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終曲
- 敘述者
- 邊茗軒.
- 4354字
- 2025-08-30 00: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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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刷的浪紙如雪一般飄灑下來,散落在青磚鋪的地面上,晨光照耀下來,將白紙映的一片金光,像是走在麥田中,如果現(xiàn)在有人站在中央,肯定會感受到一種劫后余生的悲壯。
可我并沒有感受到,只有無盡的悲傷和凄涼。再過三天便是中考,而我卻在這個時候被勸退,沒有理由,校長不在,姑姑不在,他們都被派去支教了,隨便想想便是曹麗娟的手筆,我對此沒有辦法——這總比中考前一天用各種理由阻礙我通過強多了——乖乖認輸吧。走的前一天,我收拾好四處行李,我學習還行,把許多的補習資料留給了學弟學妹,希望他們能用得上。我把兜里所剩無幾的錢全分散給宿舍的同學。這里還有點值得留戀的地方,江晚寧摟著我的肩,竟留下了幾滴淚水,有些失態(tài),我緩緩推開,安慰著她,不能讓曹麗娟瞧見,不然江晚寧便是下一個自己了。
“她不得好死!”
捂住她的嘴,有些苦澀。都這個時候了,唉。
我走的那天,正好快要面臨中考,學校有一個中考前撕書的減壓活動,必須參與,學生可以幫忙撿拾,但不能占為己有,是要記過的。金黃色的紙緩緩飄落在我的身上,從我的視角看來,它們仿佛是空氣中的蚍蜉,甩也甩不開,像是在出殯。我想到了漫天風雪送一人,把書撕了,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凈。我仰起頭,看見那些紙有些在天空上打璇,有的落在梧桐樹上,有的鋪在地下。墨跡斑斑,恰似祭奠用的紙錢,一個紙團落在我的腳下,我一看,上面寫著一句詩,位卑未敢忘憂。
不知邁得哪一步,我走出了校門,沿著長街徐行,懷里揣著通知書,竟覺得比那些書更沉重一些。撕書的少年們以為拋棄的是枷鎖,卻不知真正的囚籠從來不在紙上。我給校領(lǐng)導的信紙,此刻大抵已化作紙鳶的翅膀,或是墊了哪位主任的茶杯——反正它橫豎都是要被浸漬的!
這世上的道理也是如此:未燒盡的紙灰最惹人厭,既要冒煙,又不肯痛快的成為灰。少年熱血,總當自己振臂一呼便能驚醒鐵屋中沉睡的人,卻忘了先要撞破的是自己的額頭。那些飄落的書頁何嘗不在嘲笑,笑我們今日擲出的理想,來日又要費盡氣力重新拾起。
晨光悠悠穿透紙隙,照得路上碎金亂玉地跳動。朝日每日升起,從不因人間毀譽遲疑分毫。我摸摸懷中通知書,竟覺得有幾分可笑——他們開除得了學籍,卻開除不了這拂面而來的晨風,開除不了滲進紙縫里的光。那些被踐踏的文字,在光塵里翻飛時,反倒比端坐在課本上時更真切幾分。
最諷刺莫過于此:老師們教會了“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句子,可當真憂起來時,又被說斥作不安分。或許成長便是知曉,有些門檻非得躺下來才能越過,有些真話要裹上甜蜜的糖漿才能給予。今日我雖然成了飄零的紙片,卻終究比那些壓在玻璃板下的標本更早觸到了真實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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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婷是林少君的女朋友,她和林少君的關(guān)系可以追溯到小學,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陪伴,從小學到高中,再到大學,劉婷真覺得他簡直是自己的終身伴侶,提前陪伴到自己的身邊,無比幸福。
聽到林少君被裁一事,她心里一驚。林少君?怎么可能?他可是最優(yōu)秀的畢業(yè)生,記得當時還是被新聞報道過,她出過鏡。一直聽林少君說,自己要以小見大,從底層慢慢干到高層,循循漸進。
可是……辭退他的這家企業(yè),甚至連公司都算不上,簡直是一個臭氣哄哄的垃圾場。連他都沒人要,后面的人可想而知。
劉婷這幾天經(jīng)常給林少君打電話,不停的安慰他,給他找工作,給他說好話。可林少君總是有一搭無一搭的回應(yīng)著。她有些苦澀,可暫時沒辦法。
最近這幾天,林少君的消息她一直沒有接收。
于是她想約林少君出來,打電話過去才知道,他這幾天在一直照看妹妹,他竟然都不告訴我?!劉婷有些許氣憤,但還是壓住了心中的怒意。
林少君終于出來了,好似戀戀不舍。他跟林雨桐之間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4天了,每天晚上他們都會仰望星空,看著月亮上長滿了紫荊花。他覺得這是真愛。劉婷確實很煩,從小學到大學甚至工作,她每時每刻都會徘徊在他的身邊,畢業(yè)那天甚至給他表白,但林少君確實挺喜歡她的。
誰才是真愛?
