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塵途·宵小·論時局
- 英雄淚
- 作家振東
- 4558字
- 2025-08-30 13:31:09
北上的官道塵土飛揚,將臨水村的青石板與巢湖的水汽遠遠拋在身后。
莫七星手臂的傷勢在宇文化羽渡入的那股溫和內力調養下,恢復得很快,雖未痊愈,但已不影響日常騎乘。兩人一路無話,各自沉浸在思緒中。
越往北行,景象愈發不同。沿途的村鎮顯得更加凋敝,土坯茅屋比比皆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農夫在田地里麻木地勞作。偶爾能看到幾處高墻大院,朱門緊閉,與周遭的破敗形成刺眼的對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梭于道路上的洋人——高鼻深目,穿著筆挺的西裝或神氣的軍服,乘坐著裝飾華麗的馬車,在持槍護衛的保護下呼嘯而過,卷起漫天煙塵。路邊偶爾也能看到穿著黑色傳教士袍的外國人,在破敗的村落前分發些洋藥或小冊子,引來村民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哼!洋毛子!”莫七星看著又一隊趾高氣揚的洋人馬車駛過,冷冷地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自打《馬關條約》簽了,這幫人就愈發囂張了!在咱們的地盤上,倒像是主人一般!”
宇文化羽沉默地看著那些遠去的馬車和路邊衣衫襤褸、對著洋人背影指指點點卻又不敢靠近的村民。他雖久居鄉野,也從書中知道些“西夷”之事,但親眼所見,那種直觀的沖擊力還是讓他心頭沉重。這片土地,似乎真的病了。
“朝廷…就任其如此?”宇文化羽問道,聲音低沉。
“朝廷?”莫七星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李中堂簽了條約,背了罵名。如今朝中,太后老佛爺在頤和園享清福,守舊派把持朝政,只知爭權奪利,搜刮民脂民膏!對外卑躬屈膝,對內橫征暴斂!變法維新,就是要革除這些積弊,富國強兵!否則,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他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深切的憂慮。
宇文化羽沒有接話,只是握緊了韁繩,目光投向遠方煙塵彌漫的道路。懷中的鵝卵石隔著衣衫傳來一絲涼意。這世道,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紛亂復雜。
晌午時分,日頭毒辣。兩人在官道旁一處簡陋的茶棚歇腳。茶棚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行商腳夫,汗流浹背地喝著劣質的粗茶。老板是個佝僂的老頭,殷勤地給宇莫二人端上大碗茶水和幾個硬邦邦的炊餅。
正吃著,官道上又來了三騎。馬上三人皆是短打扮,腰挎單刀,滿臉橫肉,眼神兇悍,帶著一股江湖草莽的戾氣。他們大大咧咧地在茶棚外勒住馬,目光肆無忌憚地掃視著棚內眾人,最終落在了宇文化羽和莫七星身上,尤其是在莫七星腰間鼓鼓囊囊的褡褳和宇文化羽那匹神駿的青驄馬上多停留了幾眼。
“掌柜的!好酒好肉,趕緊上來!”為首一個絡腮胡大漢粗聲粗氣地吼道,聲若洪鐘,震得茶棚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當先走進茶棚,目光再次掃過宇莫二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冷笑。
另外兩個漢子緊隨其后,一左一右,隱隱堵住了茶棚的出口。棚內的行商腳夫們見狀,紛紛低下頭,加快了吃喝的速度,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莫七星眉頭微皺,瞥了那三人一眼,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腿側的短刀刀柄。他久歷江湖,一眼就看出這三人絕非善類,多半是剪徑劫道的強人。他低聲對宇文化羽道:“宇師傅,小心點,來者不善。”
宇文化羽神色如常,端起粗瓷大碗,慢慢啜飲著苦澀的茶水,仿佛對周圍驟然升騰的惡意毫無所覺。他腰間的紫砂壺在簡陋的茶棚里顯得格外溫潤。
