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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恒之始與暗流涌動(1-5)

第1章:渭水血祭

驪山北麓的官道,在血色的黃昏里像一條被捶打得奄奄一息的巨蟒,僵臥在蒼茫大地之上。黃土被無數車輪和馬蹄反復碾壓,粉末般細膩,隨著燥熱的風卷起,給這支世界上最龐大的儀仗隊蒙上了一層昏黃的喪幔。

旌旗,無數黑色的旌旗,繡著猙獰的玄鳥紋樣,在令人窒息的空氣中低垂。它們本應迎風獵獵作響,彰顯帝國無可匹敵的威嚴,但此刻卻紋絲不動,仿佛也被這天地間凝重的死寂所震懾。旗桿下持戟而立的衛士,身披精良的玄甲,面孔卻藏在深沉的陰影里,只有偶爾轉動一下的眼珠,透露出活物的氣息,但那氣息也是麻木的、冰冷的,如同他們鎧甲上鑲嵌的冷鐵。

車隊中央,那座如同移動宮殿的鑾駕——以金絲楠木為體,包裹青銅鎏金,雕琢著日月星辰與夔龍紋——也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光澤,沉默地匍匐著。六匹毛色純黑、體型矯健的駿馬不安地踏著蹄子,打著響鼻,它們敏銳的獸性本能似乎感知到了某種遠超人類理解的恐懼正在逼近。

鑾駕之內,空間寬闊得近乎空曠。南海進貢的冰蠶絲簾幕低垂,隔絕了外間的大部分光線和聲音,只留下一種沉悶的、仿佛墓穴深處的靜謐。空氣里彌漫著名貴丹木燃燒的淡香,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仿佛金屬與腐朽之物混合的氣味。

帝國的皇帝,嬴政,正倚靠在一張鋪著玄狐皮的軟榻上。

他并未穿著那身標志性的黑色冕服,而只是一件寬松的深色常袍。燈光昏暗,勾勒出他依舊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輪廓。他的手指,曾批閱過足以壓垮整個丞相府的竹簡,曾揮動間決定百萬人生死,此刻卻無意識地、微微顫抖地敲打著榻邊的扶手。那顫抖極其細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衰竭感。

他的臉龐,曾經充滿了掃清六合、虎視何雄的銳氣與威嚴,如今雖被精心修飾,卻依然能看出深陷的眼窩和眼角刀刻般的皺紋。那不是歲月的痕跡——五十歲的年紀對于一位帝王而言遠未稱得上衰老——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從靈魂深處透出的枯竭。仿佛有一頭無形的饕餮,正日夜不休地啃食著他的生命本源。

他的目光投向簾幕之外,似乎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輪緩緩升上天空、顏色愈發猩紅得詭異的月亮。那紅色,不像晚霞,不像火焰,更像一只巨大無朋、充滿惡意的眼睛,正透過天幕的裂隙,冷漠地注視著人間,注視著這支停滯的車隊,注視著他。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如同毒蛇,在他心底盤旋。東海求仙,一次次失望而歸。那些方士,口若懸河,獻上的所謂“仙方”要么無效,要么根本就是劇毒。盧生、侯生之輩,攜巨資潛逃,還敢在背后誹謗于他!想到這里,嬴政的指尖猛然收緊,骨節泛白。冰冷的殺意一閃而過,讓本就寒冷的鑾駕內溫度又降了幾分。

但這一次,不同。

徐福回來了。在這個血月當空的夜晚,他回來了。

腳步聲在車駕外響起,謹慎而沉重。一名身著黑袍的郎官無聲地掀開簾幕一角,低聲稟報:“陛下,徐福求見。”

“宣。”嬴政的聲音出口,竟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讓那份焦灼和渴望深藏于帝王應有的威嚴之下。

簾幕被完全掀開,徐福低著頭,一步步走了進來。他看上去比七年前蒼老了許多,海上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曾經那份仙風道骨的氣質已被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驚惶取代。他的衣袍沾著塵土和鹽漬,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黑色帛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他走到車駕中央,伏地而拜,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板。

“罪臣徐福,叩見陛下。陛下萬年,無極——”他的聲音因為長途跋涉和內心的巨大壓力而微微顫抖。

“藥呢?”嬴政直接打斷了他,沒有任何寒暄,甚至沒有讓他平身。那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出,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和一絲幾乎無法壓抑的急切。

徐福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雙手卻將懷中的包裹抱得更緊:“陛下,海外仙山,確有神人。然神藥非易得之物,需以至誠之心,合天時地利,輔以……”

“朕問,藥在何處?”嬴政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鑾駕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連那丹木的香氣都似乎被凍結。郎官的手無聲地按在了劍柄上。

徐福徹底停止了辯解。他深知,任何多余的言辭在此時都是致命的。他顫抖著雙手,一層層解開那黑色的帛布。最終露出的,是一個一尺見方的青銅藥鼎。鼎身古樸,并非秦朝常見的繁復紋樣,而是布滿了難以解讀的奇異銘文,那些文字扭曲盤繞,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散發著一種極淡的、不祥的青色幽光。

鼎蓋緊閉,一絲縫隙也無。

“陛下,此鼎乃神人所賜,銘文自成結界,內蘊……內蘊生機造化。”徐福的聲音愈發干澀,“然神人亦有告誡,長生之道,逆天而行,必有承負。此藥雖成,其性未卜,或可登仙,或可……”

“或可如何?”嬴政的目光已經完全被那藥鼎吸引。他死死盯著那些游動的青光,體內那股莫名的“饑餓感”前所未有地躁動起來,幾乎要沖破他的壓制。他能感覺到,那鼎中之物,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或可引來非人之變。”徐福終于說出了最深的恐懼,伏下身去,不敢再看。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嬴政緩緩站起身,走下軟榻。他的步伐很慢,卻帶著一種決定命運般的沉重。他走到徐福面前,陰影將匍匐的方士完全籠罩。