劉婷和林少君日常般的卿卿我我一頓之后來到了一家餐廳,這家餐廳并不很高檔,但這是他們高中生活中經(jīng)常去的一家。劉婷還記得老板,但老板已經(jīng)不記得劉婷了。
菜還是熟悉的味道,只是比以前貴。劉婷問:
“這一天你在干啥呀?”
“照顧我妹。”
“你妹妹現(xiàn)在怎么樣啊?”
“還好。”
“那……我給你介紹的那幾份工作……”
“全給推了,他們老是問我這幾天的空檔期在哪?難不成我還說自己去酒吧里喝酒……”他沒說“泡妞”兩個字。
“唉,你隨便找個理由吧!每個都這樣,好像怎么說都不順。”
“真是的!”林少君憤憤的說,不知道在指誰,“對了!”
“咋啦?”
“我問你個問題……最近看日報,聽說某個地方的哥哥跟妹妹**……”
“我去!這哥哥真變態(tài)!——咋突然提這個?”
“沒咋。”劉婷沒有看到林少君特別有深意的目光正在慢慢消散。
在回去的岔路口,兩個人分手的路上。林少君獨自徘徊在道路中央,任憑燥熱的陽光把他曬得奄奄欲睡。前兩天他跟妹妹之后,一直以為這是他的歸宿,然而兄妹就是兄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做這種事,這怎么說呀?!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呀?!
他的頭傳來一陣刺痛,腦海里閃出些許從未見過的畫面。他認為自己必須要做一個決斷了。
林雨桐是自己的親妹妹,幾周前自己墮入溫柔鄉(xiāng)之后常常欲罷不能,甚至以為那就是他的歸宿。
“現(xiàn)在,也該面對了……”
林少君緩緩閉上眼睛,幾乎要哭出來。風吹的有些蕭瑟。他在這里足足站了兩個小時,任憑將至的黑夜慢慢籠罩著他的周圍,吞噬他的全身。
他想起林雨桐楚楚可憐的眼神,她是那么的柔弱,無辜,凄慘。只身墮入腥臭黏膩的沼澤之中,慢慢淹沒的連頭皮都不剩,他對她產(chǎn)生了一種憐憫,沒有了之前只針對性欲的熱愛。
劉婷。這兩個字在他的腦海映照出了一個模糊的背影,他們兩個人從小親密無間,開心長大,約定好將來結(jié)婚,幸福生活。可這背影太模糊了,看不見摸不著,林少君心中真的很喜歡劉婷,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劉婷的心思——劉婷也不知道他的。
緊鑼密布的鼓聲從耳旁傳來,仿佛他的心思還停留在那晚的酒吧中,大腦中一陣蕩空,沒有任何思想,仿佛月亮上紫荊花開的那一晚的虛無。
他沖到酒吧,向老板扔了幾沓紅鈔,老板有些慌張的問客人你要點什么?林少君揮揮手。示意都來一份。那一晚,酒吧里面的人團團圍著林少君,喊著口號,看著他喝的爛醉。
林雨桐看著自己的哥哥——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是了——回到家,腿都站不起來,像一個開機的金剛。她有些激動的攙扶住哥哥,眼神中有些扭捏。
“坐著去!你腿還沒好。”林少君說。
林雨桐緩緩躺在床上,側(cè)頭看向林少君,可愛可憐的模樣,這使得他渾身一顫,心中嚇得一個激靈,顫顫巍巍走出房間。不一會,衛(wèi)生間中水流聲嘩嘩而下。
洗澡最是讓人平靜,最容易苦思冥想。他剛看著林雨桐那可愛可愛的模樣,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種憐憫。我在憐憫什么?是劫后余生的悲哀,還是淫穢**后的無奈?我不知道……
浴室內(nèi)霧氣氤氳,看著玻璃上緩緩而下的水珠落在地上,與地面上的一灘水融為一體,再跟隨著漩渦被沖入下水道,變成污臭的液體。
他的思緒越來越混亂,像分化的河流分成了兩個心魔,這兩個心魔在他的大腦里不斷打架,鼻青臉腫也不停,林少君瘋狂的壓制,狠狠的錘砸墻面,逐漸讓自己冷靜下來。
林雨桐忽然聽到水流聲停止,她有些膽怯的將身子往內(nèi)挪了挪,心虛的看著門。林少君推開門,對上妹妹的眼神,相顧無言。他好像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林少君坐在床邊,溫柔的抱著林雨桐,瘋狂沉迷著她身上的香氣。林雨桐有些忌憚,但沒阻止。
兄妹怎么了?我們這幾年就是這樣熬過來的,那個所謂的父母要打死我們,他們憑什么?他們有什么資格?那個自稱為父母的人,他們以前管過我們嗎?!
