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清風破大暑,明月轉高秋。
雖然老書記郝貴山病逝的時候,海棠谷村的村醫就曾經說過的,付海棠的心率要比正常人快些,也可能沒什么問題,只是正常的竇性心律。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偏生那個時候,郝家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了郝貴山了的葬禮上了。
況且那個時候,付海棠除了心率快些外也并沒有什么頭疼腦熱特別不舒服的情況,忙著忙著,縱然當時記憶很是深刻的郝春華后來也是自然而然的就忘記了這件事。
這鄉下村子里的人,平日里不痛不癢,能吃能喝能走的情況下,一般都絕不會最先選擇去大醫院里去檢查身體的,他們的生活水平和相對落后的觀念都讓他們根深蒂固地認為這樣既浪費錢又浪費時間。
等他們決定了要去醫院檢查或是去大醫院治療的那天,必然已經是疾病的中期或是晚期了。
這個時候,一些疾病尚且還可以治愈,但是大多數的疾病已經等成了無法醫治絕癥。
從郝貴山去世,到付海棠病重,時間在周而復始的寒來暑往之間就又過去了六年。
也許生理上的發育遲緩會影響到人的智力與能力,情商和智商,但卻始終都無法改變時間發展順序既定規律里的按部就班。
除非你選擇了從此成為這一屆的局外人。
世事難料,話說起來,雖然都是偶然的巧合,但也終歸是宿命的必然。
人生畢竟不是短劇,可以是肆意自由的劇情演繹。即便真的可以重生回去當時的年紀,以當時的心智、閱歷以及能力,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又重新經歷一次過去的事罷了。
興許是天命使然,付海棠的天賦就該游山玩水,并不適合讀書上進。
歸去來兮,三千里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
適逢中考前夕,正是無數學子夜以繼日的總結歸納考點,全力備戰中考,迎接人生轉折點的時候,付海棠卻突然特立獨行、劍走偏鋒似的開始出現了身體上病癥。
說來,付海棠這次病的也古怪,不似素常往日里的頭疼腦熱,時不時的全身無力,運動受限,耐力下降,偶爾斷片似的意識喪失,總是反復的暈眩,神志不清。
傅崇文先是帶著付海棠去了鎮上衛生院瞧了瞧。
連日來的噩夢不斷,偶爾發作出來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安,已然讓付海棠擁有了一對大大的熊貓眼。
偏生付海棠又正是因為疾病纏身不會言辭又氣血不安的時候,縱有萬語千言也只剩下了:“暈,頭暈,夢,夢里有姥爺的棺槨。”
付崇文站在一旁還補充著:“這孩子總不愛吃飯,打小接回來就不怎么好好吃飯。”
衛生院的大夫用自己經驗診斷后,為付海棠開了些維生素補充營養。同時還補充道:“這孩子有點神經衰弱,這個谷維素要連著吃上一段期間,改善改善睡眠質量,看看效果。”
付海棠頭兩天吃著貌似還有點效果,之后還是頭暈,夢里姥爺的身影也開始逐漸模糊,前一秒里還笑容滿面的郝貴山下一秒就和仙俠劇里的神仙魂飛魄散似的。
再后來,付海棠的夢里再也沒有了郝貴山的棺槨。就連媯水這個地方,也有好幾年都未曾下雪了。
付海棠曾經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也是從這個時候時開始,逐漸江郎才盡。
曾經可以通篇背誦下來的岳陽樓記,陋室銘之類的文言文,現如今通篇讀下來都略顯得磕巴。
眼瞧著付海棠是一秒鐘的習題都做不下去,整日里茶飯不想的躺著,付崇文便想到了海棠谷村里那位自付海棠出生起就為付海棠看診的村醫。
海棠谷的村醫瞧了后,只說是付海棠的氣血不足,又給開了些補氣養血的藥物。村醫還說:“這孩子,心小,想不開事情,憂思成疾,肝氣郁結。”
付海棠服連續服用了幾天補充氣血的藥物,藥效在的時候,人還精神些,等藥效過去了仍一切如舊,病情似乎還嚴重了些。
幾次三番的來去學校,最后付海棠直接請了長假在家復習修養。
農忙前,付崇文不放心,又帶著付海棠去縣里的醫院瞧了瞧,醫生查不對癥的篩選著檢查出來,說是甲狀腺功能亢進的病癥。
醫生開了藥后,傅海棠吃了兩周,看似對癥的好幾種藥中,只有一種有著雙重療效的藥暫時緩解了付海棠的病癥,支撐著付海棠站好了中學時期里的最后一班崗。
