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劍引·第一卷:霧鎖青冥
第一章寒潭遇“故人”
青冥山的霧總比別處稠三分,清晨剛過,整座山就被裹進一片乳白里,連山間的鳥鳴都像是隔了層紗,聽得不真切。后山的忘川潭更是霧中絕境,潭水是萬年寒泉所聚,冰得能滲進骨縫,岸邊的石頭上常年凝著薄霜,連耐寒的松柏都只敢在潭邊稀疏扎根,枝椏上掛著的霧凇一碰就碎。
沈硯之提著藥簍站在潭邊時,素色的道袍裙擺已被霧打濕了一角,貼在小腿上,泛著微涼。他今日是來采潭邊獨有的“凝霜草”,這草只長在寒泉附近,是煉制療傷丹藥的關鍵藥材,只是忘川潭太過兇險,往日里都是師尊楚清寒陪他來,今日師尊要處理山門事務,他便想著自己來試試。
指尖剛觸到潭水,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指尖往上竄,沈硯之猛地縮回手,指尖已泛了白。他攏了攏松松束在腦后的長發,素銀絲帶被霧浸得軟了,幾縷發絲垂在頰邊,沾了點細碎的霧珠。正準備拿出特制的藥鋤挖草,眼角卻瞥見潭中浮沉的一道人影——那身影浸在水里,玄色衣袍被泡得發脹,墨色的長發在水面漂著,像團被泡散的濃墨,隨著水波輕輕晃。
“道友?”沈硯之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輕得怕驚散周圍的霧氣,“可是不慎墜潭?需不需要幫忙?”
潭里的人沒應聲,只有水面泛起一圈圈極淡的漣漪,像是對方輕輕動了下。沈硯之心里犯了嘀咕,忘川潭的水有多冷他最清楚,尋常修士掉進去,撐不過半柱香就會靈力紊亂,這人能浮在水面,要么是修為極高,要么是有特殊的護身法寶。可看那衣袍破損的模樣,倒像是受了重傷。
猶豫片刻,沈硯之還是解下了腰間系著的玄鐵繩——這繩子是師尊特意為他煉制的,水火不侵,韌性極強。他將繩子一端牢牢繞在潭邊老松的根上,打了個死結,另一端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往潭里走。水剛沒到腳踝,寒意就順著褲管往上鉆,凍得他小腿發麻;走到腰際時,他終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玄色衣袍緊貼著身子,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形,對方低著頭,下頜線繃得極緊,幾縷濕發貼在臉頰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沈硯之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突出,卻在靠近手肘的位置,纏著圈染血的布條,血水混在潭水里,暈開淡淡的紅。
“得罪了。”沈硯之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指尖剛碰到對方冰涼的衣袖,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往前一跌,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撞進了一個帶著暖意的懷抱。潭水再冷,也抵不過懷中人掌心傳來的溫度,那人的手臂環在他的腰上,力道不算重,卻讓他動彈不得。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啞得像被砂石磨過,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味:“青冥山的弟子,都這么愛管閑事?”
沈硯之猛地抬頭,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那雙眼瞳是極深的墨色,像是藏著寒潭,明明裹著笑意,卻讓他莫名心慌——像小時候在江南山下迷路時,撞見黑夜里發亮的狼眼,明明看著溫順,眼底卻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沈硯之掙扎著想往后退,手腕卻被對方攥得更緊。那人的指尖帶著層薄繭,蹭過他腕骨處的皮膚時,傳來一陣輕微的癢意,語氣卻添了幾分熟稔:“沈硯之?楚清寒的親傳弟子?”
沈硯之的瞳孔驟然縮緊。他入山三年,性子偏靜,極少與人往來,除了師尊和幾位長老,連同門弟子都有大半叫不出他的名字。眼前這人是誰?怎么會知道他的名字和師尊的身份?
不等他細問,對方突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或許是真的撐不住了,他的身形晃了晃,抬手扶住了旁邊的一塊巖石,指節泛了白。濕發滑落,終于露出了完整的臉——眉骨高挺,鼻梁英氣,唇色偏淡,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脖頸處還橫著一道淺疤,像是被劍劃出來的,在冷霧里泛著淡淡的粉。
“在下謝臨淵。”他的聲音比剛才弱了些,聽著多了幾分真實的虛弱,“途經此地時遭妖獸襲擊,不慎墜潭,多謝道友相救。”
沈硯之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先前的警惕散了大半。他本就心軟,見不得人受苦,當下便上前一步,再次扶住謝臨淵的胳膊:“謝道友不必多禮,此地不宜久留,我帶你回山療傷。”
謝臨淵順從地靠在他的肩上,身體的重量輕輕壓過來,帶著點依賴的意味。沈硯之沒察覺,對方垂在身側的指尖,正悄悄勾著他發間的素銀絲帶——絲帶本就被霧浸軟了,輕輕一扯就滑了下來。墨色的長發瞬間鋪散開來,落在謝臨淵的手背上,帶著淡淡的藥香,是沈硯之常年煉制草藥染上的味道。
謝臨淵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淺的溫柔,像霧里偶然透出的陽光,轉瞬就被深潭般的情緒藏了回去。他看著沈硯之認真引路的側臉,睫毛輕輕顫了顫——十年了,阿硯還是老樣子,心軟,單純,連對陌生人都沒防備。
只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了。哪怕,要以欺騙為代價。
兩人踩著潭水往岸邊走,霧氣在他們身后緩緩合攏,遮住了潭面上殘留的血跡,也遮住了謝臨淵眼底那抹復雜的情緒。只有岸邊的松枝上,被碰落的霧凇輕輕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冰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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