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緩緩駛出西安站,熟悉的哐當聲再次成為我世界的背景音樂。但與記憶中不同的是,這次我不再蜷縮在車廂連接處,而是擁有一張靠窗的硬座車票。手中捧著老唐臨別時送我的保溫杯,里面泡著他特意配制的安神茶,茶香氤氳中,西安古城在窗外漸行漸遠。
對面坐著一位藏族老阿媽,手中的轉經筒發出輕柔的嗡鳴。她朝我微笑,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一雙清澈如高原湖泊的眼睛。
“第一次去XZ?”她用帶著口音的漢語問道。我搖搖頭,又點點頭:“第一次以全新的自己前往。”老阿媽似懂非懂地笑了笑,從包里掏出一把奶渣遞給我:“吃,高原上需要能量。”
我道謝接過,小心地嘗了一口,濃郁的奶香瞬間在口中化開。這種味道陌生又熟悉,仿佛在某個遙遠的夢里嘗過。
“你是去旅游?”老阿媽一邊整理著手中的哈達一邊問。“去工作,”我說,“一個老師傅的朋友在LS開了家診所,我去幫忙。”老阿媽眼睛一亮:“醫生好啊,XZ需要醫生。”
列車廣播響起:“各位旅客,我們現在經過的是蘭州站,海拔1520米,停車十分鐘...”
我望向窗外,站臺上小販在叫賣著蘭州拉面,蒸汽裊裊中,每個人的臉都顯得模糊而遙遠。曾幾何時,我也是站臺上的一員,不過不是買面,而是尋找可趁之機偷竊的“荊棘”。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部內關穴,這是老唐教我的鎮定心神的方法。越是向西,心跳越是莫名加速,仿佛身體還記得多年前在這條鐵路線上發生的一切。
列車再次啟動,駛向更高的海拔。老阿媽開始輕聲誦經,手中的轉經筒勻速旋轉。那聲音有種奇特的韻律,讓我想起老唐診所里懸掛的銅鈴。
“你念的是什么經?”我好奇地問。“瑪尼咒,”老阿媽微笑,“唵嘛呢叭咪吽。祈禱眾生平安喜樂。”我學著她的手勢,但她搖搖頭:“轉經筒要順時針,永遠順時針,就像太陽東升西落,不可逆轉。”
窗外,黃土高原的溝壑縱橫逐漸被草原取代,天空變得更高更藍。偶爾能看到牦牛群如黑珍珠般散落在金黃的草場上,牧羊人騎著馬,長鞭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列車開始攀爬更高的海拔,我的耳朵出現輕微的耳鳴。對面老阿媽注意到我的不適,從包里拿出一小瓶深色液體:“擦在太陽穴,會好些。”
我接過聞了,是薄荷和某種不知名草藥的混合氣味。依言擦拭后,果然清爽許多。“謝謝您,”我說,“這是什么?”“自己采的藥,高原上長大的人都知道的小秘方。”老阿媽眨眨眼,“你可以叫我卓瑪,大家都這么叫我。”
“我叫荊棘。”我說出這個名字時,第一次沒有感到需要解釋的尷尬。卓瑪點點頭:“荊棘,有刺但也是藥,治風濕很好的。”
我們相視而笑。列車繼續向西,海拔表顯示已經超過3000米。部分乘客開始出現高原反應,車廂里不時響起吸氧袋的嘶嘶聲。
一位年輕女孩面色蒼白地靠在座位上,呼吸急促。我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走過去。“可能需要幫忙嗎?”我問她旁邊的同伴。“她頭暈,想吐,”那位同伴焦急地說,“吃了暈車藥也沒用。”
我請女孩伸出右手,找到她腕部的內關穴,輕輕按壓。“這個穴位可以幫助緩解惡心和頭暈,”我解釋道,“深呼吸,慢慢來。”幾分鐘后,女孩的臉色漸漸恢復,呼吸也平穩下來。
“謝謝你,”她虛弱地微笑,“你是醫生嗎?”“推拿師,”我說,“懂一點穴位知識。”回到座位時,卓瑪阿媽贊許地點頭:“好手藝。”我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在沒有老唐指導的情況下幫助他人,而且成功了。
夜幕降臨,列車穿行在漆黑的青藏高原上。偶爾經過小站,零星的燈光如星辰般在無邊的黑暗中閃爍。大部分乘客已經入睡,只有列車行進的有節奏的聲音回蕩在車廂里。
我睡不著,于是輕輕走到車廂連接處。這里曾是我最熟悉的“工作場所”,如今站在這里,手掌貼在冰冷的車壁上,感受著鐵軌傳來的震動,有種時空交錯的恍惚。
“也睡不著?”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是卓瑪阿媽,她披著厚厚的藏袍,手中的轉經筒依然在輕輕旋轉。“有點興奮,”我承認,“第一次去XZ,就像...就像回家一樣奇怪。”
卓瑪理解地點頭:“很多人這樣感覺。XZ是靈魂的故鄉,即使第一次來,也會覺得熟悉。”我們沉默地看著窗外,遠處有燈火閃爍,像是牧民的帳篷。
“為什么選擇去XZ?”卓瑪突然問。我思考了一會兒:“為了完成一個循環。我的人生在鐵路上偏離,也許該在鐵路上回歸正軌。”卓瑪似懂非懂,但不再追問。她開始輕聲哼唱一首藏語歌謠,旋律悠遠而蒼涼,像是從雪山之巔飄來的呼喚。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陣驚呼中醒來。車廂里的人們都擠在窗前,舉著手機拍照。“雪山!看雪山!”有人興奮地叫著。
