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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夜收琉婢

  • 滄海織焰
  • 半畝塘主人
  • 2509字
  • 2025-08-29 09:07:21

黃家織坊的血案,過去已近一月。華亭縣的冬日,濕冷刺骨,尤其到了夜里,寒風如同裹著冰針,從漕港河面席卷而來,鉆進人的骨頭縫里。

曾經機杼聲聲、燈火通明的黃家大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廢墟。焦黑的木料、斷裂的機件散落一地,被薄雪覆蓋,如同祭奠的紙錢。官府查抄之后,此地便被視為不祥,無人敢近,唯有野狗偶爾在斷垣殘壁間逡巡,嗚咽著扒尋些許腐食。

夜色深沉,雪沫子又開始零星飄灑。一道瘦小的身影,裹著單薄破舊的棉衣,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這片廢墟。是黃紉蘭。

她僥幸躲過了那日的屠戮。當日混亂,她被一個忠心的老織工拼死推入后院染缸后的夾縫中,得以幸存。此后她便如野鼠般藏匿,靠著昔日藏在隱秘處的些許干糧和雪水度日,夜間才敢出來活動。她耳后的刺青仍在隱隱作痛,那微型織機的圖樣,是她對家族技藝最后的執念,也是刻骨的血仇印記。

今夜,她并非只為尋找食物。父親吞下的那半張《三梭譜》殘片,始終縈繞在她心頭。她記得劊子手將其隨手丟棄在地,或許,或許還在某片血污的瓦礫之下。

她在冰冷的廢墟間小心翼翼地翻找,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幾乎失去知覺。就在她撥開一片焦黑的椽木時,腳下似乎踢到了什么柔軟的東西,同時一聲極細微、幾乎被風雪淹沒的呻吟傳入耳中。

黃紉蘭渾身一僵,立刻伏低身體,屏息凝神。

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到在墻角一堆半塌的破布和草席下,蜷縮著一個人。那人身形嬌小,似乎是個女子,衣衫襤褸,幾乎凍僵,裸露的腳踝上布滿凍瘡。

不是官差,像是個同樣落難的人。黃紉蘭稍松一口氣,警惕地靠近。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一張臉凍得青紫,嘴唇干裂,但眉目依稀能辨出異域風情,不像中原人氏。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右側耳后,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清晰地刺著一個深藍色的、復雜的巴紋圖案——那是琉球王室下屬工奴的標記!黃紉蘭曾在父親與琉球商人宮川真吉秘會時,遙遙見過類似圖案的圖譜!

那女子看到黃紉蘭,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恐,掙扎著想向后縮,卻虛弱得動彈不得。她張開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啞聲,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是個啞女。

啞女,琉球工奴標記,出現在剛剛經歷血洗的黃家織坊廢墟……黃紉蘭的心臟猛地一跳。她與宮川真吉有關!

父親慘死的畫面瞬間涌上腦海,黃紉蘭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掐入掌心。仇恨的火苗騰起,幾乎要讓她撲上去質問。但她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女子眼神中的恐懼與絕望不似作偽,她同樣是被遺棄、瀕臨死亡的可憐人。官軍若知她在此,絕不會放過。

風雪更緊了。啞女渾身劇烈地顫抖,眼看就要失去意識。

黃紉蘭不再猶豫。她費力地將女子從破布堆里拖出來,觸手之處一片冰寒。她咬咬牙,將自己身上那件本就單薄的破棉襖脫下大半,裹在啞女身上,然后半背半扶,踉蹌著將她挪向自己藏身的后院破敗灶房。

灶房早已坍塌一半,但角落一處堆放廢棄染缸的地方,被她用破席爛木勉強搭了個可容身的窩棚,勉強能遮風雪。

將啞女安置在干草鋪上,黃紉蘭已是氣喘吁吁。窩棚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啞女依舊冷得牙關打顫,氣息微弱。

