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蓼峰的清晨,總帶著一股浸潤到骨子里的濕潤與清寒。
謝聿依舊一身玄色勁裝,準時出現(xiàn)在青嵐居靜室。他面色如常,冷峻沉靜,仿佛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吞噬與冰冷的窺視從未發(fā)生。唯有眼底深處那抹被強行壓下的迫切與冷銳,較之往日更沉凝了幾分。
靜室內的藥香似乎比昨日又濃郁了些,混雜著一種淡淡的、奇異的焦糊氣。
葉扶搖正蹙眉看著面前玉碟中一小撮色澤暗沉、靈氣微弱的紫色粉末,見到謝聿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語氣帶著些許無奈:“謝師弟來了。今日要勞你多費些神,師尊新得了一批‘霧隱花’,需盡快處理,那東西嬌貴得很,離土超過十二時辰藥性便會急速流失。”
她說著,指了指靜室角落新堆放的一批藥材。那些花朵形態(tài)奇異,花瓣呈半透明狀,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灰白霧氣,正是煉制某些高階隱匿、遁形丹藥的主材之一,價值不菲。
“嗯。”謝聿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那批霧隱花,心中已開始回憶玉簡中關于此物的處理要訣——需以極寒玉刀于特定時辰、借特定角度剖取花蕊,再以陰火緩緩焙干,過程繁瑣,容不得半分差錯。
他走到自己常待的長案前,正準備開始今日的功課,眼角余光卻瞥見臨窗那張長案后的情形,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玉清渺依舊坐在老位置,面前卻并非往日那些泛黃玉簡或需要鑒定的靈植,而是一張攤開的素白宣紙,紙上以工筆細細勾勒著一株形態(tài)奇特的九葉靈芝,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注解。她一手執(zhí)筆,另一手……卻并非端著茶盞或酒葫蘆,而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撫摸著蜷臥在她手邊的一團毛茸茸的生物。
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的貓。
貓咪體型頗大,卻異常慵懶,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窩在玉清渺寬大的袖擺旁,一雙碧綠如琉璃的貓眼半瞇著,享受著主人的撫摸,喉嚨里發(fā)出極輕微的、滿足的呼嚕聲。它的毛發(fā)極長極蓬松,尾巴尖偶爾懶洋洋地甩動一下,姿態(tài)雍容華貴,與這清冷藥室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洽。
似是察覺到謝聿的目光,那白貓碧綠的眸子倏地睜開,精準地朝他看來。那眼神并非尋常寵物的懵懂或溫順,而是帶著一種近乎人性的、清冷而審視的意味,只一眼,便又漠不關心地閉上,繼續(xù)享受著主人的撫弄。
玉清渺全神貫注于面前的圖譜,并未抬頭,撫貓的動作卻未停,仿佛那只貓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般自然。陽光透過琉璃窗,灑在她素白的側臉和那團雪白的毛茸茸上,竟勾勒出幾分罕見的柔和輪廓。
葉扶搖注意到謝聿的目光,壓低聲音解釋道:“那是月漪,師尊的靈寵,自小跟著師尊的。性子傲得很,除了師尊,誰都不愛搭理,時常不見蹤影,也不知今日怎的回來了。”
謝聿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不再關注。他取過一株霧隱花,拿起寒玉刀,凝神開始處理。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遠——海量靈石的需求如同巨石壓在心頭,執(zhí)事殿那些基礎任務的貢獻點,對于混沌靈根而言,無異于杯水車薪。
必須尋找更快獲取資源的途徑。
整個上午,靜室內都異常安靜,只余下各種工具操作的細微聲響。玉清渺專注于她的圖譜,偶爾會執(zhí)筆添改幾句。月漪始終安靜地陪在一旁,時而舔舔爪子,時而用那雙碧綠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掃過室內忙碌的眾人,尤其在謝聿身上停留的次數(shù),似乎稍多了那么幾次。
午時剛過,靜室外傳來些許動靜。守峰弟子前來稟報,說是丹霞峰派人來取之前預定的一批處理好的“赤炎藤芯”。
葉扶搖正在關鍵步驟,脫不開身。玉清渺從圖譜中抬起頭,目光在室內一掃,最終落在謝聿身上。
“謝聿。”她聲音清淡,“將西側第三玉匣中的藤芯,送與門外丹霞峰弟子。”
“是,師叔。”謝聿放下手中處理了一半的霧隱花,凈手,走向西側那排存放成品藥材的玉架。很快找到標注著“赤炎藤芯”的玉匣,打開查驗。里面整齊碼放著一捆捆色澤火紅、靈氣充沛的藤芯,處理得極為干凈漂亮。
他捧著玉匣走出靜室。門外,一名穿著丹霞峰特有橙黃弟子服的少年正等候著,見到謝聿出來,先是驚艷于他的容貌氣度,待看清他手中玉匣和那身沾了些許藥漬的玄色勁裝,連忙收斂神色,恭敬接過:“有勞師兄。”
交接完畢,謝聿轉身欲回靜室,目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廊下候著的幾名其他峰頭的弟子,他們正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執(zhí)事殿新掛出一個‘清剿黑風洞’的任務,獎勵豐厚得嚇人!”
