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樹下的薄荷剛澆過晨露時,李念正蹲在蘇娘子的碑前描字。青石板上的“太平”二字被她用朱砂填得發亮,紅得像終南山開春時漫山的野菊。黃婷端著竹籃往桃林走,籃里裝著剛蒸的槐花糕,蒸汽裹著甜香往衣領里鉆,倒比當年在溪鎮灶上蒸的桃糕還顯軟和。
“念念,該歇著了。”黃婷往她身邊蹲,指尖替她拂去發間的石屑。李念仰頭時,眼里的朱砂印沾在眼角,像落了點胭脂:“娘你看,這字填完倒像蘇奶奶笑了。”話剛出口,兩人都頓了頓——自她從京城回來辦學堂,總在不經意間把“黃姨”換成“娘”,卻從沒這般清亮地喊出聲過。
李品珍扛著鋤頭從桃林那頭走,聽見“娘”字時,鋤頭往地上頓了頓,土塊落在鞋面上也沒察覺。秦書正給學堂的娃子們分槐花糕,見他愣在原地,悄悄把竹籃往娃子們懷里塞了塞:“先生說今日要教《孝經》呢。”娃子們抱著糕點往學堂跑,鞋底踩過石板路的聲兒脆生生的,倒把方才那聲“娘”蓋得淡了些。
夜里李念趴在學堂的案前改課卷,燭火映得她的影子貼在墻上,像當年在漁村抄《海賦》時的模樣。黃婷端著碗綠豆湯進來,見她攥著支毛筆發愣,筆桿上還沾著沒干的朱砂。“還在想白日里的事?”黃婷往她手邊放湯碗,碗沿的涼意在夏夜里浸得人舒心。
李念把毛筆往案上放,指尖摳著卷邊的課卷:“我是不是喊錯了?當年在溪鎮……”話沒說完就被黃婷按住手。黃婷的指尖帶著藥香,暖得像灶上溫著的青銅佩:“沒錯。從你蹲在溪畔教小石頭寫‘李’字時,我就盼著這聲了。”
窗外突然傳來鋤頭碰著石階的響。李品珍端著盆井水往廊下走,見屋里的燭火映著兩人的影子挨得緊,悄悄把水盆往石臺上放,轉身往桃林走——他想給蘇娘子的碑前再澆些水,碑旁的薄荷許是渴了。
第二日天剛亮,李念就往李品珍的茅草屋跑。他正蹲在灶前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聲兒“咚咚”響,像當年在油坊推碾子時聽的號子。“爹,”李念往他身邊站,聲音比檐下的風鈴還輕,“今日學堂要教娃子們認‘家’字,你去給他們講講吧?”
李品珍捏著斧頭的手頓了頓,木柴上的紋路被晨光照得發亮。他往灶膛里看,火星子濺在灶臺上,像撒了把碎金:“我哪會講書?”“你會的,”李念往他手里塞了支粉筆,“你知道家是啥樣的——有爹,有娘,有灶上的熱粥。”
秦書帶著娃子們在學堂的院子里坐成圈,見李品珍攥著粉筆往黑板前站,悄悄往黃婷身邊湊:“你看品珍哥的耳尖都紅了。”黃婷往李品珍的背影看,他正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家”字,筆畫雖歪,卻比誰都認真。娃子們仰著頭念“家——”,聲兒混著桃林的風往遠處飄,倒把終南山的晨霧都吹軟了。
晌午吃飯時,李念往李品珍碗里夾了塊臘肉——是秦書從山下買的,肥得流油。李品珍往她碗里回夾個槐花糕,糕上的糖霜沾在她鼻尖:“往后別總往鎮上跑,山路滑。”“知道啦爹,”李念含著糕點頭,甜香混著肉香往喉嚨里咽,突然想起當年在溪鎮,他往她手里塞的半啃的桃子,也是這般甜。
