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血祭典禮
咸陽宮,太一殿。
與觀星殿的絕對寂靜和數據處理不同,此地彌漫著一種莊嚴肅穆卻又壓抑無比的氛圍。殿宇廣闊無極,七十二根蟠龍金柱撐起繪有日月星辰的穹頂。地面是以最完美的黑曜石鋪就,光可鑒人,倒映著四周墻壁上數千盞青銅人魚燈跳動的幽藍火焰。這些火焰并非燃燒油脂,而是高度凝練的能量具現,將整個大殿照耀得如同 submerged在冰冷的星海中,沒有一絲暖意。
殿內依循古禮,陳列著九鼎八簋,但內中所盛已非黍稷犧牲,而是氤氳著各色能量光暈的晶體和液體。身著玄色深衣、頭戴高冠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級高低,垂首肅立于大殿兩側,如同泥塑木雕,不敢有絲毫逾矩。他們的臉上看不到敬畏,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竭力維持的平靜。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檀香,卻絲毫無法掩蓋那從大殿最深處的帝座上彌漫開來的、無形卻足以碾碎靈魂的威壓。
嬴政,帝國的永恒之主,端坐于九重玉階之上的玄黑龍椅。他今日身著十二章紋黑底金絲冕服,頭戴垂有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旒珠微微晃動,遮蔽了他此刻的眼神,只露出下頜冷硬的線條和緊抿的薄唇。他的雙手平靜地放在扶手之上,指節修長,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仿佛最上等的寒玉。
他并非獨自一人。龍椅兩側,稍低一些的位置,懸浮著兩張略小的能量座椅。左側是丞相李嗣,他今日并未處理政務光屏,只是如同最忠誠的雕像般靜坐,機械義眼平靜地掃視著全場,記錄著一切。右側,則是一位身著繁復黑袍、面容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神秘人物——大祭司。他手中捧著一柄造型奇古的玉圭,圭身內部仿佛有血液在流動。
殿外,傳來低沉而恢弘的號角聲,共八十一響,對應九九極數。聲波穿透厚重的宮墻,震動著每個人的耳膜,也宣告著這場維系帝國“永恒”的盛宴,正式開始。
大祭司起身,走到玉階前方,面向百官,用一種古老而拗口、仿佛直接摩擦靈魂的音調,開始吟誦禱文。內容無非是歌頌始皇功蓋三皇五帝,德配天地,祈愿江山永固,圣壽無疆。百官隨著禱文的節奏,一次次深深叩拜,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
李嗣的機械義眼微微轉動,視野中浮現的不再是群臣跪拜的景象,而是連接著他神經網絡的帝國全境能量流向圖。
在他的“視野”中,整個帝國仿佛一個巨大無比的精密儀器,正在被緩緩啟動。數以百萬計的血祭壇——從各郡縣的中心祭壇到鄉村最小的祠廟,乃至地下能源井中那些隱藏的、直接連接克隆艙室的抽取節點——同時被激活。
無形的指令通過神經網絡,瞬間傳遞到每一個大秦子民頸后的接入端。
地下三千丈,癸字甬道。
阿房正依偎著一根粗大的管道,試圖利用其微弱的溫熱驅散地底永恒的陰寒。墨衡揭示的真相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日夜折磨著他。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懼,看著身邊那些依舊麻木勞作的匠奴,既感到可悲,又感到一種無力的疏離。
就在這時——
毫無征兆地,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吸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生命最本源的剝離感。仿佛他整個人變成了一顆被用力擠壓的果子,所有的汁液、所有的生機,都在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瘋狂地抽吸出去!
“呃啊——!”
他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發不出來,喉嚨里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眼前瞬間一片漆黑,無數金星亂冒。劇烈的眩暈讓他天旋地轉,猛地撲倒在地,冰冷的金屬地板撞擊著他的臉頰,他卻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每一根骨頭都像是在被無形的銼刀刮擦,發出酸澀的哀鳴。血液似乎正在逆流,冰冷的寒意從四肢百骸瘋狂地涌向心臟,然后再被那股力量粗暴地扯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像決堤的洪水,通過后頸那個他從未真正理解其作用的神經接入端,洶涌地向外流逝。
周圍瞬間倒下一片。痛苦的悶哼、壓抑的呻吟、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就連那些懸浮在半空的監工,也似乎受到了影響,腳下的圓盤光芒黯淡,搖晃不定,他們不得不降低高度,努力維持平衡,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同于往日的、帶著某種驚懼的表情。
這不是以往那種 periodic的、雖然難受但尚可忍受的“血稅”抽取。這一次,強度前所未有!仿佛地上的那位存在,正無比饑渴地、毫無節制地張開巨口,要一次性榨干他們這些“藥渣”最后的每一分價值!