“六國皆滅,四海歸一。”始皇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驪山北麓的寒鐵,“朕之功業,前無古人。朕之天下,當傳至萬世。此藥,便是開啟萬世之鑰。”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那青銅鼎蓋:“若此藥有詐,若朕飲之有任何不測……”他的聲音頓了頓,那停頓中的威脅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汝之九族,乃至汝之九世子孫,皆受車裂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徐福猛地一顫,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嬴政直起身,不再看他。他對郎官使了一個眼色。郎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徐福手中取過藥鼎,放在陛下腳邊一張早已備好的玉案上。

“開鼎。”命令下達。

郎官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雙手扣住鼎蓋,用力旋開。并沒有想象中的異香撲鼻,反而是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腥甜和金屬氣息的味道彌漫開來。鼎內,是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凝固的血液。然而詭異的是,這液體正在鼎中自行緩緩旋轉,方向逆時針,與常理相悖。液面之上,偶爾浮起一兩個珍珠般的光暈,閃爍一下又迅速破滅。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旋轉的液體,那奇異的光澤,都在瘋狂地撩撥著他體內那股渴望。那是一種超越了理智、超越了恐懼、源于生命最本源的沖動。

他不再猶豫。

一旁侍立的宦官早已捧上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盞。郎官用一柄玉匙,極其小心地從鼎中舀起一小盞藥液。那液體在盞中依舊保持著逆時針的旋轉,珍珠光暈浮現得更加頻繁。

嬴政接過玉盞。指尖傳來一種奇特的溫涼感,并非冰冷,也非溫熱,而是一種……活物的觸感。他凝視著盞中旋轉的赤色,那紅色比窗外的血月更加深邃,仿佛濃縮了無數生命的精華,也濃縮了無數未知的恐怖。

他的手臂穩定如山,沒有任何顫抖。所有的焦躁、疲憊、疑慮,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拋諸腦后。唯有那永恒的、燃燒了數十年的野心之火,在這一刻照亮了他全部的意志。

他仰起頭,將盞中藥液一飲而盡。

滋味難以形容。初入口如冰線入喉,瞬間化為灼熱,仿佛熔巖流淌過臟腑。隨之而來的不是舒暢,而是一種劇烈的、撕裂般的痛苦,仿佛他的每一個器官、每一條經脈都在被強行撕碎又重組!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他喉間溢出。他猛地站直身體,手中的玉盞墜落在地,摔得粉碎。

“陛下!”郎官和宦官驚恐萬狀,想要上前卻又不敢。

徐福更是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嬴政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急速流竄,他的血管凸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他的雙眼瞳孔驟然收縮,然后又猛地放大,眼白部分瞬間被細密的黑色血絲覆蓋。

緊接著,更加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不是虛幻,而是能隱約看到皮肉下的骨骼、內臟的輪廓,但它們也都閃爍著不穩定的微光,仿佛隨時會分解開來。他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光線如同透過波動的水面一樣折射,讓他身影變得模糊不定。

“轟隆!!”

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巨響猛然炸開!并非來自車駕內部,而是來自整個天地!

鑾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搖晃,幾乎傾覆。拉車的駿馬驚懼地長嘶人立而起。車駕外,傳來衛士們驚恐的呼喊和兵器落地的雜亂聲響。

嬴政對此充耳不聞。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體內的劇變所占據。痛苦達到了頂峰,隨后驟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仿佛他剛才飲下的不是實質的液體,而是一個巨大的、貪婪的漩渦。這漩渦正在他體內形成,瘋狂地渴求著外界的一切。

幾乎就在這感覺出現的剎那,侍立在最遠處、一名捧著香爐的小宦官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眾人駭然望去,只見那少年宦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光滑的皮膚瞬間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烏黑的頭發變得灰白、枯槁、脫落,挺拔的身軀佝僂萎縮……不過眨眼之間,一個鮮活的生命就在他們眼前化作了一具裹著宦官服飾的干枯骷髏,甚至連骨架都變得脆弱不堪,“咔嚓”一聲散落在地,化作一捧灰白色的塵埃。

抽吸!陛下體內那無形的漩渦,正在抽吸周圍的生命!

所有幸存者都僵住了,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喉嚨,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嬴政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混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如同深淵般的平靜和……滿足。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恢復如常、甚至顯得更加有力、皮膚光潔緊繃的手掌。一種磅礴的、近乎無限的力量感在他體內奔涌。

他成功了。

然而,車駕外的混亂并未平息,反而演變成了更大的恐慌。

有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水!快看河水!”

透過劇烈搖晃的車窗簾幕,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渭水河道。那原本奔流不息的河水,此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水流不僅停滯,更是違背常理地開始倒流!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向著上游的方向奔騰而去,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無數魚蝦在泥漿中絕望地蹦跳。而天空,那輪血月的光芒驟然增強,將整個天地都染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猩紅。

天地異變,鬼神皆驚。

嬴政緩緩走到車駕窗邊,推開窗戶。夾雜著河水腥氣和泥土味的狂風猛地灌入,吹動了他的衣袍。他凝視著那倒流的渭水,凝視著那輪血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天地凍結的威嚴:

“傳朕旨意。”

“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凡聽聞者、目睹者,皆夷三族。”

“徐福侍藥有功,重賞。暫留駕前,以備咨詢。”

“儀仗啟行,繼續巡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外那詭異的世界盡頭。

“朕,已得長生。”

“這世間萬物,這天地乾坤,都需俯首,為朕……永恒。”