月色中的虛無消失殆盡,只剩下了璀璨的星河和美麗的月牙。
紫荊花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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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在XX學校翻修校園的時候,一個學生,蹲在墻皮底下?lián)焓袄Kь^一看,墻皮上寫著一句話,字還能看得清楚,但早已模模糊糊,這應(yīng)該是前幾屆學長學姐寫的。
他一字一句的讀了出來:
這一切還沒有結(jié)束,我和你會再次相遇的。
署名是一個女名,江晚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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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冬天,林雨桐和林少君,終曲未散
寒冬之下沒人能只身挺住這皚皚的白雪,林少君當然也知道,自己可能挺不過今晚了。想到這里,他的眼淚幾乎要流出來。
雪,是在黃昏時分悄無聲息地落下來的。
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起初只是零星的冰晶,很快便成了鋪天蓋地的鵝毛,將這個北方小城徹底吞沒。街道兩旁的店鋪早早亮起了燈,昏黃的光暈在紛飛的雪幕中模糊成一團團毛茸茸的、看似溫暖的光球。
林少君和林雨桐并排走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雪花落在他們頭發(fā)上、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仿佛就這樣走著,便能一起走到白頭。可那距離,又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冰冷地橫亙在兩人之間。他的手臂曾幾不可察地抬起,想要攬住她單薄的肩頭,為她擋去些許風寒,但最終只是徒然地垂下,指尖在冰冷的空氣里蜷縮,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自虐般的清醒痛感。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匆匆走過的,也將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絨服和圍巾里,低著頭,無人留意這對沉默的、仿佛與這雪世界一同凝固了的兄妹。他們的寂靜太沉重了,與周遭車輛壓過積雪的咯吱聲、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格格不入。
林少君微微側(cè)過頭,看向身旁的林雨桐。雪花沾在她長長的睫毛上,瞬間融化成極細微的水珠,像一場無法流出的哭泣。她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與這漫天的雪色融為一體,是一種即將消散般的虛無。她只是看著前方,目光沒有焦點,空洞得讓他心臟一陣劇烈的抽搐。
他抬起頭,望向無盡蒼穹。雪花旋轉(zhuǎn)著,瘋狂地、寂靜地撲向大地,仿佛要將所有骯臟的、不堪的、灼熱的秘密全都徹底掩埋。每一片雪花都是如此精致,如此純潔,落在他的臉上、唇上,帶來轉(zhuǎn)瞬即逝的冰涼刺痛。
這潔白,讓他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污穢。
他們的腳步聲在雪地里發(fā)出沉悶的“咯吱”聲,這是世間唯一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琉璃上,清晰地提醒著他那無法挽回的背德與罪孽。這雪,能覆蓋城市的污垢,覆蓋道路的泥濘,能否也將他們身后那串交織的、丑陋的腳印,連同那份灼燒靈魂的禁忌之情,一同埋葬?
可他知道,不能。有些東西發(fā)生了,就像火燎過的原野,無論落下多厚的雪,底下永遠是焦黑的、無法再生根的土壤。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悲傷,那悲傷并非來自恐懼,也非來自悔恨,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了悟般的絕望——他們從溫暖的深淵里掙脫出來,卻注定要永遠流浪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無人可訴,無家可歸。這份感情,像一枚被迫提前吞下的禁果,核心里包裹的不是甜美,而是足以毒殺一生的苦澀。
雪越下越大了。世界一片蒼茫的白,純粹,卻也冷酷到極致。他們就這樣沉默地走著,像兩個孤零零的魂靈,走向命運的嚴冬,身影在紛飛的雪片中,顯得那么渺小,卻又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這漫天的雪花,是他們荒唐愛情的唯一見證,也是一場盛大而寂靜的葬禮。
于是,這一切的一切,關(guān)于這段時光的一切的一切,都慢慢銷聲匿跡,埋進了冰冷的海水之中,都歸寂于2025年的那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