阿房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被扔進沸水的蝦米,痛苦地抽搐著。意識在模糊與清醒間劇烈搖擺。在極致的痛苦中,他仿佛產生了一種幻覺——他看到自己飄了起來,看到下方成千上萬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正在同樣的痛苦中掙扎、枯萎。他看到那些連接著克隆艙室的管道發出刺目的紅光,瘋狂地泵動著,將淡藍色的培養液染成觸目驚心的血紅……
太一殿內。
大祭司的吟誦進入了最高潮。他手中的玉圭爆發出璀璨的血色光芒,將整個大殿映得一片猩紅。
百官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龍椅之上,嬴政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旒珠下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但若有人能直視他的雙眼,會發現那深淵般的瞳孔深處,正有無數的微光在劇烈流轉、碰撞、湮滅。他放在扶手下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通過那無數血祭壇和神經接入端,浩瀚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百川歸海,跨越空間的距離,匯聚向咸陽宮,匯聚向太一殿,最終,涌入他的身體。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并非愉悅,也非痛苦,而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填充”。仿佛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無底洞,暫時得到了些許慰藉。體內那因長生藥而帶來的、永恒的“熵噬”饑餓感,被稍稍撫平了少許。
他能“看”到,帝國的版圖在他的感知中閃爍著,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生命源,此刻正明滅不定地將他們的生機奉獻給他。這龐大的能量流經過李嗣和他共同構建的系統的精密調控,被過濾、提純、然后注入他的不朽之軀。
然而,就在這看似完美運轉的宏大儀式中,李嗣的機械義眼再次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在全境能量流向圖的邊緣,代表驪山陵墓區域的某個節點,再次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尖銳的能量波動尖刺。其頻率模式,與之前那0.013%的時空漣漪異常相似!它就像完美樂章中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卻極其刺耳的音符。
這一次,波動持續了足足三微息。
李嗣的運算核心瞬間將其標記為“漣漪-貳”,危險評估等級自動提升至“關注”。他的生物眼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匍匐的百官,但內部的所有處理資源都已投向了對這異常波動的分析。它似乎與血祭能量的劇烈流動有著某種微弱的共振……
地下。
劇烈的抽取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終于,那恐怖的吸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阿房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癱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仿佛被撕裂的五臟六腑。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肌肉依舊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一種極致的、掏空一切的虛弱感淹沒了他。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到周圍的匠奴們也如同經歷了一場浩劫,掙扎著想要爬起,眼中除了麻木,更多了深深的恐懼和茫然。空氣中那股鐵銹血污的味道,似乎變得更加濃郁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后頸的神經接入端,那里依舊殘留著一種灼熱和空洞的刺痛感。
活著……
他再次想起了墨衡的話。
但這一次,不再是疑問,而是一種冰冷刺骨的確認。
這就是他們活著的意義。像牲畜一樣被圈養,定期被放血,直至徹底榨干。
他艱難地翻過身,仰面躺著,望著被管道和黑暗遮蔽的、永遠看不到的穹頂。地上此刻,正在舉行著怎樣盛大的慶典?那位永恒的天子,在享受著這以無數生命為代價的“盛宴”時,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
一絲極微弱的、不同以往的震動,從他貼身的工具袋里傳來。
是那只機械鼠。即使在剛才那般極致的痛苦中,他仍下意識地護住了它。
它似乎……對這次前所未有的能量洪流,產生了另一種反應。
阿房的心中,那粒名為反抗的種子,在血與痛的澆灌下,于這片絕望的黑暗深淵里,悄然探出了一絲蒼白卻頑強的嫩芽。
第7章:古老的警告
血祭典禮的余波,如同一場蔓延至靈魂深處的瘟疫,在陰暗的能源井中久久不散。
阿房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皮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冰冷的疲憊。肌肉深處的酸痛和那種生命被強行剝離后的虛無感,并非休息一兩個時辰就能恢復。周圍的匠奴們大多如此,他們沉默地拖著更加沉重的步伐,眼神比以往更加空洞,仿佛最后一點殘存的生氣也被那場盛宴徹底吸走了。
監工們的量子鞭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頻繁和狠戾,仿佛要將他們自身承受的壓力和恐懼,加倍傾瀉到這些卑微的“藥渣”身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絕望的、一觸即發的緊張。
阿房蜷縮在一個相對僻靜的維修凹槽里,借著管道散發的微弱熱量取暖。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只機械鼠。血祭之時,它那不同尋常的劇烈震動,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墨衡的話語,克隆艙室的恐怖景象,以及那枚能開啟暗門的奇異金屬片,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他需要一個答案。他必須知道更多。
這種渴望,甚至暫時壓過了對監工和黑冰臺的恐懼。
機會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隱蔽。并非通過言語,而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
在一次例行的管道巡檢中,墨衡佝僂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阿房所在的區域。他沒有看阿房,仿佛只是隨意踱步。但當他的身影與阿房交錯而過的瞬間,他那布滿老繭、沾滿油污的手指,極其快速地在身旁一根輔助管道的閥門上,敲擊出了一段極其短暫的、特定節奏的叩擊聲。
嗒…嗒嗒…嗒…
聲音淹沒在永恒的轟鳴中,幾乎微不可聞。但一直高度警惕的阿房捕捉到了。他的心猛地一跳,迅速低下頭,用眼角余光瞥見墨衡的身影毫不停留地消失在拐角處的陰影里。
那段節奏!他記得!是之前墨衡讓他去記錄壓力讀數的那個管道的編號代碼!