車駕緩緩再次啟動,碾過動蕩的大地,駛向那輪猩紅的月亮,駛向一個無人能夠預知的未來。只留下渭水依舊在違背自然地倒流,仿佛一條悲鳴的巨蟒,預示著永恒的統治之下,那無法言說的代價與恐怖,才剛剛開始顯露它猙獰的一角。

第2章:地下三千丈

黑暗,是這里唯一的永恒。

并非那種靜謐的、溫柔的夜色,而是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具有實質的黑暗。它擠壓著瞳孔,堵塞著耳膜,甚至帶著重量壓在肩膀上,仿佛億萬噸的巖石和泥土透過粗糙的穹頂,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你們已被活埋,這里就是你們的墳墓。

空氣是渾濁的湯劑,主要成分是永遠不會沉降的金屬粉塵,它們被無數巨大機械運轉時產生的震動激蕩著,永無止境地漂浮。混合著濃重的、仿佛鐵銹浸泡在陳年血泊中的腥氣,那是從縱橫交錯的巨大管道中滲漏出的“能量液”的味道。更深層處,則是一種無法驅散的、屬于汗液、排泄物、絕望和緩慢腐爛的體味——這是三千丈地下,無數“匠奴”共同釀造的氣息,是活著的證明,也是活著的詛咒。

轟鳴聲是永恒的背景樂,或者說,是一種持續的精神折磨。并非單一的巨響,而是由成千上萬種噪音絞纏在一起的、足以撕裂神經的混沌交響:遠處主能量管道中液體奔騰的沉悶咆哮,近處齒輪咬合、連桿撞擊的尖銳嘶叫,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規律性的沉重撞擊仿佛巨人的心跳,還有那無處不在的、高頻的嗡鳴,能鉆透耳膜,直抵骨髓深處,讓人即使在最疲憊的睡眠中也無法安寧。

這里,就是大秦永恒王朝的能源心臟,也是其黑暗骯臟的消化系統——地下能源井,第九千七百四十一區,“癸”字甬道。

阿房赤裸著上身,瘦削的脊背繃緊,汗水像溪流一樣從沾滿黑色油污的皮膚上淌下,在腳下積成一小片渾濁的水洼。他緊握著一把比他手臂還長的磁性擦洗桿,桿頭頂端的粗糙纖維布正在一根直徑足有三四人合抱粗的青銅管道上機械地來回摩擦。

管道表面溫熱,甚至有些燙手。上面刻滿了早已模糊的符文和管道流向標識,但常年被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仿佛凝結血痂般的物質覆蓋著。阿房的工作,就是將這些積聚的“污垢”清理掉,保持管道表面的“潔凈”,以確保能量傳輸的“效率”。這是一個笑話,這里的污垢永遠清理不完,剛擦凈一小片,很快又會有新的滲出物覆蓋上來。工作本身毫無意義,只是一種讓無數像他這樣的匠奴持續消耗生命的方式。

擦洗桿很重,長時間的重復動作讓他的肩膀和手臂酸麻刺痛。但他不敢停下。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即便監工并不在視線內。

一道熾白的、扭曲如毒蛇的電光驟然撕裂黑暗,伴隨著刺耳的噼啪聲,狠狠地抽打在離阿房不遠處的一個老匠奴背上。

“老廢物!動作快些!血稅輸送要是慢了半分,扒了你的皮也抵不了罪過!”

咆哮聲如同野獸,壓過了部分噪音,來自一個站在懸浮圓盤上的監工。他穿著暗褐色的皮質制服,臉上戴著覆蓋口鼻的呼吸濾器,手中揮舞著一根近一丈長的量子鞭——那鞭子由能量構成,抽打在人身上不僅帶來劇痛,還會瞬間造成強烈的肌肉痙攣和神經灼傷。

老匠奴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撲倒在地,背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身體不住地抽搐。他沒有求饒,只是掙扎著想爬起來,繼續那永遠也干不完的活。周圍的人,包括阿房,都下意識地加快了手中的動作,頭顱埋得更低,不敢有多余的目光。同情是這里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情緒。

監工冷哼一聲,腳下的懸浮盤發出低鳴,載著他向甬道更深處巡弋而去,那鞭子的白光像惡毒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遠去。

阿房松了口氣,但心臟依舊在胸腔里狂跳。他悄悄瞥了一眼那掙扎起身的老匠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他認識那個人,大家都叫他“老黍”,據說在這里已經干了超過四十年。四十年……阿房無法想象,自己能否活到那個歲數。在這里,衰老的速度遠比地上快得多。

他收回目光,繼續擦拭。就在這時,他負責擦拭的這段管道內部,傳來一陣與往常不同的、沉悶的涌動聲,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深處翻騰。緊接著,整條管道輕微但清晰地震動了一下,管壁的溫度驟然升高了不少,燙得他差點縮回手。

幾乎同時,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席卷了他。并非聲音,也非震動,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瞬間虛脫感,仿佛有人用無形的管子插進了他的心臟,猛地抽走了一股生機。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不得不扶住滾燙的管道壁才勉強站穩。周圍傳來幾聲悶哼和踉蹌聲,其他匠奴顯然也感受到了。

“又來了……”旁邊一個滿臉污垢、看不出年紀的匠奴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麻木的恐懼,“上面的‘大人們’,又在用‘膳’了。”

血稅。

阿房心里冒出這個詞。這是匠奴們私下里對那種定期發生的、抽取他們生命力的可怕現象的稱呼。沒人知道具體為什么,只知道每當那種莫名的虛弱感襲來,就意味著地上世界正在舉行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儀式,而他們,這些地下的螻蟻,就是儀式燃料的一部分。

