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墻柳色:庶女謀宮
慈寧宮的牡丹宴余韻未散,御花園里的芍藥還綴著晨露,一道明黃卷軸便乘著快馬,伴著禁軍的馬蹄聲,碾過京城五月的青石板路,將選秀的旨意送進了每一戶有適齡女兒的勛貴府邸。鎮國公府的朱漆大門前,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選秀女,充實后宮,以廣宗嗣。凡十三至十七歲世家嫡女、五品以上官宦千金,皆需于三月后赴京應選,不得有誤。欽此。”
蘇夫人捏著那道燙金圣旨,指尖微微發顫,轉身便快步走進內院。正廳里,蘇清沅正臨窗而坐,手里捧著一卷《女誡》,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新栽的海棠上——前世的這個時候,她也是這樣故作悠閑,心里卻滿是對選秀的抗拒,最終給了顧云舟可乘之機。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緩緩抬眸,恰對上母親眼底的焦灼。
“清沅,你看這圣旨……”蘇夫人將卷軸放在紫檀木桌上,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擔憂,“娘知道你素來不喜宮廷,可這是皇命,咱們鎮國公府若是抗旨,輕則削爵,重則……”后面的話她沒說出口,可母女倆都清楚,前世父親正是因為“抗旨不遵”的罪名,被柳丞相抓住把柄,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蘇清沅放下書卷,起身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她的指尖帶著一絲暖意,讓蘇夫人稍稍安定。“娘,女兒明白。”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前世女兒糊涂,總想著躲在府里安穩度日,卻忘了覆巢之下無完卵。這一世,女兒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話讓蘇夫人愣住了。她知道女兒自半年前大病一場后,性子便沉穩了許多,可這般通透的見識,卻不似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該有的。蘇清沅看出母親的疑惑,只淺淺一笑:“娘,女兒病中想了許多。柳貴妃在宮中權勢日盛,柳丞相在朝堂上步步緊逼,咱們鎮國公府早已是他們的眼中釘。若女兒能入宮,至少能在御前有個說話的機會,也能護著咱們家。”
她沒說的是,前世她被顧云舟哄騙,以為只要拒絕選秀,就能和他雙宿雙飛,卻不知那不過是顧云舟聯合柳家設下的圈套。他假意幫她逃避選秀,實則偷偷將“鎮國公府抗旨”的消息透露給柳丞相,轉頭又以“救駕有功”的名義,娶了柳丞相的侄女,踩著鎮國公府的尸骨步步高升。想到這里,蘇清沅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隨即又被溫柔掩蓋——這一世,她不僅要護好家人,還要讓顧云舟和柳家,血債血償。
蘇夫人看著女兒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知道她早已拿定主意,只好嘆了口氣:“罷了,娘信你。你既決定入宮,娘便幫你好好準備。繡坊里剛送來幾匹云錦,有你最愛的水綠色,正好給你做幾身衣裙。還有你外祖母留下的那支白玉簪,成色極好,戴在你頭上正合適。”
接下來的三個月,蘇清沅一邊跟著母親學習宮廷禮儀,一邊暗中留意府中的動靜。她知道柳家定會在選秀前動手腳,或是散播她的謠言,或是在她的衣物首飾里動手腳。果然,沒過多久,府里就傳出消息,說二小姐蘇清蓮的貼身丫鬟,偷偷將一支刻有“不祥花紋”的銀釵,混進了給她準備的首飾盒里。
蘇清沅不動聲色,只讓人將那支銀釵收了起來,轉而在蘇清蓮的嫁妝箱子里,放了一塊繡著“鴛鴦戲水”的帕子——那帕子的針腳,與宮中柳貴妃常用的帕子一模一樣。她知道,選秀前內務府會派人核查各府秀女的物品,若是發現這樣的帕子,蘇清蓮即便不被治罪,也會失去選秀資格。這不是她狠毒,而是蘇清蓮前世曾聯合顧云舟,親手將毒藥喂給了她,這一世,她不過是先收點利息。
轉眼到了選秀之日。清晨,蘇清沅換上那身水綠色的云錦長裙,裙擺繡著幾支淡雅的蘭草,行走間如碧波微動。她將外祖母留下的白玉簪插在發髻上,只在眉尾輕點了一點螺子黛,唇上涂了一層淺淺的胭脂,整個人顯得清雅脫俗,又不失貴氣。
蘇夫人親自送她到府門口,眼眶微紅:“清沅,到了宮里要萬事小心,凡事多忍讓,別讓自己受委屈。”蘇清沅點頭,抱了抱母親:“娘放心,女兒會照顧好自己。等女兒在宮里站穩腳跟,就接您來宮里看看。”
隨著馬車緩緩駛動,蘇清沅撩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鎮國公府的大門。朱紅的門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重,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便踏入了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可她別無選擇,只能勇往直前。
馬車行駛了一個時辰,終于抵達皇宮正門。門口早已聚集了數十輛馬車,各家秀女穿著華美的衣裙,在家人的陪伴下陸續下車。蘇清沅剛走下馬車,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清沅姐姐,好久不見。”
她轉頭,看到顧云舟正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里拿著一把折扇,笑容溫文爾雅。若是前世,她定會被這副模樣迷惑,可如今再看,只覺得他眼底藏著算計。“顧公子。”蘇清沅微微頷首,語氣冷淡,“不知顧公子在此,有何貴干?”