“黑風洞?可是靠近南荒邊緣那個?聽說里面盤踞著一群成了氣候的噬石鼠,牙齒能啃穿低階法器,麻煩得很!”
“再麻煩也抵不過獎勵誘人啊!足足一千貢獻點,外加五百下品靈石!據(jù)說洞深處還可能伴生有‘地脈紫晶’,那東西可是有價無市!”
“嘶……這么多?可惜要求至少筑基初期修為,且需五人小隊方可接取……”
一千貢獻點!五百下品靈石!地脈紫晶!
謝聿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這些詞匯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他心口。這正是他眼下最急需之物!遠超他埋頭苦干數(shù)月所得!
但筑基初期……他如今連煉氣一層都未曾穩(wěn)固。五人小隊……他在宗門內并無熟識可信之人。
希望近在眼前,卻又隔著天塹。
他面無表情地回到靜室,繼續(xù)處理那嬌貴的霧隱花,只是握著寒玉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許。
下午,玉清渺似乎完成了圖譜的繪制,將其仔細收起。她并未立刻開始其他工作,而是自懷中取出那個熟悉的青玉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清冽的酒香悄然彌漫開來。
她飲了酒,并未如往日般沉浸思緒或繼續(xù)忙碌,而是側過頭,望著窗外那株巨大的古梨樹,眼神有些放空,清冷的面容上染著一層極淡的、因酒意而生的薄紅,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慵懶與落寞。
那只名為月漪的白貓輕盈地躍上窗臺,蹲坐在她手邊,碧綠的眸子也望著窗外,尾巴尖輕輕掃動。
一時靜極。
謝聿正將一批處理好的霧隱花花蕊放入特制的陰火爐中焙烤,需以極其穩(wěn)定的微火炙烤整整一個時辰,期間火候稍有偏差,前功盡棄。他全神貫注控制著自身那絲微弱的混沌之氣,模擬出陰寒屬性,小心翼翼維持著爐火。
或許是因為心中惦記著黑風洞任務之事,心神略有分散,又或是混沌之氣終究難以完美模擬陰火特性,爐中火焰極其細微地跳動了一下。
就在這剎那間——
一道白影快如閃電,倏地從窗臺撲下!并非撲向謝聿,而是直沖陰火爐!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爪子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極其精準地在那爐壁某處輕輕一按!
爐內那絲即將躁動的火苗如同被無形之手瞬間撫平,恢復了穩(wěn)定燃燒。
整個過程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令人難以反應。
謝聿猛地抬頭,只見月漪已優(yōu)雅地落回窗臺,仿佛從未移動過一般,繼續(xù)慵懶地舔著爪子,碧綠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眼神依舊清冷漠然,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嫌棄?
玉清渺也被這細微的動靜驚動,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視線落在謝聿和他面前的陰火爐上。她看了看爐中穩(wěn)定燃燒的陰火,又瞥了一眼窗臺上若無其事的月漪,清冷的眸光微動。
她放下酒葫蘆,起身,緩步走到謝聿的長案前。
她沒有看謝聿,而是伸出纖長手指,輕輕拂過陰火爐的爐壁,感受著其內穩(wěn)定的火溫。
“心不靜,何以控火?”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并非指責,更像是一種陳述。
謝聿心神一凜,垂首道:“弟子疏忽。”
玉清渺的目光這才落在他身上,在他緊抿的唇線和眼底那抹未能完全掩飾的沉凝上停留了一瞬。
“修行之道,張弛有度。”她忽然說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話,“執(zhí)事殿任務繁多,量力而行即可,無需貪多求快,徒損心神。”
謝聿猛地抬眼看向她。
她……知道了?她如何知道?是方才他聽聞黑風洞任務時的細微反應被她察覺?還是她早已知道所有執(zhí)事殿的任務發(fā)布?