短暫的抽取過去了,留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空洞。阿房喘著氣,感覺剛才流出的汗水都變得冰涼。

他重新拿起擦洗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管道表面。在那層厚厚的污垢下,似乎有一些比周圍更深的刻痕。他鬼使神差地加大了擦拭的力度,用桿頭拼命刮擦那片區域。

更多的污垢被刮掉,露出了下面模糊的銘文。不是常見的秦小篆,而是更古老、更曲折的文字。阿房不認識,但他常年接觸這些管道,隱約覺得有些眼熟。他努力辨認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冰冷的刻痕上描畫。

就在這時,他別在腰后工具袋里的一個小東西,突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咔噠”聲。

阿房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四下張望,確認監工沒有返回,附近的其他匠奴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麻木中,無人注意他。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工具袋里摸出那個小東西。

那是一只機械鼠。只有他巴掌大小,由廢棄的齒輪、彈簧片和不知名的金屬零件巧妙拼湊而成。這是他的秘密,是他在這無盡黑暗和絕望中,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有思考能力的造物。是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個休息時段,偷偷撿來的垃圾,在幾乎無法視物的角落里,憑著感覺和想象一點點組裝、調試好的。

此刻,這只本應靜止的機械老鼠,其中一顆用細小軸承做的眼睛,正閃爍著極其微弱的、時斷時續的綠光,它的四肢也在輕微地顫抖,仿佛被什么無形的力量所激活。

阿房的心跳再次加速,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強烈的好奇。這只機械鼠對能量波動異常敏感,是他用來探測管道輕微泄漏或者異常振動的工具。但它從未像現在這樣,只是靠近這段剛剛發生異動的管道,就產生如此反應。

這段管道下面……有什么東西?

他猛地想起之前偶爾聽到兩個路過的監工低聲交談,似乎提到了“驪山下面的老東西又不老實了”,當時他不懂,現在卻莫名地將兩件事聯系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鐵銹和絕望味的空氣,將機械鼠緊緊攥在手心,那微弱的震動仿佛敲擊著他的脈搏。他再次望向那段管道,目光試圖穿透厚厚的金屬和巖石,看清那深處究竟埋藏著什么。

黑暗依舊,轟鳴永在。

但在這片被遺忘的地獄深處,一粒名為“疑問”的種子,悄然落入了一個年輕匠奴的心田。它微小,脆弱,卻蘊含著撕裂永恒黑暗的、無法預知的力量。

阿房不知道的是,幾乎就在他感受到那陣生命抽取的同一時刻,在遙遠的地上,咸陽宮的最高處,丞相李嗣的機械義眼,正冷漠地掃過全息地圖上驪山區域一個微不足道的、剛剛平息下去的異常光點。

而在地底更深處,比他所能想象的極限還要深的地方,某樣沉寂了太久太久的東西,仿佛被來自地上的劇烈能量波動和地底生命的大規模流逝所驚擾,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巨獸,在無盡的永夜中,第一次……睜開了眼皮。

第3章:丞相李嗣的憂慮

絕對的寂靜。

并非無聲,而是一種被極致秩序所規范、所有雜音都被排除后留下的、近乎真空的純凈。空氣以恒定的溫度和濕度流動,帶著淡雅的、能寧神醒腦的龍涎香氛,一絲煙火氣也無。光線并非來自搖曳的燭火或飄忽的窗外天光,而是由鑲嵌在穹頂和壁上的無數夜明珠與冷光石英,提供著均勻、穩定、永不衰竭的照明,將廣闊的空間映照得纖毫畢現,卻又不帶絲毫暖意。

這里是大秦永恒王朝的中樞神經,咸陽宮最高層——觀星殿。名為觀星,實則觀測和調控的,是整個帝國乃至其所及的“天下”。

丞相李嗣(第三百八十七代意識承載體)懸浮于大殿中央,離地三尺。他并非憑借自身力量,而是坐在一張流線型的、由某種泛著金屬冷光的未知材質打造的座椅上。座椅無聲地按照預設的軌道緩緩環繞移動,讓他能從容面對大殿四周那如同瀑布般垂落、不斷刷新著海量數據的巨大光幕。

他的身軀,與其說是血肉之軀,不如說更像一件精心打造的人形器物。皮膚光滑得有些不自然,透著玉石的溫潤與冰冷。五官端正卻缺乏生動的表情,唯有那雙眼睛,一只與常人無異,另一只則是結構精密、不斷有細微流光掠過的機械義眼,正以遠超生物視覺的速度捕捉和處理著信息流。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完美無缺,此刻正在一面懸浮的透明光屏上快速滑動、點選。每一次滑動,都對應著遠方某地一項政策的微調、一次資源的調配、或是一個命運的裁決。

光幕上的信息浩瀚如星海:

民生版塊:各郡縣糧倉實時儲量、水道漕運流量、丁口增減數目…數據精確到升、斗、個位。

軍事版塊:長城各段能量屏障強度、戍邊軍寨分布與狀態、南海艦隊巡邏軌跡…一切井然有序。

工程版塊:地底能源井各區域輸出功率、驪山陵墓維護進度、新建通天塔物料輸送列表…無數匠奴的勞碌化為冰冷的數字。

意識形態版塊:神經網絡中流動的臣民情緒熱點圖(恐懼指數居高不下,忠誠指數穩定在可控范圍)、各地報告上的“祥瑞”與“異端”言論數量對比…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瑕,如同精密的鐘表,在永恒的律動中運行。大秦,如同一艘無敵的巨艦,在始皇的意志和他的操控下,平穩地航行在時間的河流上。