中考之前的日子,本應該緊張又忙碌的。但礙于傅海棠所在的中學屬于當地的最普通中學,老師們也都對學生們的升學率也不抱什么期望,學生們對金榜題名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向往。所以本該忙碌的氛圍也顯得很輕松自由。
在普通中學里,一小部分的學生,自入學以后就開始陸續輟學出去打工賺錢。
還有一部分學生,不想那么早就吃生活的苦,想再上幾年學,混個說的過去的文憑,或是去職業技術學院里學門養家糊口的技術,可以生活便安好。
唯獨偏科的傅海棠是這其中的例外,付海棠生來就在海棠谷村的西山上長大,形單影只,顧影自憐,孤芳自賞。
一直到郝貴山病逝的那年,付海棠這才告別了獨屬于自己一個人氣象萬千的“非遺”童年。
因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緣故,天生就發育遲緩,付海棠也總是比不得別人家的孩子聰明伶俐,通曉人情世故。但是卻依然有著“此山我為王,唯我獨尊”的野心與霸道孤傲。
自從下山后,落入尋常人家日子里,付海棠就一直是離群索居的狀態。
雖然付海棠一直都記得秦良玉勸誡自己踏雪歸學時自己說的話:“好好上學,好好讀書,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將來你可以有更多或是更好的選擇,未必只能每天都守著灶臺轉,轉眼就是一輩子。”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自下山入學以后,付海棠是真的有心好好讀書的,偏生自己的天賦里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子,偶然的金榜題名時也都是劍走偏鋒。
當一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從頂峰跌落谷底,就很容易損傷心脈,隨之江郎才盡。
突然的榮譽和恥辱,是一把天性就引人自相矛盾的雙刃劍。
付海棠上幼兒園時就拔了頭籌,提前風光無限好的被選送去讀了小學。
可從小學二年級開始,付海棠就因為諸多原因,學習上就開始走下坡路。
讀中學時,仍舊是舊事重現,一見傾心,久處生厭。
語文,政治,歷史的成績一直趨于前茅又相對平穩,數學,物理,化學的成績從乍見之歡過后就持續低迷,且一蹶不振,毫無起色。
偏生付海棠自己還一直認為,雖然自己考不出來很優益的成績,但也總不至于考不上高中的,于是很早就隨波逐流的報名了當地最普通的高中。
“我肯定能考上高中,然后繼續學習文史政,將來,等我大學畢業后,就去中學里做一名歷史老師。”
其實那個時候,付海棠對分數也并沒有框架的概念和很強的意識,也根本就完全不懂讀書上學其中的門道。
郝春華每次都是那幾句:“我和你爸爸沒本事,幫不上你什么,你一定要好好讀書,讀書才能有出息,要不然有你吃苦頭的。”
所以中學的三年里,付海棠從來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付崇文看著付海棠偶爾拿回來別欺欺人的獎狀和那三瓜兩棗的分數,也并不惱火,只是一味的更努力干活,努力賺錢,總想著要為付海棠提供更好的學習條件。
付崇文也認為:“名師出高徒。”
所以當村子里的同齡人都去網吧打游戲偷菜的時候,付海棠就有了自己的臺式電腦。
用傅崇文的話說:“我在學習上幫助不了海棠什么,有了電腦,也可以有助于付海棠的學習。”
就像是一個熱衷表演的三好學生,每日里兩點一線的都在努力拍戲一樣。
付海棠真的有心學習,奈何是真的天資愚鈍,聽的懂,但是學不會。
當付海棠拖著輕度肺動脈高壓癥狀的病體,揣著補氣血的口服液,用頑強的意志力撐著腦子暫時不頭暈,稀里糊涂的經過中學時代里最后一場考試。
付海棠少年意氣里,想成為一名歷史老師的野心,也就成了少年的妄想。
中考成績出來后,付海棠瞧著自己那可憐的分數,瞬間就委屈至極,生平第一次開始怨恨命運多舛,崩潰痛哭。
“明明我才是那個一直讀書,一直學習的人,憑什么他們平時都不讀書只顧玩樂的人成績全都在我之上!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吧!還有沒有天理了!”