沒有任何猶豫,阿房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假裝擦拭管道,慢慢向那個記憶中的位置挪去。那是一個更加老舊、幾乎被遺忘的輔助管道接口,深藏在幾條主能量管道的夾縫深處,監控符文的光芒幾乎無法照射到這里。
他再次掏出機械鼠。這一次,無需他指令,那小家伙一被拿出來,背部的金屬片殘留的熒光便微微亮起,軸承眼睛中的綠光穩定地指向接口處一個毫不起眼的、仿佛只是鑄造瑕疵的凹陷處。
阿房深吸一口氣,將機械鼠對準那個凹陷。
“滋滋…”
高頻振動再次響起。凹陷處的金屬表面泛起漣漪,仿佛水波蕩漾,竟緩緩向內塌陷,露出了一個僅容手臂伸入的黑暗孔洞。一股比克隆艙室更加陳腐、帶著塵土和某種奇異紙張腐朽氣息的味道從中飄出。
沒有猶豫,阿房將手深深探入孔洞。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屬壁,而是某種……匣子?他摸索著,抓住了一個似乎可以抽拉的物體,用力將其拖了出來。
那是一個狹長的、材質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表面光滑異常,觸手冰涼,卻沒有任何縫隙或鎖孔,仿佛一塊完整的墨玉。但當阿房將機械鼠靠近時,匣子表面竟浮現出與機械鼠背部熒光同源的細密紋路,如同活物般游動。
“咔。”
一聲輕響,匣蓋無聲無息地滑開。
里面沒有珍寶,沒有武器,只有幾件看似平凡的物品:一卷色澤暗沉、仿佛某種獸皮制成的薄皮卷;幾片打磨得極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玉碟殘片,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比針尖還細的古老文字;還有一小塊黯淡無光、形狀不規則的黑色石頭,觸手卻溫潤如玉。
阿房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首先拿起那卷獸皮卷,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的字跡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書寫,歷經無數歲月,依舊清晰可辨。那不是秦篆,而是更古老的、帶著鳥蟲痕跡的文字。阿房跟隨墨衡學過一些,連蒙帶猜,勉強能讀懂大意。
越讀,他的臉色越發蒼白,呼吸愈發急促。
皮卷上的文字,并非官方記載,更像是一個人的私人筆記,充滿了驚惶、悔恨與警告。
【…東海之外,確有仙島,然非福地,實乃大兇之境。云霧繚繞之下,非仙人所居,乃時空褶皺之異象,凡物觸之即潰…】
【…島中所獲‘不死草’,非藥也,乃活物!嗜食生機,竊取時序,附骨之疽,永世難除…】
【…陛下所求長生,非登仙途,實乃與魔共生!以萬民之命,飼一己之疽,疽愈肥,而天下愈瘠…終有一日,壑深難填,時空反噬,萬物同歸寂滅…】
【…吾罪深矣!然丹藥已成,勢難挽回…唯留此警示,盼后來者…若見時空漣漪泛起,便是疽蟲躁動,大劫將啟之兆…速遁!速遁!】
文字的末尾,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簡單的、仿佛船只的圖案。
徐福!這是徐福留下的!
阿房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皮卷。長生藥是活物?是寄生在陛下體內的“疽蟲”?需要不斷吞噬眾生生命來維持?還會引發時空崩潰?
這一切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極限!墨衡告訴他的是殘酷的真相,而這皮卷揭示的,則是令人窒息的、關乎整個世界存亡的恐怖預言!
他放下皮卷,又顫抖著拿起那幾片玉碟殘片。上面的字跡更加微小、艱深,他只能辨認出少數幾個重復出現的詞語:“熵”、“奇點”、“錨定”、“歸零”……這些詞匯如同天書,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最后,他拿起那塊溫潤的黑色石頭。石頭入手瞬間,他竟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奇異的共鳴,仿佛這石頭與他體內某種東西,或者說,與所有匠奴體內被抽取的東西,有著遙遠的聯系。
就在這時,他手中的機械鼠突然毫無征兆地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穩定的綠光,而是瘋狂閃爍著刺目的紅光!同時,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聲開始響起,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通過金屬管道和地板傳導而來,震得他腳底發麻。
幾乎同時,他腦后那個神經接入端,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被針扎了一下!
“——!”
阿房猛地捂住后頸,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不是血祭那種抽取,而是一種……被窺視、被鎖定的感覺!
不好!
他甚至來不及將東西放回黑匣,一股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將皮卷、玉碟殘片和黑石一股腦塞進懷里貼身處,一腳將黑匣踢回深處的孔洞。幾乎在他完成這一切的瞬間,一陣冰冷而規律的腳步聲,伴隨著懸浮盤的低鳴,從甬道的一端迅速逼近!
是監工!而且不止一個!
阿房的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他連滾帶爬地沖出管道夾縫,撲回自己原本負責擦拭的那段主管道旁,抓起擦洗桿,拼命地、毫無章法地在已經光潔的管道上來回刮擦,試圖制造出他一直在此勞作的假象。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懸浮盤的能量光芒撕裂了昏暗,三名監工的身影出現。為首的正是那個之前鞭打老匠奴、面色兇惡的監工頭目。他的目光如同鷹隼,瞬間就鎖定了臉色慘白、動作僵硬的阿房。
“癸字七四幺!”監工頭目冷喝道,聲音在轟鳴中依舊清晰刺耳,“剛才這邊能量讀數有微小波動,你有沒有發現什么異常?!”
阿房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他們監測到了!是因為他開啟暗匣,還是因為機械鼠的反應?