李嗣的生物眼掃過一行數據:膠東郡因海嘯歉收,請求減免今歲血稅配額百分之三。他的手指輕點,調出該郡過往十年的血稅完成率、郡守的忠誠度評估、以及當地神經網絡的情緒波動記錄。半息之后,他做出批復:“不準。短缺部分,由郡守及以下三百官吏家族血稅補足。另,著黑冰臺監察其征繳過程,有怠惰者,立決。”

批復發出,化為一道加密流光,匯入無盡的數據瀑布中。膠東郡守未來的命運,以及那三百個家族的命運,就在這無聲無息間被決定。李嗣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他的工作高效、冷酷、準確。他是始皇意志最完美的執行延伸,是這臺永恒機器最核心的齒輪。他存在的意義,便是維持這“永世”的運轉,消除任何可能的不穩定因素。

然而,今日,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雜音”,試圖侵入這片絕對的秩序領域。

他的機械義眼,其數據處理優先級遠高于生物眼,突然自主地鎖定了一條剛剛滾過“時空穩定錨監控日志”次級屏幕的信息。那條信息極其短暫,混在每秒數以億計的數據流中,本該被自動過濾歸類為無意義的背景噪聲。

【警報ID:734-Beta-微】

【位置:驪山陵墓核心區,地下S-7扇區】

【事件類型:時空曲率微幅波動】

【振幅:0.013%(遠超歷史平均值+0.012%)】

【持續時間:1.7微息】

【自動診斷:地層能量傳導暫態干擾,概率92.7%。建議歸類:背景噪聲,持續觀察。】

信息閃爍了一下,即將被歸入沉寂的數據庫深處。

但李嗣的機械義眼捕捉到了它。并非因為振幅(0.013%依舊微不足道),而是因為“位置”——驪山陵墓核心區。以及那“概率92.7%”之外的7.3%。

他的座椅停止了環繞,靜靜懸浮。生物眼和機械義眼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那條已然消失的信息最終出現的位置。大殿內只有光幕數據流動的微弱嘶嘶聲,以及他自己體內冷卻液循環的幾不可聞的聲響。

驪山陵墓…

那里是帝國最古老、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區域。是始皇陛下真正長眠…或者說,與長生藥力持續融合的場所。那里的時空結構因陛下永恒的存在而變得異常復雜且脆弱,是所有監控的重中之重。任何微小的波動,理論上都不該存在。

0.013%…近乎于無。自動診斷系統給出的理由也足夠充分。

但李嗣的運算核心深處,某個基于兩千三百年龐大數據積累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直覺模塊,發出了一個極輕微的警示信號。

“調出驪山S-7扇區過去一個時辰的所有監控日志,優先級甲等。”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對空氣下達命令。

瞬間,他面前的主光屏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密密麻麻的讀數、頻譜圖、能量流示意圖,全部圍繞S-7扇區展開。數據如洪水般涌過他的視覺界面。

他的手指快速劃動,將無關數據層層過濾。環境溫度…穩定。能量壓力…正常波動范圍。震動頻率…與地底機械運轉譜吻合。生物信號…無異常。

似乎一切正常。

但他的目光鎖定在時空曲率監測的一個附屬頻譜分析圖上。在那波動持續的1.7微息內,頻譜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被淹沒的異常峰值的殘留痕跡。其頻率模式…不屬于已知的任何一種地層活動或機械干擾。

它更像…某種…“回聲”?

來自極其遙遠、本應被徹底抹除的…時空的回聲。

這個念頭在李嗣的邏輯回路中生成,隨即被標記為“低概率聯想”,但并未被立刻刪除。

“記錄此異常,編號‘漣漪-壹’。監控等級提升至‘觀察’。任何關聯波動,即時上報于吾。”他下達了指令。系統默默執行。

做完這一切,他的座椅重新開始緩緩環繞,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再次將注意力投向那些關乎帝國日常運轉的政務。一條新的信息高亮顯示,來自黑冰臺的直接匯報。

【思想罪案件:櫟陽城儒生季崮,于私塾中講授《尚書》殘篇,提及“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疑有影射誹謗之嫌。弟子三人,妻一人,鄰舍聽聞者五人,均已羈押。請丞相示下。】

李嗣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這類案件幾乎每日都在發生。帝國的純潔不容絲毫玷污,任何可能動搖“永恒”根基的思想苗頭,都必須以最徹底的方式扼殺。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輕輕一劃,調出季崮的神經網絡接入記錄、家族背景、以及過往所有言行數據。數據流快速閃動,最終形成一個清晰的結論:高危。

他甚至沒有細看那所謂的《尚書》殘篇內容是什么。

“罪證確鑿。”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季崮,車裂。其余涉案者,視神經污染程度,送入血祭壇或充為匠奴。其族三代之內,血稅加倍。櫟陽郡守監管不力,罰俸一載,降階一等。”

判決在瞬間生成、加密、發出。遠在櫟陽城的十數人的命運,乃至他們家族上百人的命運,就在這觀星殿的絕對寂靜中,被輕描淡寫地決定了。

一條鮮活的人命,一個家族的未來,其重要性在那0.013%的時空波動面前,似乎都顯得無足輕重。

李嗣處理完這項事務,目光再次無意地掃過時空穩定錨的監控主界面。驪山區域的標識安靜地閃爍著代表“正常”的幽藍色。

那0.013%的漣漪,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干擾。

但他那冰冷的、由數據和算法構成的內心深處,某種極其細微的、早已被遺忘的、屬于最初那個“李嗣”的、名為“不安”的情緒碎片,仿佛被那微小的漣漪觸動,極其輕微地…蕩漾了一下。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完美無瑕、卻毫無血色的手掌。然后緩緩握緊。