玉清渺卻已移開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她自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片,放在謝聿案上。
“百草園東角,那三株‘凝露草’,葉尖微黃,根系恐有蝕靈蟲潛藏。此乃《基礎驅蟲靈液調配詳解》,依此配制,酉時前去澆灌。”她吩咐完,不等謝聿回應,便轉身返回自己的座位,再次拿起酒葫蘆,卻并未再飲,只是握在手中,眸光重新投向窗外,恢復了那種隔絕世事的清冷。
謝聿拿起那枚玉片,神識沉入。里面并非簡單的驅蟲藥方,而是詳細記載了七八種針對不同靈植害蟲的驅蟲靈液調配方法,從藥材選取、處理、君臣佐使的配比原理,到煉制火候、施用時機,記載得無比詳盡,遠超他之前看過的任何基礎玉簡。
這絕非簡單的任務指派。
他握緊玉片,再次看向窗邊。玉清渺側影清絕,月漪安靜地偎在她手邊。陽光透過琉璃窗,將那一人一貓籠罩在溫暖的光暈里,卻依舊驅不散那層無形的、拒人千里的清冷薄紗。
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漣漪。這位師叔……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眼前的霧隱花和那枚珍貴的玉簡之上。
酉時末,結束靜室的勞作,謝聿并未立刻離開。他依玉清渺吩咐,先去領取了調配驅蟲靈液所需的藥材,回到石屋,依照玉簡所示,小心翼翼地開始調配。
過程并不輕松,對火候、分量、融合時機要求極高。他失敗了兩次,浪費了不少材料,第三次才成功煉制出一小瓶散發(fā)著奇異辛辣氣味的透明靈液。
他拿著靈液,來到百草園東角。那三株凝露草果然如玉清渺所言,長勢稍遜,葉尖隱現(xiàn)焦黃。他小心地將靈液稀釋,緩緩澆灌下去。
藥液滲入土壤,不過片刻,泥土竟微微翻動,幾條細如發(fā)絲、通體漆黑的半透明小蟲痛苦地鉆出,很快便僵直不動,化為黑水消散。而那三株凝露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葉片,焦黃色漸漸褪去,重新變得鮮嫩欲滴。
謝聿默默看著,將玉清渺給予的玉簡和這次實踐的經驗牢牢記住。
夜色再次降臨。
他回到石屋,關緊房門。今日收獲頗豐,不僅得了珍貴的藥道知識,更因玉清渺那看似無意的一句話,讓他躁動迫切的心緒平復了許多。
貪多求快,徒損心神。眼下最重要的,是穩(wěn)固基礎,提升實力。
他盤膝坐好,并未立刻修煉,而是先取出了那三枚基礎術法玉簡——《凝水術》、《引火訣》、《除塵咒》。
神識沉入,法術原理與靈力運轉路線清晰呈現(xiàn)。比起《混沌源初經》的晦澀艱深,這些基礎術法簡單直白得多。
他率先嘗試《凝水術》。依訣調動體內那絲混沌之氣,將其模擬出水靈力的柔潤特性,于指尖凝聚。
第一次,失敗。氣流渙散。
第二次,失敗。只得幾縷濕氣。
第三次,混沌之氣劇烈波動,險些反噬。
他毫不氣餒,一次次嘗試,不斷調整著混沌之氣的輸出與形態(tài)模擬。不知失敗了多少次,直到窗外月過中天,他指尖終于艱難地凝聚出一顆約莫黃豆大小、顫巍巍的水珠!
水珠清澈,卻極不穩(wěn)定,眨眼間便潰散落下。
謝聿卻緩緩吁出一口氣,冷峻的眉眼間未見沮喪,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亮光。
能成!
雖然微弱,雖然極不穩(wěn)定,但這證明了一點——混沌之氣,可模擬轉化萬般屬性!這并非《混沌源初經》虛妄的闡述,而是真切可行的道路!
希望雖微,其芒已現(xiàn)。
他壓下心中激蕩,繼續(xù)沉浸于枯燥的反復練習之中。
石屋外,萬籟俱寂,唯有靈植吞吐呼吸的微聲。
無人察覺,遠處青嵐居的飛檐一角,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玉清渺遙望著石屋方向,手中青玉酒葫蘆散發(fā)著淡淡清輝。她肩頭,雪白的月漪安靜蹲坐,碧綠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同樣望著那邊。
“混沌的氣息……雖然微弱得可憐……”月漪忽然開口,聲音竟是清冷慵懶的女聲,“小渺兒,你這次,怕是撿了個不得了的大麻煩呢。”
玉清渺仰頭飲盡壺中最后一口酒,月色在她清絕的側臉流淌。
“麻煩與否,尚未可知。”她聲音清淡,隨風消散在夜空中,“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