他強迫自己停下顫抖的手,低下頭,用盡可能麻木順從的語氣回答:“回…回大人,小的…小的一直在擦拭管道,沒…沒注意到什么…”
監工頭目瞇起眼睛,懸浮盤降低,幾乎貼到阿房面前。那冰冷的能量光芒灼烤著阿房的皮膚。另外兩名監工開始手持某種探測器般的儀器,在四周掃描,重點正是阿房剛才藏身的管道夾縫區域。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阿房能感覺到懷里的皮卷和玉碟如同烙鐵般滾燙,仿佛下一刻就會透出光來,將他徹底暴露。后頸的刺痛感依舊殘留,那種被鎖定的感覺揮之不去。
掃描儀的燈光在夾縫區域來回照射,發出單調的“嘀嘀”聲。阿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于,掃描儀的聲音停止了。一名監工回頭報告:“頭兒,未發現明顯能量殘留或結構破損。可能是主脈能量回流造成的暫態干擾。”
監工頭目冷哼一聲,似乎有些不甘,但儀器結果如此,他也不能無故發作。他再次用懷疑的目光狠狠剮了阿房一眼,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透。
“哼,手腳麻利點!再出紕漏,仔細你的皮!”丟下這句威脅,他操控懸浮盤,帶著另外兩人離開了,冰冷的能量光芒逐漸遠去,消失在甬道的另一端。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阿房才猛地松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般靠在滾燙的管道上,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但恐懼之后,是一種更加熾烈的情緒在他眼中燃燒。
他摸向懷中那幾件冰冷的物件,徐福那充滿悔恨與警告的文字仿佛在他耳邊吶喊。
時空漣漪…疽蟲躁動…大劫將啟…
墨衡讓他睜開眼睛看清楚。
現在,他看到的,遠比那克隆艙室的恐怖景象,更加深遠,更加令人戰栗。
他不僅要想辦法活下去。
他或許,必須做點什么。
第8章:黑冰臺
徐福的警告如同冰水澆頭,讓阿房從血祭后的虛弱麻木中徹底驚醒,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懷里的獸皮卷、玉碟殘片和那塊溫潤的黑石,此刻重若千鈞,仿佛隨時會灼穿他的胸膛,將他徹底暴露。
監工頭目那懷疑的一瞥,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冰冷痕跡。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警惕,擦拭管道的動作依舊機械,但眼角的余光卻像受驚的兔子,不斷掃視著甬道的每一個入口,傾聽著任何不同于永恒轟鳴的異響。
然而,真正的恐懼,往往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它并非來自熟悉的、粗暴的監工巡邏隊。
那是一個極其平常的時段,能量流相對平穩,轟鳴聲似乎都顯得規律了一些。突然,一種奇異的、低頻的嗡鳴聲由遠及近,迅速壓過了所有背景噪音。這聲音并不刺耳,卻帶著一種令人牙酸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鉆入顱骨,攪亂腦髓。
所有匠奴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茫然地抬起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就連幾個懸浮在半空的監工,也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顯然這并非日常的安排。
嗡鳴聲越來越近,源自甬道的主入口。那里的光線似乎被某種東西吞噬了,變得更加昏暗。
緊接著,一隊身影出現在入口處,緩緩推進。
他們的人數并不多,只有六人。但他們出現的瞬間,整個龐大的、喧囂的能源井區域,仿佛被瞬間凍結了。
死寂。連機械的轟鳴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壓制、扭曲,變得沉悶而怪異。
這六人皆身著統一的全身鎧甲。那鎧甲并非監工們暗褐色的皮甲,而是一種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純黑玄甲,表面沒有任何反光,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看久了仿佛連視線都會被吸進去。他們的面部被同樣材質的全覆蓋式面具遮蔽,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只留下眼部兩道狹長的、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視窗,如同深淵中凝視的惡魔之眼。
他們步伐一致,沉重而精準,踩在金屬地板上卻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有那低頻的嗡鳴伴隨著他們,仿佛是他們自帶的死亡背景音。每人腰間都佩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直刃長刀,刀鞘亦是純黑,但隱隱有能量流光的紋路在表面隱現。其中兩人手中并未持武器,而是端著一種更加復雜、布滿了傳感器和鏡頭的儀器,那幽藍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的環境、管道,以及……每一個匠奴。
黑冰臺!
這個詞如同瘟疫般在匠奴們中間無聲地蔓延開來,帶來的是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就連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監工,也立刻操控懸浮盤降至最低高度,深深低下頭,不敢直視,如同遇到了天敵的鬣狗,溫順得近乎匍匐。
阿房的心臟瞬間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和其他匠奴一樣,下意識地深深低下頭,手中的擦洗桿差點脫手掉落。恐懼,最純粹、最原始的恐懼,如同冰河般瞬間淹沒了他。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了。
黑冰臺!帝國的噩夢!只存在于最恐怖傳聞中的終極執法者!他們直接聽命于丞相,甚至……傳聞直屬于陛下!他們從不處理日常事務,他們的出現只意味著一件事——清除!清除一切帝國的不穩定因素,無論那是人,是物,還是……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異常”!
他們是來調查能量波動的!是來調查驪山異常的!阿房的腦海中瘋狂吶喊著。是因為他?因為他開啟了暗匣,觸動了徐福留下的東西?還是因為那該死的、越來越頻繁的“時空漣漪”?