永恒,不容任何意外。

任何意外。

第4章:百工長墨衡

黑暗和轟鳴再次吞噬了阿房。

自從那日管道異動和機械鼠的異常反應后,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就在他心底滋生,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在啃噬。那份對管道深處秘密的好奇,與對監工量子鞭的恐懼激烈地搏斗著。他依舊每日重復著擦拭管道的機械勞作,動作甚至比以往更加麻利,試圖用表面的順從掩蓋內心的波瀾。

但那雙眼睛,比以往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工作的“癸”字甬道,是能源井系統中相對古老的區域。管道更加粗笨,銘文風格古舊,維護設備也遠不如新區的先進。這里的監工巡查頻率似乎也低一些,或許是因為上層認為這片老舊區域出不了大亂子。這也給了阿房一絲喘息之機,讓他能偶爾進行他那微不足道的、危險的探索。

今天,他被分派到一個尤其偏僻的岔道。這里的照明符文更加稀疏,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幾乎要將他吞沒。空氣也更加污濁,那股鐵銹血污的味道混合著某種更深沉的、類似霉菌的氣息。巨大的管道在這里拐向一個更深的向下角度,消失在視野盡頭的黑暗里。

他負責擦拭的是一段尤其骯臟的管段,上面的凝結物幾乎有指甲厚,堅硬如石。他吃力地刮擦著,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褲腰。就在他奮力清理一片頑固污垢時,手中的磁性擦洗桿頂端,那塊本就磨損嚴重的纖維布突然“刺啦”一聲,撕裂了一大塊,只剩下少許連接處掛著。

“嘖。”阿房低聲啐了一口, frustration涌上心頭。損壞工具,雖然只是這種低等的耗材,若被監工發現,也少不了一頓鞭子或克扣本就少得可憐的口糧。他懊惱地試圖將那塊破布扯下來,盤算著能不能找點別的什么廢料勉強替代。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后響了起來,嚇得他渾身一激靈,差點跳起來。

“小子,毛手毛腳,是想把整條‘龍脈’都捅漏嗎?”

阿房猛地回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黑暗中,一個佝僂的身影幾乎與他貼得很近。那人穿著一身與其他匠奴無異的粗麻短褐,但漿洗得略微干凈些,外面罩著一件磨損嚴重卻依稀能看出曾經代表某種等級的皮質圍裙。他臉上皺紋密布,如同千溝萬壑,被油污和歲月深深浸染,唯有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里閃爍著一種與周圍麻木格格不入的、銳利而沉靜的光。

是百工長墨衡。阿房認得他,是負責這片老舊區域的工頭之一。他平時話語不多,但技術據說很好,連監工有時遇到棘手的技術問題,也會來低聲下氣地請教他。他對匠奴們不算特別苛刻,但也絕非仁慈,只是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冷漠。

此刻,這位老工頭正盯著阿房手中損壞的擦洗桿,臉上沒什么表情。

“百…百工長…”阿房喉嚨發干,下意識地想將損壞的工具藏到身后,聲音因為緊張而結巴,“我…我不是故意的,這布太舊了…”

墨衡沒有斥責,也沒有叫監工。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指節粗大變形的手。阿房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將擦洗桿遞了過去。

墨衡接過桿子,看也沒看那損壞的布頭,手指卻精準地摩挲著桿身靠近頂端的一處地方。那里刻著幾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油污覆蓋的符號。

“磁極都快磨平了,共振槽也有裂痕…哼,后勤庫那幫蛀蟲,就知道克扣。”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石頭。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阿房臉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看進他的內心。

“小子,你之前…是不是動過第七主脈的壓力閥?”他突然問道,聲音壓得更低。

阿房的心臟再次驟停。幾天前,墨衡確實悄無聲息地遞給他一塊奇怪的金屬片,讓他趁擦拭時,偷偷貼近某處管道接口記錄一組讀數。他以為無人知曉。

“我…我沒有…”阿房下意識地否認,恐懼攥緊了他的喉嚨。

墨衡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慌什么。那點小動作,除了我這老家伙,誰會在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房別在腰后、那只微微鼓起的工具袋,“你那小玩意兒,最近是不是不太安分?”

阿房徹底僵住了。機械鼠!他怎么會知道?!

看到阿房的反應,墨衡眼中的銳光更盛,卻似乎緩和了一絲。“跟我來。”他沒有再多說,只是轉身,佝僂著背,步履卻異常穩健地向著岔道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阿房站在原地,猶豫不決。跟上去?未知的危險。不跟?對方似乎已經掌握了他的秘密。最終,那份壓抑不住的好奇心和一種莫名的直覺戰勝了恐懼。他咬了咬牙,抓起損壞的擦洗桿,快步跟上了那個即將被黑暗吞沒的背影。

墨衡沒有走遠,只是在岔道盡頭一個堆放廢棄零件的角落里停了下來。這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視覺死角,遠處甬道的光線幾乎無法抵達,只有管道表面一些殘留的符文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螢火蟲般的幽光。

老人轉過身,再次看向阿房,那目光在極致的幽暗中也清晰無比。

“你知道,‘龍脈’是什么嗎?”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阿房茫然地搖頭。他只聽說過那是官家對地下能量管道的一種稱呼。

墨衡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點著旁邊那根巨大、溫熱、微微震動的青銅管道。“它們,是帝國的血管,輸送著維持‘永恒’的能量。”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但這血,不是憑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阿房身上。“這血,叫‘血稅’。是我們,是地上地下千千萬萬像我們這樣的人,被抽走的生機。”

阿房想起了那 periodic的、令人瞬間虛弱的可怕感覺,臉色變得蒼白。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他聲音干澀地問。

“為什么?”墨衡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上了一種深刻的嘲諷,“為了那座最高的宮殿里,那個想要永遠存在下去的人。陛下…需要它來維持他的長生。”

長生!這個詞如同驚雷,炸響在阿房的腦海里。那是只存在于最虛無縹緲的傳說里的東西,是地上那些貴族大老爺們才敢偷偷幻想的事情。它竟然…是真的?而且是以這種方式存在?