窗外,晨曦中的雪山巍峨聳立,山頂被初升的太陽染成金紅色,宛如燃燒的火焰。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雪山,震撼得無以言表。它們那么古老,那么寧靜,仿佛自天地開辟之初就矗立在那里,默觀人間滄桑。
“那是念青唐古拉山,”卓瑪阿媽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XZ的神山之一。”“真美,”我喃喃道,“像世界的屋脊。”“不僅是屋脊,”卓瑪說,“也是水源,是生命之源。長江、黃河、瀾滄江,都從這里發源。”
列車開始減速,廣播響起:“各位旅客,我們現在經過的是措那湖,海拔465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
窗外出現一片湛藍的湖水,宛如鑲嵌在群山之間的藍寶石。水面上倒映著雪山和白云,美得不真實。幾只黑頸鶴在湖邊優雅地踱步,對呼嘯而過的列車毫不在意。
我被這景象深深震撼,久久無法移開視線。老唐常說“大美無言”,此刻終于體會到了其中的含義。在這種宏偉的自然面前,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
午餐時間,我邀請卓瑪阿媽一起去餐車。我們要了簡單的糌粑和酥油茶,她教我如何正確地捏糌粑團。“拇指壓進去,這樣,對...”她指導著,“配酥油茶最好吃。”
我學著她的樣子,雖然手法笨拙,但糌粑入口的瞬間,一種濃郁的谷物香味彌漫開來,配上酥油茶的咸香,意外地和諧可口。“習慣這味道嗎?”卓瑪問。我點頭:“比想象中好多了,有種...大地的味道。”
餐車窗外,一群藏野驢在草原上奔跑,它們的身影自由而狂野,揚起陣陣塵土。“很快就能看到藏羚羊了,”卓瑪說,“這個季節它們會遷徙到可可西里。”
果然,不久后窗外出現了成群的藏羚羊,它們優雅地躍過草原,角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乘客們再次興奮起來,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我看著這些高原精靈,忽然想起老唐的話:“萬物有靈,尤其是高原上的生命,它們比我們更懂得如何與自然和諧共處。”
下午,列車開始行駛在世界上最長的鐵路橋——LS河特大橋上。遠處,布達拉宮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矗立在紅山之上,巍峨壯麗。
乘客們紛紛起身收拾行李,車廂里彌漫著一種期待的興奮。我卻突然感到一絲惶恐——我真的準備好了嗎?這個陌生的高原,這個被稱為世界屋脊的地方,會接納我這個曾經的“荊棘”嗎?
卓瑪阿媽似乎看穿了我的不安,輕輕握住我的手:“別怕,XZ會歡迎你。就像歡迎每一個真誠的靈魂。”她的手粗糙而溫暖,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列車緩緩駛入LS站,站臺建筑融合了藏式傳統與現代風格,鮮艷的色彩在高原陽光下格外醒目。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著清冷而稀薄的特質,帶著淡淡的桑煙香味。
“到了,”卓瑪阿媽微笑,“我的兒子來接我,需要捎你一程嗎?”我搖搖頭:“謝謝,但我得自己找路。這是我的...修行的一部分。”她理解地點頭,從包里拿出一條小小的哈達,鄭重地掛在我脖子上:“扎西德勒,荊棘姑娘。愿XZ帶給你平安與智慧。”
“扎西德勒,”我生澀地回應,喉嚨突然哽咽,“謝謝您一路的照顧。”
拖著行李走出車站,LS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強烈得讓人睜不開眼。海拔3650米的空氣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提醒著我這里與西安的不同。
我站在車站廣場上,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著傳統藏裝的牧民,有背著登山包的游客,有手持轉經筒的朝圣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方向。
而我,曾經的火車偷車賊,如今的中醫推拿師,站在世界的屋脊,準備開始新的篇章。
抬頭望向遠處的布達拉宮,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一座懸浮在天際的圣城。我知道,在那里的某個地方,有多吉老人的診所,有我新的生活。
深吸一口高原的空氣,我邁出了在LS的第一步。
這條路,我將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