黑冰臺小隊如同黑色的幽靈,無聲地穿梭在僵立的匠奴和監工之間。他們手中的儀器發出更加清晰的“嘀嗒”聲,幽藍的掃描光線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每一寸金屬,每一個角落。
為首的隊長(從他的鎧甲肩甲處有多一道暗紅色紋路可以看出)停了下來,正好停在阿房這片區域附近。他那幽藍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每一個匠奴。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劇烈顫抖,幾乎要癱軟在地。
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通過面具的擴音器傳出,扭曲了音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一炷香內,此地所有人員,神經網絡接入日志,實時上傳。”
一名監工頭目連滾帶爬地從懸浮盤上下來,幾乎是匍匐著上前,手中捧著一個連接著管線的水晶頭骨狀裝置:“是!是!大人!立刻上傳!立刻!”
那隊長看都沒看監工一眼,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阿房身上?
阿房感覺那幽藍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針,刺穿了他的頭皮,深入他的腦髓。他后頸的神經接入端再次傳來那熟悉的、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感!比上次更加清晰!
是因為他懷里的東西?還是因為他此刻極度恐懼的心理活動產生了異常的神經信號?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又澀又痛,他卻連眨眼都不敢。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黑冰臺隊長的儀器似乎對某個方向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正是那條通往克隆艙室暗門和徐福暗匣的偏僻岔道!
一名黑冰臺隊員端著儀器,開始向那個方向移動。
阿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旦他們發現暗門,發現暗匣……一切就都完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關鍵時刻——
“嗡——!!!”
一聲完全不同以往、沉悶到極致、仿佛整個大地都在痛苦呻吟的巨響,猛地從地底最深處傳來!這一次不再是通過管道傳導,而是真真切切的、劇烈的物理震動!
轟隆隆!
整個能源井區域都在搖晃!巨大的管道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一些年代久遠的連接處甚至迸射出火花!頂壁有灰塵和碎屑簌簌落下!照明符文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警報!警報!S-7扇區檢測到高強度時空畸變!振幅突破閾值!重復,振幅突破閾值!”尖銳的電子警報聲終于沖破了被壓制的氣氛,瘋狂回響起來。
所有黑冰臺成員的動作瞬間停止!為首的隊長猛地轉頭,幽藍的目光投向震動傳來的最深方向——正是驪山陵墓核心區!他手中的儀器屏幕上,代表能量和時空穩定性的讀數正在瘋狂跳動、爆表!
與調查這微不足道的邊緣區域相比,核心區的劇烈異動顯然是優先級高出無數倍的重大事件!
“目標變更。即刻前往S-7扇區!”隊長沒有任何猶豫,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低頻的嗡鳴聲瞬間加大,六名黑冰臺成員如同黑色的鬼影,以驚人的速度轉身,無視了周圍的一切,徑直朝著能源井更下層、通往驪山核心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甬道盡頭。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之而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好幾秒,凍結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幸存的匠奴們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紛紛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驚懼。監工們也是心有余悸,忙著穩定秩序,檢查設備,無人再關注剛才黑冰臺的目標。
阿房靠著管道,緩緩滑坐到地上,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不住地顫抖。剛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黑冰臺的恐怖,遠超他的想象。他們甚至不需要動用武力,僅僅存在本身,就足以摧毀人的意志。
而驪山深處的震動……那次異常,竟然如此劇烈?劇烈到連黑冰臺都不得不立刻前往?
徐福警告中的“時空反噬”、“大劫將啟”,難道真的已經開始了?
恐懼依舊盤旋不去,但另一種情緒,卻如同在冰層下涌動的暗流,更加洶涌。
他必須盡快找到墨衡。他懷里的東西,他看到的警告,必須告訴那個似乎知道些什么的老人。
黑冰臺的到來,驪山的劇震,都預示著……時間,可能不多了。
他掙扎著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條通往秘密的岔道,眼中之前的恐懼,逐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第9章:上層世界一瞥
黑冰臺的森然寒意與驪山深處的劇震余波,如同兩道沉重的枷鎖,更緊地箍住了地下能源井的每一個角落。監工們的鞭撻變得更加頻繁和神經質,匠奴們的麻木中浸透了更深的恐懼。阿房混跡其中,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被無盡的勞役和恐懼壓垮了脊梁,唯有眼底深處那簇被徐福的警告和黑冰臺的恐怖點燃的幽火,燃燒得愈發冰冷而堅定。
他懷揣著那致命的秘密,如同懷揣著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雷火,急切地想要找到墨衡,將一切和盤托出。但老工頭卻像蒸發了一樣,連續數日都未見蹤影。這種反常,讓阿房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就在這種焦灼的等待中,一個意想不到的“機遇”,以一種極其屈辱的方式降臨。
那日,他所在的區域負責維護的一臺大型能量轉換器發生了故障,不是小打小鬧的泄漏,而是核心符文陣列的紊亂,導致一段重要管道的能量輸出極不穩定。監工們對此束手無策,粗暴的鞭打無法讓機器恢復正常。若故障持續甚至擴大,影響了向上層的能量供應,他們所有人都要受到重罰。
恐慌在監工中蔓延。最終,一個資歷較老的監工想起了什么,咬著牙道:“去…去把癸字甬道那個老家伙找來!墨衡!他或許有辦法!”
但派去的人很快空手而回,面色惶恐:“找不到!到處都找不到墨衡!他的工棚都空了!”
監工頭目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故障必須立刻排除,否則后果不堪設想。他的目光如同困獸般掃過一群群嚇得縮起脖子的匠奴,最終,落在了因為之前表現出些許“機靈”而被墨衡偶爾使喚過的阿房身上。
“你!”鞭梢帶著厲風,指向阿房,“老子記得墨衡那老東西之前使喚過你!你肯定偷偷學過兩手!滾過去,給老子把那個該死的陣列修好!”
