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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防窺膜下的深淵

林浩的手機屏幕永遠(yuǎn)貼著一張嚴(yán)絲合縫的防窺膜,像一層冰冷堅硬的甲胄,隔絕著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那幽暗的屏幕深處,藏著他秘不示人的世界——閃爍的曖昧消息、深夜訪問的特定網(wǎng)站記錄,以及無數(shù)張濾鏡過度的美女壁紙。他指尖劃過屏幕,留下油亮的指紋印痕,仿佛在擦拭一個沾滿欲望污垢的祭壇。辦公室冷白色的燈光落在他精心打理的頭發(fā)上,一絲不茍的精英形象,與他此刻屏幕上打開的頁面形成刺目的反差。

刺耳的提示音炸響,不是工作郵件,而是人事系統(tǒng)的自動通知。鮮紅的抬頭像一道淋漓的傷口:“勞動合同終止告知函”——第三次裁員。

他喉嚨里堵著一團(tuán)冰渣,胃部猛地抽搐。指尖的麻木感還未退去,手機又一陣瘋狂震動,屏幕頂端滑下一條新消息,來自老家市醫(yī)院:“林浩先生,張淑芬女士(您母親)胃鏡檢查報告提示:浸潤性腺癌晚期,建議盡快入院……”

冰冷的數(shù)據(jù),殘忍的宣判。

他盯著屏幕上并排的兩個通知,像兩柄淬毒的匕首同時捅進(jìn)心臟。裁員通知的冰冷官方措辭和母親診斷書上冷冰冰的“晚期”兩個字,在視網(wǎng)膜上灼燒。他幾乎是逃離般抓起桌上那個“孝子楷模”的水晶獎杯——社區(qū)頒發(fā)給“杰出青年”的榮譽,底座刻著他名字,棱角硌著手心,冰涼刺骨。獎杯光潔的表面映出他此刻扭曲的倒影,嘴角僵硬地上揚著,眼底卻一片荒蕪。上周,僅僅因為父親林建國絮叨著讓他少看手機注意身體,他就煩躁地摔門而去,防盜門發(fā)出的巨響仿佛還在樓道里回蕩。獎杯底座冰冷的棱角此刻像針一樣扎進(jìn)掌心。他猛地閉上眼,腦海里卻是父親佝僂著背,在昏暗燈光下笨拙地給母親喂水的畫面——那個被自己斥為“啰嗦”的老頭子。一種巨大的、名為“虧孝”的沉疴,像無聲的癌細(xì)胞,早已在他光鮮亮麗的表象下擴散至意、心、行的每一個角落。

他試圖驅(qū)散這令人窒息的情緒,手指機械地解鎖手機,防窺膜隔絕了旁人視線,卻隔絕不了屏幕上自動彈出的推薦——幾個衣著暴露的模特搔首弄姿,跳動的縮略圖刺著他的眼。這是他慣常的逃避路徑,一個由算法精心編織的、光怪陸離的虛擬深淵。他煩躁地點開一個常去的隱秘鏈接,屏幕瞬間被大片跳動的肉色和刻意挑逗的神情淹沒。他手指滑動得越來越快,眼神卻空洞地渙散,像一頭困獸在狹小的牢籠里徒勞沖撞。

“林工,王總那邊催方案了……”助理小吳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門口響起。

林浩猛地一震,像是從噩夢中驚醒,啪地按滅了手機屏幕,那片令人暈眩的斑斕瞬間被黑暗吞噬,只留下防窺膜一片死寂的幽暗,映著他微微扭曲的臉。“知道了!”他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厭惡的暴躁。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潑滿了城市。寫字樓只剩下林浩格子間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線切割著他疲憊的身影。屏幕幽藍(lán)的光映在他臉上,一片片不堪入目的畫面流水般滑過。他用力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神經(jīng)如同被無數(shù)細(xì)針反復(fù)穿刺,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的疼。白天那兩張并排的通知——裁員和母親的晚期診斷書——像兩個巨大的黑洞,不斷吞噬著他的理智。只有在這些虛擬的感官刺激里,那令人窒息的恐慌才會短暫麻痹。屏幕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插件圖標(biāo)閃爍著,記錄著他此刻飆升的“多巴胺計量器”——一個冰冷的數(shù)字,標(biāo)記著他的沉淪深度。