顧云舟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疏離,依舊笑著走近:“姐姐今日要參加選秀,云舟特意來為姐姐送行。姐姐放心,若是遇到什么難處,只管告訴云舟,云舟定當為姐姐分憂。”他說著,便想伸手去碰蘇清沅的衣袖,卻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
“多謝顧公子好意。”蘇清沅后退一步,拉開距離,“不過選秀乃皇家大事,妹妹不敢勞煩顧公子。時辰不早了,妹妹還要入宮,先行告辭。”說完,她便轉身,跟著引路的太監走進宮門,留下顧云舟站在原地,臉色有些難看。
入宮后,秀女們被帶到偏殿等候。殿內早已坐滿了人,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蘇清沅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人。不一會兒,她就看到柳丞相的侄女柳嫣然,正被一群秀女圍著,一副眾星捧月的模樣。柳嫣然穿著一身正紅色的衣裙,頭戴金步搖,臉上帶著傲慢的笑容,時不時地瞥向蘇清沅,眼中滿是敵意。
蘇清沅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前世柳嫣然就是靠著柳貴妃的關系,一入宮就被封為正四品美人,后來更是處處針對她,最終將她推入冷宮。這一世,她不會再讓柳嫣然得逞。
沒過多久,太監高聲唱喏:“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駕到——”秀女們連忙起身,整理好衣裙,按照家世背景排成兩隊,恭恭敬敬地等候著。
很快,皇帝、皇后和太后便走進殿內。皇帝坐在龍椅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面容威嚴,目光掃過殿內的秀女,帶著審視的意味。皇后坐在左側的寶座上,穿著鳳袍,臉上帶著端莊的笑容,眼神卻十分銳利。太后則坐在右側,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手里拿著一串佛珠,神色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選秀正式開始,秀女們按照順序依次上前。有的秀女因為緊張,說話結結巴巴;有的秀女過于張揚,引得皇帝皺眉;還有的秀女家世普通,剛一開口就被皇后打斷。蘇清沅耐心地等待著,直到聽到太監唱道:“鎮國公府嫡女,蘇清沅——”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從容地走上前。走到殿中央,她屈膝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聲音清晰而沉穩:“臣女蘇清沅,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參見太后娘娘。愿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帝抬起頭,看向蘇清沅,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他記得這個女子,在慈寧宮的賞花宴上,她曾以一首《牡丹賦》驚艷全場,當時他便覺得此女不僅容貌出眾,更有才華。今日一見,她穿著水綠色的衣裙,襯得肌膚勝雪,氣質從容,比賞花宴上更添了幾分韻味,很對他的胃口。
太后也放下佛珠,笑著說道:“皇上,皇后,你們看清沅這孩子,模樣周正,舉止大方,哀家瞧著很是喜歡。”太后這話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下來。誰都知道,太后素來不插手后宮之事,今日卻特意為蘇清沅說話,顯然是對她極為滿意。
皇后心中不滿,她原本想讓柳嫣然脫穎而出,可太后都開口了,她也不好反駁,只好強擠出笑容:“太后說的是,蘇小姐確實不錯。不僅容貌秀麗,禮儀也十分周全。”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清沅身上,語氣溫和:“蘇清沅,你很合朕的心意。朕封你為正五品才人,賜居長樂宮。”
蘇清沅心中一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她再次屈膝行禮,聲音恭敬:“臣女謝皇上恩典。臣女定當盡心侍奉皇上,不辜負皇上的厚愛。”
從偏殿出來,蘇清沅跟著引路的宮女前往長樂宮。走在長長的宮道上,看著兩旁朱紅的宮墻和高大的樹木,她的心情既激動又沉重。她知道,被封為才人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柳貴妃不會容忍她得到皇帝的青睞,柳嫣然也會處處與她作對,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隨時都可能給她致命一擊。
長樂宮不算大,卻十分雅致。院內種著幾株梨樹,此時正是花期,雪白的梨花掛滿枝頭,微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如同雪花一般。宮女將她領進正廳,恭敬地說道:“蘇才人,此處便是您的住處。奴婢是您的貼身宮女,名叫晚晴,以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
蘇清沅點了點頭,打量著屋內的陳設。桌椅都是紫檀木的,墻上掛著一幅《春江晚景圖》,案幾上擺放著一套青花瓷茶具,處處透著精致。“晚晴,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她說道。
晚晴應聲退下后,蘇清沅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的梨花。她輕輕撫摸著腰間的玉佩,那是母親特意給她戴上的,說是能保平安。“娘,女兒已經入宮了。”她在心里默念,“您放心,女兒一定會保護好咱們家,也會為前世的冤屈報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晚晴的聲音響起:“蘇才人,柳美人派人送來了賀禮。”
蘇清沅眼底一冷,柳嫣然剛入宮就被封為正四品美人,比她高了一級,如今又特意派人送賀禮,顯然是在示威。“讓她進來吧。”她說道。
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個錦盒走進來,恭敬地說道:“蘇才人,這是柳美人特意為您準備的賀禮,祝蘇才人在宮中一切順遂。”
蘇清沅打開錦盒,里面放著一支金步搖,上面鑲嵌著幾顆紅寶石,看起來十分貴重。可她仔細一看,卻發現步搖的簪頭處,刻著一個小小的“柳”字——這分明是柳嫣然故意的,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蘇清沅要靠柳家的接濟過日子。
“替我多謝柳美人。”蘇清沅不動聲色地合上錦盒,“晚晴,將賀禮收下,再回贈柳美人一匹云錦。”她知道,柳嫣然想給她一個下馬威,她不能硬碰硬,只能先忍著,等日后有機會,再一一還回去。
小太監走后,晚晴擔憂地說道:“才人,柳美人這分明是在欺負您,您怎么還對她這么客氣?”