阿房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確實跟著墨衡學過一點最基礎的符文辨認和能量流向知識,但修理如此復雜的核心陣列?這無異于癡人說夢!
“大人…小的…小的不會…”他試圖辯解。
“不會?”監工頭目眼中閃過兇光,“修不好,今天就拿你去填血祭壇,平息能量躁動!你自己選!”
沒有選擇。在量子鞭的威逼下,阿房被推到了那臺不斷迸發出危險電弧、發出刺耳噪音的龐大機器前。死亡的威脅壓過了對技術的恐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墨衡零星的指點,觀察著符文陣列的異常光芒流動。
或許是急中生智,或許是他真的有那么一點天賦,又或許是懷中的黑石再次傳來微弱的、指引般的溫潤感,他竟真的在混亂的符文線路中,找到了幾個關鍵的能量淤塞點和序列錯亂處。他利用最簡陋的工具,冒著被電弧擊傷的風險,戰戰兢兢地進行了一些調整和疏通。
奇跡般地,那臺暴躁的機器竟然真的緩緩平息下來,紊亂的能量流逐漸回歸正常。雖然遠未徹底修復,但至少避免了最壞的后果。
監工頭目長長松了口氣,看向阿房的眼神變得復雜,既有慶幸,又有一絲被卑賤匠奴解決了難題的屈辱。他罵罵咧咧地踹了阿房一腳:“算你小子走運!滾回去干活!”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結束。幾天后,一道指令從上層傳來:因臨時故障,原定用于慶典的一臺大型機關獸——“青銅猙”——的維護人手不足,需從地下抽調一名“熟悉基礎符文能量”的匠奴臨時協助。
不知是那監工頭目出于“提拔”還是“禍水東引”的心思,阿房的名字被報了上去。
于是,在一隊面色冷峻的郎官“護送”下,阿房第一次,離開了黑暗轟鳴的地底世界,通過一道又一道沉重無比、銘刻著鎮壓符文的巨大閘門,走向了地面。
當他邁出最后一道門檻時,強烈的、久違的自然光線刺得他雙眼劇痛,瞬間淚流滿面。他不得不用手遮擋,好半天才勉強適應。
然后,他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空是一種被精心調控過的、均勻的蔚藍色,不見絲毫云彩,也沒有太陽,光線似乎來自于整個天穹本身。空氣清新得不帶絲毫煙火氣,彌漫著一種淡淡的、人工合成的花香,完全聞不到地底那鐵銹與血污的混合味道。
巨大的、線條流暢優美的懸浮舟船無聲地滑過空中固定的航道,投下優雅的陰影。街道寬闊整潔,地面鋪著光潔如鏡的白色玉石板,倒映著兩側高聳入云的建筑。那些建筑并非傳統的土木結構,而是由青銅、水晶和某種泛著冷光的合金構成,表面流動著絢麗的全息投影,展示著帝國的徽記、祥瑞的圖案或是歌頌始皇功德的辭賦。
行人如織。他們衣著華麗,材質是阿房從未見過的流光溢彩的絲綢與錦緞,款式繁復而精致。無論男女,皆面容姣好,皮膚光潔,似乎歲月未曾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但他們行走間步履從容卻缺乏生氣,表情溫和卻眼神空洞,彼此間很少交談,即使交談也聲音極低,仿佛害怕打破某種無形的寧靜。他們的目光偶爾相遇,也迅速避開,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
這是一個被精心修飾過的、完美的、冰冷的琉璃世界。沒有灰塵,沒有雜亂,沒有地底那赤裸裸的痛苦和掙扎,但也同樣……沒有溫度,沒有真正的活力。
郎官帶著阿房,沒有走主干道,而是通過側面的服務通道,前往舉行慶典的廣場。即使是在服務通道,一切也井然有序得令人窒息。
在經過一個華麗的庭院轉角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穿著云紋錦袍、腰間掛著美玉、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貴族少年,正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個精巧的、不斷變換形狀的全息玩具,迎面走來。阿房按照郎官的指令,低著頭緊靠墻邊行走,但那少年似乎玩得入神,腳步一滑,猛地撞到了阿房身上。
“砰!”
阿房常年勞作,身體結實,只是踉蹌了一下。那少年卻“哎喲”一聲,手中的全息玩具脫手飛出,摔在光潔的地面上,雖然沒壞,但閃爍了幾下,光芒黯淡了下去。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迅速涌起被冒犯的惱怒和鄙夷。他看清了阿房身上粗糙骯臟的匠奴短褐,聞到了他身上那即便努力清洗過也無法完全去除的地底塵垢和金屬氣味。
“哪來的臭蟲?!臟了本公子的衣裳!”少年尖利地呵斥道,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顯得格外刺耳。他嫌惡地拍打著被阿房碰到的地方,仿佛沾上了什么致命的瘟疫。
旁邊的郎官臉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把將阿房粗暴地推開,厲聲道:“卑賤奴役,沖撞公子,還不跪下請罪!”
