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麥子的日子終于結束了,白天滿田的喧囂逐漸散去,村子安靜下來。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麥秸味和灰土味道。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響著刷鍋碗的清脆聲,伴著柴火的噼啪聲。整個村子仿佛籠罩在一層金黃色的余溫里。我和老橋吃過晚飯,跟著大人們一起在院子里搬出涼席、小凳,準備迎接一場屬于夏天的熱鬧夜晚。
天色還沒全黑,知了聲已經從樹梢上成片地響起來,仿佛整片樹林都在合唱。那種聲浪一層一層拍打過來,耳朵里嗡嗡作響,有時候甚至蓋過了人說話的聲音。小狗小黑在院子里轉來轉去,嘴里還銜著不知道從哪叼來的半根麥稈,尾巴甩得飛快。大人們笑說,它也跟著過收麥節。
院子里的石桌上擺著半個切開的西瓜,紅瓤黑籽,一股清甜的涼意散發出來。我和老橋早就眼饞了,可母親偏不讓我們急著吃,非要等大人們坐下聊上幾句才讓我們一人一塊。我忍不住趁她轉身去屋里拿蒲扇的時候,伸手掰下一小塊塞進嘴里。清涼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那一刻仿佛整天的汗水和疲憊都被沖散了。
父親把蒲扇往懷里一攬,坐到石凳上吹著風,說:“這天一熱,蚊子就來了。”果然沒過多久,老橋就伸手撓小腿,喊癢。母親邊拍他手邊笑罵:“不聽話,白天讓你傍晚早點洗洗,你非要拖到現在,這下好了,蚊子咬得你哇哇大叫。”老橋吐吐舌頭,不敢頂嘴,只往院角擠去。點著的蚊香煙霧繚繞,夾著青草味,熏得人打噴嚏,卻偏偏覺得那是夏天該有的味道。
鄰居家的張嬸抱著個竹椅,也搬到門口來和我娘說起白天的活。她說今年麥子倒還行,可惜缺雨,不然再多二三十斤。我娘接著嘆氣,又提到收割機把地邊上的草都壓沒了,“以后雞少了,野兔也沒處躲。”兩人一句接一句聊著,我們這些小孩卻根本聽不進去,只顧抬頭望著天邊。
天漸漸黑下來,村子邊的槐樹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風一吹,枝葉沙沙響,我趴在石凳邊上看天。一顆兩顆星星慢慢亮起來,然后越來越多,好像一夜之間天空就被點燃了。老橋指著最亮的一顆說:“那是牛郎星。”我不服氣,說:“才不是呢,老師講過那是織女星。”兩人爭得臉都紅,最后還是父親笑著擺手:“別吵,牛郎織女隔著銀河想見一面不容易,你們倒好,連星星是誰都要爭。”
聽父親提起故事,我們干脆嚷著要聽完整的牛郎織女。大人們索性也樂得應付。父親一邊搖扇子,一邊慢悠悠講起河兩岸的情深意重,說到七夕鵲橋相會的時候,張嬸插嘴說:“小時候大人們常說,七月七的晚上要是拿盆水對著月亮照,能看到織女梳頭。”我們幾個小孩一聽,全瞪大了眼。老橋嚷著:“到時候一定要試試!”母親在一旁笑:“你們膽子小,別嚇哭了。”
講故事的間隙,我們又偷偷摸摸去追小黑。它跑得飛快,一會兒鉆進麥秸堆,一會兒又竄到門口的土路上。月光下,它的毛閃著光。追得我們滿頭大汗,衣服粘在身上,卻笑得停不下來。終于父親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快回來,別鬧騰!”我們才悻悻地跑回院子,手里各自捧著半塊西瓜,呼嚕呼嚕啃得滿臉是汁。
就在我們回來的路上,老橋突然指著遠處黑暗中的田埂低聲說:“你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我順著他手指望去,月光下,幾只小兔子蹦蹦跳跳,正沿著麥茬邊緣鉆進野草里。我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生怕驚動它們。老橋的手心都冒汗了,卻忍不住低聲笑:“它們也知道收麥節結束了吧?”我們倆蹲在一旁,看著兔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莫名地興奮,好像抓到了一點小小的秘密。
忽然,我眼角捕捉到一閃閃光點從草叢里鉆出來,慢慢地在夜空下漂浮。老橋也看見了,驚呼:“螢火蟲!”那一刻,整個院子像被點綴上了細碎的星光。它們閃爍著柔和的黃色光,忽明忽暗,像在夜里跳舞。我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想抓一只,螢火蟲卻輕盈地從指縫里飛開,又飄到不遠處。老橋悄悄數著,“一、二、三……好多啊!”我們幾乎不敢出聲,生怕驚擾它們。
父親笑著搖頭:“別吵,這些小家伙也有它們的夏夜。”我和老橋靜靜看著,光點在草間游移,像微型的螢火銀河。我們輕輕跟著它們走了幾步,每次光亮閃過,都像心頭掠過一陣暖意。母親坐在涼席上看著我們,眼里帶著笑意,輕聲說:“夏天就是要這樣的夜晚。”
夜越來越深,遠處田野里的蛙聲也跟著熱鬧起來,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和樹上的知了比賽。風吹過麥茬地,帶來一股干燥的草香,混著泥土味。我躺在涼席上,聽著耳邊的聲音,漸漸迷糊,眼皮越來越沉。母親替我掖好薄毯,嘴里還輕輕念叨著:“別著涼,別感冒。”老橋在我旁邊,已經呼嚕聲響了起來,小黑也蜷在我們腳邊,偶爾抖抖耳朵,打個哈欠。
半夜時分,我被一陣輕輕的嚶嚶聲驚醒。月光下,院子角落里老橋正拿著一個小手電,指著一只被落下的蜻蜓蹲在草叢里的樣子,悄悄對我說:“它不會動了,咱們把它送回水邊吧。”我跟著他,躡手躡腳地把蜻蜓放到小水洼旁,看到它慢慢振翅飛走,心里暖暖的。那一刻,好像整個夏夜都充滿了柔軟的溫情。
這一夜,天特別亮,星星一閃一閃,螢火蟲輕輕舞動,好像地面上也有一條銀河。我心里想,也許牛郎織女正偷偷隔著銀河說話呢。想著想著,就真的睡著了,夢里還在跑,還在笑,還在追著那只永遠跑不累的小黑,還想著明天是不是還能看到更多的小動物和螢火蟲在麥茬里冒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