手機震動,是父親的號碼。屏幕上跳動著“老頭子”三個字。林浩盯著它,像盯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響到第三聲,他手指僵硬地劃過拒接鍵。屏幕暗下去,父親的名字消失了,只有那些跳動的依舊不知疲倦地刷新著。一種尖銳的空虛感猛地攫住了他,比剛才的恐慌更甚。他想起母親那雙總是盛滿擔(dān)憂的眼睛,想起父親沉默而笨拙的關(guān)心,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煩躁地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下去,寒意一路灼燒到胃底,卻澆不滅心頭那簇邪火。意淫的碎片早已沉淀進(jìn)神經(jīng)回路,像潛伏的病毒,持續(xù)損耗著他本該用于抗?fàn)幍囊庵玖Α?

幾天后,他坐在心理診所冰冷的皮椅上。女醫(yī)生遞過一張腦部掃描圖,指尖點在前額葉區(qū)域:“林先生,看到這片深藍(lán)區(qū)域了嗎?活躍度只有常人的60%。就像一塊被持續(xù)過度放電榨干的電池。”她的聲音平直,帶著職業(yè)的冷靜,“長期沉迷高強度感官刺激,尤其是你提到的那種……會過度激活邊緣系統(tǒng),尤其是伏隔核,同時抑制前額葉皮層。它負(fù)責(zé)你的判斷力、自控力,還有……對未來的規(guī)劃能力。”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精心維持的體面外殼,落在他防窺膜下的秘密上。

林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來。前額葉的“深藍(lán)”,像一個冰冷的詛咒,印在他的大腦里。虧孝帶來的焦灼,邪淫制造的麻木,共同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他牢牢困在命運的泥沼里,每一次掙扎都徒勞無功。

醫(yī)院走廊的燈光是一種慘淡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混合著消毒水和絕望的氣息,沉沉地壓下來。林浩剛和主治醫(yī)生談完,對方語氣里的沉重像鉛塊一樣墜著他的心。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向病房。走廊盡頭,那間單人病房的門虛掩著,泄出里面微弱的光。

他停住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

門縫里,是父親林建國佝僂的背影。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磨損嚴(yán)重的深藍(lán)色舊夾克,整個人縮得更小了。他正跪在母親的病床前——不是那種莊重的跪,而是一種疲憊至極、不堪重負(fù)的跪坐姿勢。他手里拿著一塊軟布,極其緩慢,極其仔細(xì)地擦拭著母親露在被子外枯瘦的手臂。母親閉著眼,臉色蠟黃,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她還活著。父親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擦拭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他那常年勞作、骨節(jié)粗大變形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每一個指關(guān)節(jié)都透著笨拙而傾盡全力的憐惜。

水盆放在旁邊,水面映著頂燈的光,微微晃動著父親佝僂到幾乎變形的倒影。那個倒影,在渾濁的水面上扭曲、變形,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舊報紙,卻頑強地映照著一個男人沉默的、山一樣的重量。林浩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狠狠攥住,揉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父親那佝僂如蝦米的背影,猛地與記憶中另一個畫面重疊——老家那間昏暗祠堂里,層層疊疊、積滿灰塵的林氏祖先牌位。那些沉默的木頭,也如同此刻的父親一樣,被遺忘在時光的角落,承載著無聲的重量。虧陰孝的寒意,第一次如此真實地,順著他的脊椎爬上來。意不孝的虛偽表演,心不孝的冷漠疏離,行不孝的粗暴拒絕,還有此刻感受到的、對祖先血脈的徹底遺忘……四重虧欠的枷鎖,在這一刻清晰地拷問著他的靈魂。他猛地別開臉,喉頭劇烈地滾動,眼眶灼熱得厲害,防窺膜下的手機屏幕,第一次讓他感到如此骯臟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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