阿房被推得撞在冰冷的墻壁上,肋骨生疼。他咬著牙,強迫自己低下頭,屈膝跪下,用盡可能卑微的聲音道:“小人該死,沖撞了公子…”
那貴族少年卻似乎并不滿意,他走上前,用鑲嵌著珍珠的靴尖踢了踢阿房的小腿,力道不重,侮辱性卻極強。“真是晦氣!這玩意兒也被你這賤奴的氣味染臟了!”他瞥了一眼地上光芒黯淡的玩具,似乎失去了興趣。
他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阿房那因為長期擦拭管道而粗糙開裂、沾著難以洗凈油污的手上,臉上露出更加厭惡的表情。
“罷了,本公子今日心情好,懶得與你計較。”他揚起下巴,對郎官吩咐道,“這奴役手腳還算齊全,讓他去‘猙獸’那邊打個下手也算物盡其用。看著點,別讓他身上的污穢之氣,沖撞了慶典的祥瑞!”
說完,他像是怕再多待一秒都會沾染晦氣,冷哼一聲,看也不看地上的玩具,轉身快步離開了。
郎官松了口氣,轉身對阿房低吼道:“算你走運!還不快起來!跟上!”
阿房默默站起身,低著頭,跟在郎官身后繼續前行。沒有人注意到,在剛才被推搡跪地、貴族少年用靴尖踢他時,他借著身體的掩護,手臂極其快速地從地上掃過,將那個被少年丟棄的、不再閃爍的全息玩具殘骸,撈進了袖袋之中。
他的心臟在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憤怒和一種奇異的收獲感。
那貴族少年丟棄它,如同丟棄一件垃圾。但阿房認得出來,那玩具的核心,是一小塊極其純凈的能量水晶,以及記錄著復雜全息符文的存儲玉片——這對地底來說,是難以想象的寶貴資源!
他終于來到了廣場。那臺需要維護的機關獸“猙”矗立在廣場中央,形如猛虎,通體青銅鑄造,鑲嵌著無數寶石般的能量節點,威武非凡。它的維護工作其實早已由專業的機關師完成,阿房所謂的“協助”,不過是和其他幾個臨時調來的奴役一起,進行最基礎的表面清潔和能量管線擦拭。
他跪在巨大的獸爪旁,用細軟的毛刷清理著爪縫間的塵埃。抬起頭,能看到遠處高聳的觀禮臺,上面已經隱約可見一些華服身影。更遠處,咸陽宮的最高層在云端若隱若現,那里,是決定億萬生靈命運的地方。
光明,潔凈,秩序,威嚴。
這一切繁華、完美、永恒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是用地底無數匠奴的鮮血、痛苦和骸骨堆砌、粉飾而成的幻影。
他袖袋里那塊冰冷的玩具殘骸,像一枚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楔子,鑿穿了他親眼所見的“盛世”表象。
擦拭著冰冷華麗的獸爪,他仿佛能聽到地底深處,血液在管道中奔騰哀鳴的聲音。
第10章:解碼與漣漪
重返地底,仿佛從一場冰冷華麗的噩夢,跌回一個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的現實。上層世界那虛假的流光溢彩和壓抑的秩序,如同烙印般刻在阿房的腦海里,與地底永恒的黑暗和轟鳴形成尖銳的對比,讓他對自身所處的這座巨大“血肉工廠”有了更深的憎惡與絕望。
但他帶回的,不止有冰冷的認知,還有一絲微弱的、可能改變些什么的火種——那塊被貴族少年如同垃圾般丟棄的全息玩具殘骸。
他將其小心翼翼地藏在工具袋最底層,如同守護著最后的希望。墨衡依舊不見蹤影,這種反常的沉寂讓阿房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劇。老工頭是遭遇了不測?還是因驪山異常的加劇而被調往他處?抑或是……他主動隱藏了起來?
在焦灼的等待和持續的警惕中,阿房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嘗試研究那件來自地上的造物。玩具的外殼已經損壞,但其核心——一小塊拇指指甲蓋大小、呈現出完美六棱柱形態的純凈能量水晶,以及與之鑲嵌在一起、薄如蟬翼的淡青色玉片——似乎完好無損。玉片表面光潔,看不到任何刻痕,但當他偶爾將自身微弱的精神力(或者說,生存本能催發出的某種意念)集中其上時,能感覺到內部有極其復雜的能量紋路在微微流動。
他不敢有太大動作,只能在監工巡查的間隙,于最偏僻的角落,用手指輕輕摩挲,試圖理解其運作方式。他嘗試著將地底隨處可見的、微弱散逸的能量引導向水晶,但那能量過于駁雜微弱,玉片毫無反應。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轉機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那是在一次短暫的休息時段(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集體癱倒以恢復些許體力),阿房蜷縮在一個通風管道的背后,再次拿出那枚殘骸試圖研究。突然,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根響起:
“能量頻率不對。地上那些老爺們用的‘清泉’,不是你這里‘污水’能驅動的。”
阿房渾身一僵,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墨衡!
