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婚 “麻煩”初顯
- 我的福運不對勁
- 云枝漫月
- 3876字
- 2025-08-29 16:58:09
永昌侯府到底是講究臉面的。
即便對這樁婚事百般不情愿,對新郎新娘都視若敝履,盡管侯府嫡子娶親與庶子娶親,排場規矩到底還是不同。但至少,明面上得糊弄得過去。
因此,大婚這日,儀式竟是在侯府主宅的正廳里舉行的。
廳內張燈結彩,紅燭高燒,賓客如云。
只是這“云”聚得有些稀薄,多是些不甚重要的遠親或需走場面的人家,真正的權貴核心圈層,來得寥寥無幾。
永昌侯謝擎與侯夫人王氏端坐主位,臉上掛著模式化的笑容,笑意卻未達眼底,尤其是看向一身大紅喜袍的謝無咎時,那眼神深處的冷漠與不耐幾乎要壓不住。
姜沅頂著沉重的鳳冠,眼前一片朦朧的紅。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憐憫的、更多的是看好戲的。
她握著紅綢的手心沁出細密的汗,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云端,虛浮而不真實。
身邊的謝無咎,身形挺拔,同樣一身紅袍,卻穿出了一股冷寂肅殺的味道。
他全程面無表情,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卻又透著一種置身事外的麻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與己無關的任務。
禮成的那一刻,侯夫人幾乎立刻就松了口氣,那迫不及待想要結束這場鬧劇的心情,昭然若揭。
喜宴自是敷衍。
新人被引入席間敬酒,受到的也多是些不咸不淡、甚至帶著幾分微妙調侃的祝福。
謝無咎沉默地飲下,姜沅則依著規矩淺抿,只覺得那酒液苦澀冰涼,一路冷到胃里。
沒有任何鬧洞房的環節——誰也不敢、也不想來自討沒趣。
儀式結束后不久,一對新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侯夫人身邊得力的嬤嬤便板著臉過來了。
“三公子,三夫人,”嬤嬤語氣平板無波,“侯爺和夫人體恤,說成了家便是大人了,理應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府上西角門外朱雀巷已備好了一處院落,一應物事都已搬送過去。車馬也已備好,請二位這就移步新居吧?!?
這簡直是明目張膽的驅逐,連一夜都不讓在侯府多待。
賓客尚未散盡,這番舉動無疑是將不待見刻在了臉上。
四周投來的目光更加復雜了。
姜沅下意識地看向謝無咎。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早已料到,甚至懶得多問一句。
他轉身,甚至沒有等姜沅,便徑直朝著西角門的方向走去。
姜沅心中一澀,連忙提起繁復的嫁衣裙擺,小步跟上。
紅色的蓋頭早已取下,她看著前方那個冷漠疏離的背影,在喧鬧喜慶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孤寂。
所謂的新居,位于朱雀巷深處,一個窄小的院落,灰墻斑駁,門楣低矮。
與永昌侯府的雕梁畫棟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
推開門,里面倒還算干凈,顯然是臨時被打掃過。
院中一棵老槐樹枝丫光禿,顯得有幾分凄涼。
正房三間,東西各一間廂房,陳設簡單至極,只有最基本的桌椅床榻,透著一股久未住人的冷清。
他們的聘禮和嫁妝——那些寒酸而敷衍的箱籠,都被胡亂堆在堂屋中央,像一座諷刺的小山。
二人深知,這是侯府和姜家于他們無言的切割。
“吱呀”一聲,謝無咎反手關上了院門,將外面世界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徹底隔絕。
狹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一種無比尷尬的寂靜。
紅燭燃盡,最后一絲虛假的熱鬧也消散了。
姜沅站在堂屋中間,看著這滿目蕭索,又看看身邊那個從進門起就自顧自打量環境、完全當她不存在的新婚夫君,心里那股悲涼又冒了出來。
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嗎?
和這樣一個……冰塊?
謝無咎的目光掃過積灰的窗欞、吱嘎作響的破舊桌椅、以及那明顯單薄得恐怕難以抵御春寒的被褥,眉頭幾乎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脫下身上那件刺眼的大紅喜服,隨手扔在一旁的箱籠上,露出里面一身暗色的常服。然后挽起袖子,開始動手收拾。
他沒有吩咐姜沅做什么,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仿佛這一切都是他一個人的事。
他先是費力地將那些沉重的箱籠一一挪到墻角歸置好,清出空間。然后又找出抹布,打來水,開始擦拭桌椅窗臺。
姜沅看著他沉默忙碌的身影,有些無措,又有些過意不去。不管怎么說,現在這里可以稱的上是他們共同的家,總不能真讓他一個人干活自己看著吧?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謝無咎,我……我來幫你吧?”
謝無咎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終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舊沒什么溫度,甚至帶著一絲警惕——仿佛她不是要來幫忙,而是要來搗亂。
姜沅被他看得心里發毛,硬著頭皮拿起另一塊抹布,訕訕道:“我,我擦這邊?!?