必須讓她暖和起來,否則必死無疑。黃紉蘭目光掃過窩棚角落幾個小陶罐,那是她之前藏匿時找到的,里面是些凍僵的、過去染坊廢棄的蓼藍染料膏塊。蓼藍發酵本身會產生微熱,但此刻早已凍結成冰疙瘩。

忽然,她想起父親生前翻閱《多能鄙事》時曾隨口提過,某些極寒之地,人們會用以體溫回暖凍僵之物,雖慢,卻是絕境下唯一之法。

沒有猶豫,黃紉蘭迅速拿起一小塊硬如石頭的深藍色蓼藍染料膏,解開自己最內層的單衣,將其緊緊貼在自己溫暖的小腹肌膚上。一陣刺骨的冰寒瞬間傳來,激得她渾身一顫,幾乎叫出聲。她死死咬住牙關,蜷縮起身體,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去焐熱那塊代表生存希望的染料。

時間緩慢流逝,窩棚外風雪呼嘯。黃紉蘭冷得嘴唇發紫,身體不住顫抖,但貼著小腹的那塊染料,終于漸漸軟化,開始散發出蓼藍特有的、略帶腥氣的味道,以及一絲微乎其微的、發酵帶來的暖意。

她立刻將軟化的染料膏小心涂抹在啞女凍僵的手腳、臉頰和耳廓上。染料本身有一定的活血防腐之效,那微弱的發酵余溫更是雪中送炭。反復幾次之后,啞女青紫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絲,顫抖也漸漸平復,沉沉昏睡過去。

黃紉蘭這才松了口氣,幾乎虛脫,緊緊挨著啞女蜷縮起來,依靠彼此的體溫求生。

第二日,啞女醒來,眼神中的恐懼稍減,多了幾分迷茫和感激。她無法言語,便掙扎著用手比劃。黃紉蘭起初不解其意,但很快發現,她的手勢極有規律,時而如波浪起伏,時而如指針旋轉,指向特定的方向。

黃紉蘭忽然福至心靈,想起宮川真吉留下的那幾句如歌的工尺譜,又聯想到父親曾說琉球人擅航海,對潮汐了如指掌。她試探著用手沾了點未融的雪水,在冰冷的地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海港示意圖。

啞女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她的手指開始更急切地比劃,模仿潮水漲落,月光移動,甚至拿出兩根干草莖,一根代表太陽,一根代表月亮,演示它們如何影響海水的力量。她的手語古老而形象,雖無言,卻仿佛在黃紉蘭眼前展開了一幅生動的潮汐規律圖。

黃紉蘭屏息看著,心中震撼。這啞女,是在用琉球航海者特有的方式,向她傳授觀潮測時之秘!這或許是她唯一能拿來報答救命之恩的知識。黃紉蘭努力記憶、理解著,這與她熟悉的織機經緯、染料配比完全不同,是另一種與自然力量打交道的宏大智慧。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失去聲音的琉球婢女,就像她自己,就像這天下千千萬萬的匠戶,身懷技藝,卻被剝奪了話語權,只能沉默地掙扎,在主流之外,用獨特的方式記錄和傳遞著知識。

啞女指指自己耳后的巴紋,又指指黃紉蘭耳后的織機刺青,再指指外面廣闊的世界,用力點頭。眼神哀傷卻堅定。

那一刻,無需言語,一種跨越國界、同病相憐的紐帶,在這冰天雪地的破敗灶房內悄然結成。黃紉蘭握住啞女冰冷的手,低聲道:“以后,你就叫雪繭吧。冰雪之中,猶能抽絲。”

雪繭似乎聽懂了,眼中泛起淚光,反握住她的手。

窩棚之外,風雪依舊,寒意徹骨。但在這廢墟一隅,兩個被時代巨輪碾碎、失去聲音的女子,卻依靠著最原始的生存智慧和跨越語言的技藝交流,點燃了一簇微弱的、不肯熄滅的火種。

黃紉蘭知道,搜尋《三梭譜》殘片有了新的意義。而雪繭帶來的潮汐知識,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會成為意想不到的鑰匙。復仇與生存的道路,在雪夜之后,顯現出更加復雜而廣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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