“可是…可是…”阿房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碎裂,“陛下不是已經…”

“已經永恒了?”墨衡打斷他,冷笑一聲,“世上哪有真正的永恒。不過是竊取眾生之命,填補一己之壑。壑越填越深,需要的‘血稅’就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再也填不滿。”

這話語里的信息太過駭人,阿房一時無法消化,只是呆呆地站著。

墨衡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理解。他話鋒一轉,回到了最初的問題:“你那小老鼠,對能量敏感。它不安分,是因為感知到了‘龍脈’深處的不安分。驪山…下面的老東西,最近睡得不太踏實。”

“老東西?”阿房猛地想起監工們的低語。

墨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自己的皮圍裙口袋里摸索著,取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小塊薄薄的、暗沉沉的金屬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似乎刻著極其復雜精細的紋路。

“拿著。”他將金屬片遞給阿房,“下次你那小老鼠再鬧騰,把這個貼在它背上。或許…能讓你看得更清楚點。”

阿房遲疑地接過金屬片。觸手冰涼,上面的紋路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幫我這些?”阿房終于問出了最大的疑惑。在這個人吃人的地方,無私的幫助幾乎不存在。

墨衡沉默了片刻,昏暗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極其遙遠的東西。

“因為很久以前,也有人告訴我一些事情,給了我一點東西。”他緩緩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滄桑,“也因為…我看得出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的眼睛里有東西,還沒完全熄滅。”

他忽然抬起干枯的手,極其快速地在阿房的后頸按了一下。阿房一個激靈,卻沒感到疼痛,只覺得被按的地方微微發熱。

“記住今天的話,也記住今天的感覺。”墨衡收回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活著,小子。想辦法活下去。然后…睜開眼睛看清楚。”

說完,他不再看阿房,佝僂著身子,像融入黑暗的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廢棄零件堆,很快消失在甬道的拐角處。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離奇的夢。

只有手中那冰涼奇異的金屬片,和后頸殘留的微微熱感,證明著那并非幻覺。

阿房獨自站在深沉的黑暗里,耳邊是永恒不變的轟鳴。但他感覺,整個世界,從他腳下開始,已經悄然不同了。

他緊緊攥住了那枚金屬片,仿佛攥住了一顆微弱的、卻可能燎原的火種。

第5章:克隆艙室

自那日與百工長墨衡在黑暗中的短暫接觸后,阿房感覺自己仿佛懷揣著一塊燒紅的炭火。那枚冰涼的神秘金屬片貼身藏著,卻灼燒著他的皮膚,更灼燒著他的心神。

“血稅”、“長生”、“驪山下面的老東西”、“睜開眼睛看清楚”……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日夜在他腦海中盤旋,與機械鼠時不時的異常震動、管道深處那令人不安的涌動聲交織在一起,編織成一張巨大而朦朧的網,將他緊緊纏繞。他依舊每日擦拭著管道,動作機械,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游離和警惕。他觀察著監工巡邏的規律,記下每一個攝像頭符文閃爍的間隙,測量著每條岔道通風口傳來的氣流強弱。

他并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尋找什么,只是一種強烈的、無法壓抑的沖動驅使著他——必須再去一次那個發現暗門的角落!必須知道那后面到底是什么!

機會在一個“血稅”征收日之后悄然來臨。大規模的能量抽取讓整個地下能源井都彌漫著一種萎靡不振的氣息,連監工們都顯得有些懶散,巡邏的頻率明顯降低。阿房所在的區域剛剛完成一輪高壓沖洗,水汽彌漫,能見度很低,監控符文的靈光也似乎受到了干擾,變得有些黯淡。

就是現在!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沁出冷汗。他假裝清理工具,慢慢挪移到那條偏僻岔道的入口,警惕地四下張望。氤氳的水汽和遠處機械的轟鳴成了他最好的掩護。他深吸一口氣,猛地閃身鉆了進去,快速跑到記憶中的位置。

那段管道依舊冰冷而沉默地矗立著,暗門的縫隙幾乎難以察覺。阿房用顫抖的手撫摸那處墻壁,比對著記憶中的觸感。沒錯,就是這里!他嘗試用力推、撬,但那暗門紋絲不動,仿佛與墻壁融為一體。

他想起墨衡的話——“…你那小玩意兒…”——靈光一閃,急忙從工具袋里掏出那只機械鼠。他猶豫了一下,又將墨衡給的那枚冰涼金屬片取出,按照直覺,將其貼附在機械鼠的背部。那金屬片一接觸鼠身,其上的復雜紋路竟微微亮起,隨即仿佛融化般,滲入了機械鼠的金屬外殼,只在表面留下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熒光痕跡。

機械鼠猛地顫動了一下,軸承眼睛中的綠光大盛,不再是斷續閃爍,而是持續發出幽光。它甚至自行在阿房手中調整了方向,頭部直直地對準了暗門的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咔噠…滋滋…”

從機械鼠的內部,傳出一種極細微的高頻振動聲。與此同時,暗門那原本嚴絲合縫的邊緣,忽然有一道微弱的、與機械鼠眼睛同色的綠光掃描般掠過。

“咔。”

一聲輕不可聞的機括響動。那道暗門,竟然向內滑開了一條窄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入。

一股冰冷、陳腐、帶著某種藥液和金屬混合的奇異氣味的空氣,從門縫中撲面而來,與能源井中渾濁的氣息截然不同。阿房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來不及細想墨衡給的金屬片為何有如此奇效,強烈的求知欲和恐懼推著他,側身擠進了那條縫隙。

暗門在他身后悄無聲息地再次合攏,將他徹底與外面的世界隔絕。

黑暗。絕對的、深沉的、連管道符文微光都沒有的黑暗。

但很快,他的眼睛開始適應。一些微弱的光源在極遠處亮起,勾勒出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間輪廓。這里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一個廣闊得如同地下廣場的巨型艙室。空氣寒冷刺骨,他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

他向前摸索著走了幾步,腳下是冰冷光滑的金屬地板。隨著視線逐漸清晰,他終于看清了那些光源是什么——那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齊排列的、巨大的透明棺槨!