入秋時學堂的窗紙破了,李品珍帶著娃子們往山上砍竹子糊窗。李念蹲在檐下教秦書做槐花糕,粉面沾在她鼻尖上,秦書替她擦時突然笑:“你攥面的模樣,和黃婷當年在溪鎮蒸饅頭時一個樣。”黃婷端著藥簍從碑前回來,聽見這話往檐下看,見李念的手正捏著面團轉圈圈,指尖沾著的粉像落了層雪。
有回老孫頭從云游的地方回來,往學堂送了捆新采的竹簡。他往李品珍手里塞了片刻著“安”字的竹片:“當年蘇道長總說,有家就有安。”李念往竹片上摸,刻痕里還留著老孫頭的體溫,突然往他懷里鉆:“孫爺爺,你也留下吧,咱們一起守著這地兒。”
老孫頭往桃林看,蘇娘子的碑前落了片桃花瓣,是被風從去年的桃樹上吹下來的:“好啊。我給娃子們煮茶喝,就像當年給蘇道長煮的那樣。”
冬天下雪時,學堂的灶上總燉著熱粥。李品珍蹲在灶前添柴,黃婷坐在案前縫娃子們磨破的鞋,李念和秦書帶著娃子們在灶邊烤紅薯,紅薯的甜香混著藥香往屋里鉆,倒比京城的地脈火還暖。
李念往李品珍的棉襖上貼了塊補丁——是用當年黃婷沒舍得用的菊花布做的,針腳歪歪扭扭。李品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補丁上的菊花發亮:“丑是丑了點,暖和。”黃婷往他肩頭拍了拍,灰落在補丁上,像給菊花添了片葉:“明年開春給你做件新的,繡整朵的。”
年關時王木匠從溪鎮來,往李念手里塞了個新做的木梳——梳齒上刻著菊花紋,光得能照見人。“小石頭也娶媳婦了,”王木匠往灶里添柴,火光照得他臉上的皺紋都軟了,“總念著當年你教他寫‘李’字的事。”李念往他手里塞塊糖畫,是她新做的老虎:“開春讓他帶媳婦來終南山,我教他們的娃子認字。”
守歲那晚,桃林的風裹著雪往屋里鉆。五個人圍在灶前煮餃子,鍋里的熱氣把窗戶都熏出霧來。李念往李品珍碗里舀了個帶硬幣的餃子,往黃婷碗里也舀了個:“吃著硬幣,來年太平。”李品珍咬開餃子,硬幣落在碗沿上“叮當”響,他往李念碗里回舀個:“你吃著才對,你是守著太平的人。”
雪停時,李念拉著李品珍和黃婷往蘇娘子的碑前走。碑上落了層薄雪,像蓋了床軟被。她往碑前擺了三個餃子,都是帶硬幣的:“蘇奶奶,我有家了。”風一吹,碑旁的薄荷抖落雪沫,露出綠得發亮的葉,像在點頭應著。
李品珍往碑前的雪地里踩了踩,踩出塊平整的地:“開春再種些桃樹吧,娃子們愛吃桃。”黃婷往李念手里塞了個暖爐,爐上的銅紋被焐得發亮:“再種些薄荷,你爹總愛用薄荷煮茶。”李念攥著暖爐往兩人中間站,左邊是爹的手,糙得像桃林的土;右邊是娘的手,暖得像灶上的佩——這就是家了,她想。
遠處學堂的屋檐下,秦書正帶著娃子們掛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家”字,被風一吹晃悠悠的,像把終南山的夜都照亮了。李念往那邊看,見最小的娃子正踮著腳夠燈籠,像當年她舉著糖老虎往李品珍懷里鉆的模樣。
她突然往李品珍和黃婷身邊挨得更緊些,風里的雪落在臉上,暖得像淚。原來蘇娘子說的太平路,不是劈黑獸的劍,不是鎮地脈的牌,是能堂堂正正喊出“爹”和“娘”,是灶上總溫著的粥,是終南山的風里,一家人的影子挨得那樣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