老人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依舊佝僂著身子,臉上覆蓋著厚厚的油污和疲憊,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閃爍著熟悉的、銳利而沉靜的光芒。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仿佛經歷了一場不為人知的磨難。
“百工長!您…”阿房的聲音因激動和驚喜而哽咽。
“噓!”墨衡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小聲點!黑冰臺的狗鼻子還沒完全撤干凈。”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長話短說。驪山下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上面瞞不住了。李嗣那條老狗加大了監控力度,很多老地方都不安全了。我暫時躲了起來。”他簡單解釋了自己的失蹤,隨即目光落在阿房手中的能量水晶和玉片上,“你小子…倒是有點運道。這玩意兒雖然是個玩物,但里面的‘料’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輕輕捏起那枚能量水晶,對著遠處管道符文微弱的光線看了看:“純度很高,足夠驅動一些…小玩意兒了。”他又瞥了一眼玉片,“至于里面存了些什么,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怎么…怎么驅動?怎么看?”阿房急切地低聲問道。
墨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自己破爛的皮圍裙深處,摸索著掏出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廢棄零件拼湊而成的底座。底座上有幾個凹槽,其大小和形狀,恰好與阿房手中的能量水晶和玉片吻合。
“手伸出來。”墨衡低聲道。
阿房依言伸出手。墨衡用一根尖銳的金屬刺,極其快速地在阿房指尖刺了一下,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然后迅速將其涂抹在能量水晶的某個特定切面上。
“地下的‘污水’不行,但你的血里,還有點‘活氣’。”墨衡含糊地解釋了一句,隨即將水晶和玉片精準地嵌入底座凹槽。
就在三者接觸完整的瞬間——
“嗡…”
能量水晶驟然亮起,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白光,不再是地上時那種炫目的全彩。玉片表面也隨之亮起,但呈現出的并非娛樂影像,而是一幅幅快速閃過的、復雜的結構圖、能量流線示意圖,以及大量快速滾動的、加密的篆文小字!
這些信息顯然并非玩具本身的內容,而是其制造者或使用者無意間殘留、或用于調試的工程數據!
阿房和墨衡立刻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不斷變化的影像。大多數數據他們無法完全理解,但一些重復出現的詞語和圖形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驪山核心冷卻”、“陵墓外層屏障功耗”、“S-7扇區能量負荷預警”、“時空穩定錨輔助陣列”……
這些詞匯,與徐福警告中的“時空漣漪”、李嗣關注的異常、以及黑冰臺前往的方向,隱隱對應!
“果然…核心就在驪山陵墓…”墨衡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低聲喃喃,“冷卻系統負荷加重,屏障功耗異常提升…那鬼東西越來越不安分了…”
就在這時,玉片中流動的信息忽然一變,出現了一幅巨大的、結構極其復雜的立體圖紙,其核心是一個巨大的、如同梭子般的裝置,周圍環繞著無數能量導管和符文陣列。圖紙標題是一行稍大的篆文:【“蜃樓”級時空穩定錨(始皇欽定版)概念結構圖(部分)】。
雖然只是部分圖紙,但其展現出的復雜程度和涉及的原理遠超想象。墨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些能量回路的走向和幾個關鍵節點的符文組合。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耦合的…”他仿佛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阿房,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小子!我們可能…找到了一點那‘錨’的脈門!”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標注為“次級緩沖回路”的區域:“看這里!這個回路的設計很精妙,但也很脆弱!如果…如果能從外部施加一個特定頻率的逆向能量脈沖,就像用一根針扎進關節縫里…或許…或許能短暫地干擾它一下!哪怕只有一瞬!”
這個想法大膽得近乎瘋狂!干擾時空穩定錨?這無異于直接觸摸帝國永恒根基最核心的部分!
阿房被這想法嚇得臉色發白。
但墨衡卻顯得異常興奮,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不需要完全破壞,那不可能。只需要一瞬間的干擾!就像用力搖晃一下拴著瘋狗的鏈子!或許…就能讓某些被死死壓住的東西…有機會喘口氣!甚至…讓某些人看清楚,鏈子到底拴著什么!”
他的話語充滿了隱喻,阿房并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以及…一絲可能的希望。
然而,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們的冒險有多么必要,也仿佛是對他們窺探核心秘密的警告——
毫無征兆地,整個地下世界,再次劇烈地、瘋狂地震動起來!
“轟隆隆隆——!!!”
這一次,絕非前幾次可比!不再是沉悶的嗡鳴或輕微的搖晃,而是仿佛有一只亙古巨獸在地底最深處瘋狂地翻滾、沖撞!巨大的金屬管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扭曲變形!堅固的金屬穹頂開裂,巨大的碎石和塵埃轟然落下!遠處傳來了劇烈的爆炸聲和能量泄漏的刺耳尖嘯!
照明符文瞬間全部熄滅,整個地下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墨衡手中那底座上的能量水晶,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白光,映照出兩人驚駭的面容。
而在那劇烈的、物理性的震動之中,還夾雜著另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雜音”:
仿佛有千軍萬馬在耳邊嘶吼,金鐵交鳴,戰鼓擂動!又仿佛有宮廷樂師的絲竹之聲縹緲傳來,夾雜著杯盞破碎的脆響和憤怒的咆哮!甚至隱約能聽到鄉野間的犬吠、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嘆息……無數不屬于這個時代、不屬于這個地點的聲音碎片,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沖擊著他們的耳膜和神智!
時空的壁壘,正在變得千瘡百孔!
“不好!”墨衡猛地將發光的底座塞進懷里,一把拉住阿房,“快走!離開開闊地帶!找堅固的角落躲起來!”
在末日般的景象和無數歷史幽靈的嘶鳴中,兩人踉蹌著沖向最近的一處結構加固點。
那枚仍在發光的能量水晶,如同暴風雨中一葉微不足道的扁舟上,唯一的燈盞。
它不僅照亮了腳下的殘骸,似乎也隱約照亮了一條無比危險、卻可能通向改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