棺槨由某種類似水晶的透明材料制成,內部充滿了淡藍色的、散發著微光的液體。每一個棺槨都連接著數十根粗細不一的軟管,像詭異的血管神經網絡,最終匯入天花板和地板深處,傳來極其低沉的、規律性的泵動聲。

而棺槨里面……

阿房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里翻江倒海,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一個冰冷的金屬支架才勉強站穩。

每一個棺槨里,都浸泡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年。

黑色的短發,略顯瘦削的身材,蒼白的皮膚,眉眼五官……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成千上萬個“他”,如同工廠流水線上等待裝配的零件,安靜地懸浮在幽藍的液體中,雙眼緊閉,表情安詳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們處于不同的生長階段,有些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幼童大小,有些則已是接近成年的青年體態。阿房看到最近的一個棺槨,里面的“自己”睫毛翕動,仿佛即將醒來,胸口隨著液體的流動微微起伏。

而在遠處,一些棺槨的液體變成了令人不安的暗紅色,里面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衰老,黑色的頭發變得灰白脫落,光滑的皮膚布滿褶皺和斑點……最終化為一具枯骨,隨即被棺槨底部探出的機械臂無聲地拖走,消失在黑暗的管道口中。空出的棺槨立刻被新的液體充滿,一個幼小的、新的“阿房”被從另一條管道輸送進來,安置進去,開始新一輪的“生長”。

這是一個高效、冰冷、無限循環的生產與銷毀過程。

阿房癱軟在地,牙齒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于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和惡心。他終于明白了!明白為什么匠奴們普遍活不過二十歲,明白那所謂的“血稅”不僅僅抽取精力,更是在為這些……這些克隆體提供生長的養料!而他們這些“本體”,最終也會像那些衰老的克隆體一樣,被吸干生命,化為灰燼,成為維持始皇長生不朽的、微不足道的燃料!

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產品,一個消耗品,一個……藥渣!

“現在,你看到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死寂的艙室中響起,并不大,卻如同驚雷。

阿房猛地抬頭,看到百工長墨衡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站在兩排克隆艙之間,佝僂的身影在幽藍的微光下顯得格外詭異。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阿房會來這里,會看到這一切。

“為…為什么……”阿房的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巨大的震撼讓他無法組織語言。

墨衡緩緩走近,腳步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他低頭看著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房,眼中那銳利的光芒中,似乎摻雜著一絲復雜的憐憫。

“為什么?”墨衡重復著,聲音低沉如這地底深處的嘆息,“這就是永恒的代價。陛下需要源源不斷的、最純凈的生命元液來中和長生藥帶來的‘熵噬’。沒有這些,‘永恒’頃刻就會崩塌。而我們,這些被認為卑賤的、最適合作為‘培養基’的匠奴,就是最好的原料。”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向那無邊無際的克隆艙陣列。“你看,他們多‘干凈’,沒有記憶,沒有痛苦,沒有污染,像莊稼一樣被播種、培育、收割。提供著最標準的生命能量。比地上那些心思復雜的貴族、官吏…‘高效’得多。”

高效……這個詞像一把冰錐,刺穿了阿房最后的心防。他想起丞相李嗣可能就是這樣高效地處理著政務,決定著無數人的生死。

“那我們…我們呢?!”阿房猛地抓住墨衡的褲腳,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眼中充滿了絕望的瘋狂,“我們算什么?!我們這些活著的…算什么?!”

“我們?”墨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我們是殘次品,是過渡品。是帶有‘污染’(記憶、情感、意志)的初級原料。在我們的價值被榨干之前,暫時活著,負責維護這座永恒運轉的…農場。”

他彎下腰,渾濁的眼睛近距離地盯著阿房:“現在,你還覺得活著,只是麻木地擦拭管道,等待哪一天被抽干,然后像垃圾一樣被處理掉,就足夠了嗎?”

阿房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合著冷汗滑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過去的整個世界,他對自身存在的全部認知,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化為冰冷的塵埃。

墨衡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些無聲沉睡的克隆體,最終又落回阿房身上。

“很久以前,也有人像我帶你一樣,帶另一個人看到了這些。”他的聲音仿佛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他們選擇了閉上眼睛,回去繼續麻木。或者選擇了尖叫,然后被黑冰臺帶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停頓了一下,艙室內只有液體泵動的低沉嗡鳴。

“現在,小子。該你選擇了。”

“是爬回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等著哪一天被拖進那里面的某個罐子?”他指向一個正在抽空、清理的棺槨。

“還是……”墨衡的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睜開眼睛,看清楚這一切。然后…想辦法,活下去。真正地…活下去。”

他在“真正地”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阿房癱坐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置身于成千上萬個“自己”的冰冷注視下。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水,澆滅了他最初的慌亂,留下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從未有過的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不再是絕望的瘋狂,而是一種死寂的、燃燒著幽暗火焰的決絕。

他看到了。他無法再假裝沒看見。

他必須活下去。

但不是以前那種活法。

版權:昆侖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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