蘇清沅笑了笑:“晚晴,宮中不比府里,處處都是眼睛和耳朵。柳美人有柳貴妃撐腰,咱們現在不能得罪她。不過你放心,今日之辱,我定會記在心里,日后總有機會還回去。”
晚晴看著蘇清沅堅定的眼神,心中暗暗佩服。她原本以為蘇才人只是個柔弱的大家閨秀,沒想到竟如此有城府。“奴婢明白了,日后定當盡心輔佐才人。”
接下來的日子,蘇清沅在長樂宮安心待著,從不主動招惹是非。每日除了學習宮中禮儀,便是看書作畫,偶爾也會去御花園散步,卻從不與其他嬪妃過多接觸。皇帝曾召見過她幾次,她每次都表現得溫婉大方,既不刻意討好,也不顯得冷淡,讓皇帝對她更加滿意。
可她知道,這樣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柳嫣然不會容忍她一直得到皇帝的關注,柳貴妃也會很快對她出手。果然,沒過多久,宮中就傳出消息,說蘇才人恃寵而驕,不僅頂撞柳美人,還私自挪用宮中物資。
蘇清沅聽到消息時,正在窗前作畫。她放下畫筆,臉上沒有絲毫慌亂。“晚晴,你去查一下,這消息是從哪里傳出來的。”她說道。
晚晴很快就查清楚了,消息是從柳嫣然宮里的一個宮女口中傳出來的。蘇清沅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對策。她知道,現在正是反擊的好時機。
第二天,皇帝駕臨長樂宮。蘇清沅依舊像往常一樣,恭敬地迎接。皇帝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疑惑:“清沅,近日宮中有些關于你的傳言,你可知曉?”
蘇清沅故作驚訝,隨即又垂下眼眸,語氣委屈:“皇上,臣女知道。只是臣女一直待在長樂宮,從未頂撞過柳美人,更沒有挪用宮中物資。臣女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傳言,還請皇上明察。”
皇帝看著她委屈的模樣,心中頓時軟了下來。他原本就不信那些傳言,如今見蘇清沅這般模樣,更是確定有人故意陷害她。“清沅,你放心,朕定會查清楚此事,還你一個清白。”
蘇清沅抬起頭,眼中含著淚水:“多謝皇上。臣女相信皇上的英明,只是臣女擔心,這些傳言會影響到皇上的聲譽,也會讓太后和皇后娘娘擔心。”
她這話既表現了對皇帝的關心,又暗示了傳言可能會牽扯到太后和皇后,讓皇帝更加重視此事。皇帝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朕這就命人去查,定要找出幕后黑手。”
很快,內務府就查出,傳言是柳嫣然宮里的宮女故意散播的,而柳嫣然對此事知情。皇帝得知后,十分生氣,當即下旨,將柳嫣然降為正五品才人,禁足宮中一個月。柳貴妃得知消息后,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敢公然違抗皇帝的旨意,只能暗中記恨蘇清沅。
經此一事,蘇清沅在宮中的地位更加穩固。皇帝對她愈發寵愛,時常召她侍寢,還賞賜了許多珍寶。可蘇清沅并沒有因此驕傲自滿,她知道,這只是她與柳家斗爭的開始。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接近權力中心,收集柳丞相和柳貴妃的罪證,為前世的冤屈報仇,也為鎮國公府除去心腹大患。
夜色漸深,長樂宮的燭火依舊明亮。蘇清沅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明月,眼神堅定。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充滿了未知和危險,可她不會退縮。因為她不僅要為自己而活,還要為家人而活,為那些在她前世枉死的人而活。她的宮斗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