付海棠的班主任還添油加醋道:“我不止一次和你們說過,數理化更容易得分,多做題,多做題,可是你呢,天天就知道看文史政,那都是不好得分的,今年文科的試題,又是歷年來難度較高的,天時地利人和都注定了你的名落孫山。就是你家里請人幫你報名的那所最普通的高中,以你的分數線也相差懸殊,我瞧著你還是去海城對個電子商務吧,你不愛說話,這個專業也不用說話,又不用拋頭露面,將來做個淘寶客服也挺適合你的。”
有心去學習電子商務這個專業的前提,就是要背井離鄉去海城的。
一開始傅崇文也并不同意的,只說是:“她身體不好,我也不放心她一個人去太遠,就在附近找個學上。方便我照顧她。”
郝春華每日里都嘮叨著:“其實上衛校,學個護士總是對口的,是門手藝。只是你生性膽子小,平日里風平浪靜,太平盛世的,什么事情也沒有,你都總像是受驚的的鹿,驚慌失措的,我怕硬要送你去,會和九姨家里的王雪一樣,去了害怕,學不了幾天又回來了,也不好給你拿主意。”
病魔和考試失利的雙重打壓下,本就沒有主心骨的付海棠,就更心脈受損了。
付海棠孩子話的置氣任性道:“我那里也不去,就在家里,上家里蹲大學好了!”
眼瞧著,馬上就是夏收的農忙時候,總是要盡快安定好答案,偏生付海棠卻遲遲拿不定主意。
傅崇文無奈,只得又去學校里找了老師請教,回來的時候,又帶回來一堆的招生簡介。
傅海棠翻看了一便又一便,因為自己喜歡歷史,就想著要不學習導游,云游四方。
那老師竟也跟了來,還問了付海棠:“你自己最中意哪個專業?”
付海棠翻來倒是,從里面找出來了旅游管理的專業。
“我中意這個專業,老師,我喜歡歷史,做導游總還是有機會繼續學習歷史的。”
那老師笑面虎似的,委婉又擊中要害的告訴付海棠:“咱們媯水這邊旅游管理這個專業,非常燒錢,以你家里的條件,應該接受不了的。這個專業一套衣服就要上千塊,一個學期里,光是購置衣服的費用就要上萬元的。“旅游管理這個專業就是砸錢,一套衣服就好幾千,這個學校的衣服,一般都三五套,一般人家都負擔不起的。”
付海棠一聽,只好作罷。偏生那老師又催促著、指點付海棠,盡快做出決定。
“你之前報名的那所高中,咱們班級里的盧照也報了那所學校,但人家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去鍍個高中的學歷,然后去讀衛校,并且人家家里的條件也允許。你呢,我覺得還是電子商務這個專業好,你不愛說話,這個專業也不用說話,就是在后臺回復下消息,也簡單。”
付海棠想起來,每日里起早貪黑的父母雙親,雞未打鳴時就出門勞作,豬都睡了,才回來休息。城里樓房的房貸,那三十年的貸款,即是壓力也是勉勵。
興許是遺傳了郝貴山當了三十多年村書記的管理基因,血脈里那我要管理的基因也總是異常的覺醒與活躍。
付海棠最終選擇了人力資源的專業:“老師,我選這個。”
難得優柔寡斷的付海棠做出了決定,雖然不是那老師最中意的,好歹是都是一所學校的專業,又都是海城那邊的學校。
“也好,這個專業也不用說太多話,也適合你,你既然定下來了,我馬上幫你幫你安排,你也和家里提前溝通好,準備好上學的費用,等待著開學通知。咱們班級里,也還有幾位同學也報名了這所學校,你們一起過去,也能有個照應,你家里應該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