算?”
“我是羅墨,”乞丐回答道,“我曾發愿忍受十年的貧窮,并在頭七年內不可開口講話。所幸那七年已經過去,使我能夠感謝我的恩人,回答他們的問題。我準備進入山區,找一個山洞進行冥想與祈禱。或許我可以接受您的盛情,在這里逗留幾日,然后再繼續我的旅程。”
“無疑,”巴喇瑪道,“您這樣的圣人愿意在廟中稍作停留,我們實在不勝榮幸。我們衷心地歡迎您。如果您的旅程有什么需要,而我們又力所能及,就請您盡管開口。”
羅墨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最早注意到我的那位僧侶穿著不同的袍子,他并非來自您的宗派。”說著,他摸了摸自己剛剛得到的深色長袍,“我相信這只可憐的眼睛的確看見了代表另一個宗派的色彩。”
“是的,”巴喇瑪道,“那些是佛陀的追隨者們,他們四處流浪,現在來到我們中間,小憩片刻。”
“真是太有趣了,”羅墨說,“我希望同他們談談,也許能更加了解他們所追隨的‘道’。”
“若您能與我們多待一段時間,這種機會是不會少的。”
“既然如此,我會的。他們要在這里停留多久?”
“對此我并不知情。”
羅墨點點頭:“我什么時候才能同他們交談呢?”
“所有的僧侶都會在傍晚聚在一起,一個鐘點之內,大家可以自由交談——當然,那些發愿保持沉默的人除外。”
“那么,在此之前,我將把時間用于祈禱,”羅墨道,“謝謝。”
兩人朝對方微微頷首,羅墨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天晚間,羅墨參加了修道者的日常聚會。分屬不同宗派的人確實都混在一起,相互交談。薩姆并未前來,塔克也一樣;閻摩則從不親自參加這類活動。
羅墨在飯廳的一張長桌旁坐下,對面就是幾位信奉佛陀的僧人。他同他們談了一會兒,講到教理與實踐、種姓與信條,還有天氣和各種日常事務。
“這似乎有些奇怪,”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的宗派為何竟深入西南方,一直來到這里,而且如此突然?”
“我們是一個流浪的宗派,”與他談話的僧人回答道,“我們追隨著風,前往心之所向。”
“在雷雨季節來到泥濘之地?也許是這附近出現了什么啟示吧?真希望我也能親眼目睹,讓它強健我的靈魂。”
“宇宙本身就是一個啟示,”那個僧人答道,“萬物流轉而又如如不動。黑夜之后便是白晝……每一日都各不相同,卻又都同為一日。世界本是幻象,但這幻象的形式并非雜亂無章——它的模式正是神圣實在的一部分。”
“是的,是的,”羅墨道,“我很清楚真與幻的道理,不過我想知道的是,這附近是否出現了一位新導師?抑或某個享有盛名的導師回到了這里?又或者是出現了某個神圣的異相?為了我的靈魂,請你們告訴我。”
說話間,一只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甲蟲從桌面爬過,乞丐伸手一拂,甲蟲跌落到了地上。接著,他脫下涼鞋,似乎準備用鞋子把它碾碎。
“親愛的兄弟,請不要傷害它。”
“可這里到處都是這東西,業報大師們也說過,一個人若被判轉生為昆蟲,便永遠無法再轉世為人,因此殺死一只昆蟲并不能算作是罪業。”
“盡管有此一說,”僧人說,“然而眾生平等。在這座神廟里,大家都遵循不殺生的教義,避免傷害任何形式的生命。”
“可是,”乞丐接口道,“缽顛阇利告訴我們,重要的是意圖,而非行為。如果在殺戮時,我心中所懷是愛而非惡意,那我其實就沒有殺生。當然,我剛才的所作所為并不屬于這種情況,我承認當時自己的確懷著惡意——因此,即使我沒有殺死那只甲蟲,我也同樣會因了這意圖而承擔罪惡帶來的業報。所以,按照不殺生的教義,即使現在就踩死甲蟲,也并不會讓我變得更糟。不過我是你們的客人,自然要尊重你們的愿望。”說著,他把涼鞋移開,放過了那只豎起紅色觸角、一動不動的蟲子。
一個拉特莉的追隨者說:“千真萬確,他是一位學者。”
羅墨笑了。“謝謝你,但事實并非如此。我不過是一個卑微的探索者,在追求真理的旅程中,我曾偶獲殊榮,得聞博學之士的只言片語。但愿我能再度擁有如此的榮幸!如果附近住著某位偉大的導師或是學者,我定會不惜走過火熱的木炭,去他的腳邊坐下,傾聽他的言語,模仿他的榜樣。如果——”
他停了下來,因為突然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身后的房門。他沒有立刻轉過頭去,而是伸手碾死了一只待在手邊的甲蟲。它的背殼被壓碎了,裂開后露出一塊晶體和兩根細小的電線。
接著他側轉身體,綠色的眼睛掃過坐在自己和房門之間的一排僧侶,最后落在閻摩身上。閻摩全身紅色,馬褲、襯衣、風衣,連腰帶、靴子和手套也不例外,亞麻頭巾仿佛以鮮血染就一般。
“‘如果’?”閻摩問道,“你剛才說‘如果’?如果某位智者或是某位神靈的化身在附近停留,你希望能與之結識?你是這么說的嗎,陌生人?”
乞丐從桌旁站起身來,鞠了一躬。“我叫作羅墨,”他開口道,“是一個探索者、一個旅者,與所有渴望開悟的人都是同道。”
閻摩并沒有回禮。“既然你的一言一行早已透露了你的身份,又有什么必要把名字倒著念呢,幻王?”
乞丐聳聳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笑意又一次浮現在他唇邊,他補充道,“我是尋求道路與真理之人。”
“這實在令我感到難以置信,畢竟,過去的一千多年里,你背信棄義的行徑我已見識過太多太多了。”
“你說的可是神靈的壽命啊。”
“很遺憾,確實如此。你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魔羅。”
“哦?是什么?”
“你以為自己會被允許活著離開。”
“我得承認,我的確有這樣的打算。”
“但你還漏掉了一些因素,例如,在如此荒涼的地方,孤身旅行的人是常會遭遇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