她熟練德浸濕抹布,擰干,開始擦拭另一張椅子。
然而,她的“福運”似乎從不缺席。
她擦得格外賣力,想要證明自己并非一無是處。
結果手下一滑,那濕抹布不知怎地就脫手飛了出去,“啪”一聲,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剛被謝無咎擦得干干凈凈、準備放置茶具的小幾面上。
謝無咎聞聲轉頭。
“對、對不起?!苯淠樢幌伦訚q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沖過去撿起抹布。
小幾面上又是一片狼藉的水漬和灰塵混合的污跡。
謝無咎閉了閉眼,下頜線似乎繃緊了一瞬。他沒說話,只是拿起干凈的布,重新過去擦拭。
姜沅羞愧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咬著唇,決定做點別的彌補。
她看到謝無咎歸置箱籠時似乎很費力,便自告奮勇:“我,我幫你抬那個箱子吧?”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小的樟木箱,似乎裝著她的部分“嫁妝”。
謝無咎還沒來得及阻止,姜沅已經彎下腰,使出吃奶的勁兒用力一抬——
箱子是抬動了一點,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也低估了箱子的重量,腳下被雜亂的繩索絆了一下,整個人驚呼一聲朝前撲去。
“哐當”
箱子被她帶得猛地一歪,重重砸在地上,箱蓋震開,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這還不算完,箱子倒下的方向正好撞到了旁邊一個摞起來的矮凳,矮凳晃了晃,轟然倒地,又帶倒了靠在墻邊的一把笤帚。
一時間,堂屋里雞飛狗跳,塵埃飛揚。
謝無咎剛擦干凈的小幾,又被震落的灰塵覆蓋了一層。
姜沅跌坐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衣物里,看著這慘烈的現場,整個人都懵了。
謝無咎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抹布,看著這瞬息之間變得更加混亂不堪的屋子,額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咽下。
最終,他用那雙漆黑冰冷的眸子看向姜沅,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
姜沅緊張地抬頭。
“去那邊?!彼噶酥柑梦葑钸h的那個角落,那里暫時還是一片凈土,“坐著,別動。安靜待著?!?
語氣像是在吩咐一個極度麻煩且不可控的物件。
姜沅癟了癟嘴,心里委屈又尷尬,但也知道自己又闖禍了。
她默默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挪到那個指定的角落,蜷縮在一張小板凳上,真的不敢再動了。
謝無咎松了口氣。
他不再看她,開始面無表情地收拾她制造出的新一輪爛攤子。
他將箱子扶正,衣物撿起,胡亂塞進箱子矮凳擺好,笤帚歸位,然后重新打水,再次擦拭……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甚至是利落,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沉默和專注。
姜沅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看著他忙碌。
夕陽的余暉透過擦干凈的窗欞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他側臉線條冷硬,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明明做著這些瑣碎的家務,卻莫名透著一股難以接近的孤高和一種認命般的堅韌。
她忽然覺得,他也許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冷漠和……無能?
至少,他很會收拾爛攤子。
嗯,主要是她制造的爛攤子。
在她安靜的配合下,謝無咎的效率出奇的高。
終于,在天色徹底黑透之前,小小的堂屋和臥室被他收拾得煥然一新。
雖然家具依舊破舊,但至少窗明幾凈,物品歸置整齊,甚至那張硬板床上也鋪上了相對厚實整潔的被褥。
蠟燭被點燃,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這一方小小天地,竟也生出幾分凄清的溫馨。
謝無咎直起身,似乎微微吐了口氣。
他看了看依舊縮在角落的姜沅,沒說話,只是從那個巨大的樟木箱里翻找出另一套被褥。
他將那套被褥鋪在了臥室冰冷的地面上——打地鋪。
姜沅愣住了。
前不久剛跪在地上的寒意她至今能感受到。
“謝無咎?”她忍不住小聲開口,“你……睡地上嗎?會很冷吧?”
謝無咎鋪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回:“嗯。”
語氣平淡無波,輕淡地幾乎聽不見。
姜沅看著那單薄的地鋪,又看看床上明顯厚實不少的被褥,心里過意不去。
再怎么說,今天這爛攤子大部分都是她搞出來的,最后享受溫暖床鋪的卻是她。
她猶豫了一下,雖然對著這個冰塊一樣的男人有點發怵,但還是良心不安地提議:“那個……這床其實也挺大的。要不你上來睡吧?我、我不會對你怎么樣的。”
說完她就后悔了,臉頰騰地燒起來。
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奇怪。
謝無咎鋪床的動作終于停了。
他緩緩轉過身,燭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神幽深。
他看著姜沅,看了好幾秒,直看得姜沅頭皮發麻,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安靜點?!彼鲁鋈齻€字,聲音低沉冷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睡覺?!?
說完,他吹滅了蠟燭,室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姜沅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還能聽到地上傳來他窸窸窣窣躺下的聲音。
她默默地咽回了所有的話,慢吞吞地爬上了那張屬于她的床。
床板很硬,被褥帶著一股陳舊的氣息,但確實比地上暖和多了。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寂靜在彌漫。
姜沅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白天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回轉。侯府的虛假熱鬧,眼前的凄清現實,身邊這個冷漠又古怪的夫君,還有她那該死的、無處不在的“好運”……
她忽然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
“其實……”她對著黑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地上那個人聽,“雖然這里什么都沒有,雖然……呃,挺倒霉的……但是,好像比在姜家,比在侯府,自由一點點了?!?
不用再看繼母臉色,不用再擔心姐妹算計,不用再忍受下人白眼,甚至……暫時不用擔心那福運會牽連到她在意的人。
地上的人似乎動了一下,但沒有回應。
姜沅翻了個身,裹緊了被子,閉上眼,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有一絲奇異的放松。
“真的,我第一次覺得,呼吸好像能自由一點了?!?
說完,她不再出聲,慢慢沉入了睡夢。
黑暗中,地鋪上的謝無咎,緩緩睜開了眼睛,望著頭頂無邊的黑暗,眸光深沉,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