那絡腮胡大漢大馬金刀地在宇莫二人旁邊的桌子坐下,故意將腰間的單刀拍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大響。他斜睨著宇文化羽,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朋友,看你這馬不錯啊!膘肥體壯,腳力定是不凡!不知…肯不肯割愛?價錢嘛,好商量!”話語看似商量,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宇文化羽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不賣。”兩個字,干脆利落。
絡腮胡大漢臉色一沉。旁邊一個三角眼的瘦高個立刻拍案而起,指著宇文化羽罵道:“嘿!給臉不要臉是吧?知道我們黑風三煞的名頭嗎?識相的,留下馬和包袱,滾蛋!否則…”他獰笑著,手按上了刀柄。
最后一個矮壯的漢子也站了起來,堵在宇文化羽身后,三人呈品字形,將宇文化羽圍在中間。殺氣彌漫,茶棚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老板嚇得縮在灶臺后瑟瑟發抖,幾個腳夫更是大氣不敢出。
莫七星眼神一厲,正要起身,卻被宇文化羽一個眼神制止了。宇文化羽依舊坐著,甚至拿起一個炊餅,慢條斯理地掰開。
“否則如何?”宇文化羽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否則?”絡腮胡大漢猛地站起,臉上橫肉抖動,兇相畢露,“否則就讓你嘗嘗爺們兒快刀的滋味!”話音未落,他右手閃電般抓向桌上單刀刀柄!動作極快,顯然也是練家子!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及刀柄的剎那!
“啪!”一聲脆響,如同鞭子抽在空氣中!
宇文化羽手中掰開的半塊炊餅,如同被強弩射出,化作一道模糊的黃影,精準無比地擊打在絡腮胡大漢抓向刀柄的手腕上!啊!”絡腮胡大漢只覺得手腕仿佛被燒紅的鐵條狠狠抽中!劇痛鉆心!整條手臂瞬間酸麻無力,剛提起一半的單刀“哐當”一聲又掉回桌上!
這變故太快!三角眼和矮壯漢子甚至沒看清宇文化羽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老大手腕一抖,刀就掉了!
“找死!”三角眼又驚又怒,反應也快,嗆啷一聲拔出腰刀,雪亮的刀光匹練般斬向宇文化羽的脖頸!矮壯漢子也怒吼一聲,拔出刀,從側面捅向宇文化羽的腰肋!兩人配合默契,狠辣致命面對兩道劈刺而來的刀光,宇文化羽終于動了!
他沒有站起,只是身體如同坐在滑板上一般,貼著長條板凳向后倏然滑出半尺!兩道刀光險之又險地貼著他前襟和腰側掠過,斬了個空!
在滑退的同時,宇文化羽的雙手快如閃電般探出!左手屈指一彈,一縷勁風精準地擊中三角眼握刀的手腕內關穴!右手則并指如戟,在矮壯漢子握刀的手背陽池穴上輕輕一點!
“啊!”“呃!”
兩聲痛呼幾乎同時響起!三角眼只覺手腕一麻,半邊身子如遭電擊,單刀再也握不住,脫手飛出,噗嗤一聲插進了旁邊的土墻!矮壯漢子更是感覺一股尖銳的勁力透入手背,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單刀“當啷”落地!
電光火石之間!三個兇神惡煞、拔刀相向的強人,竟連宇文化羽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已被繳械!一個捂著手腕痛呼,一個抱著手臂抽搐,另一個則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呆若木雞!
整個茶棚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依舊坐在長凳上,正慢條斯理將剩下半塊炊餅送入口中的靛青布衫男子。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只是他喝茶吃餅時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宇文化羽嚼著干硬的炊餅,目光平靜地掃過驚駭欲絕的“黑風三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習武之人,身強力壯,不去保境安民,反在此恃強凌弱,劫掠行商。你們這身功夫,練來何用?只為做這綠林宵小,欺壓良善嗎?”
他的語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失望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那平靜的目光,比任何怒斥都讓絡腮胡三人感到無地自容和發自心底的恐懼。
絡腮胡大漢捂著手腕,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看著宇文化羽的眼神充滿了驚懼。他知道,今天踢到真正的鐵板了!對方要取他們性命,恐怕比碾死幾只螞蟻還容易!
“大…大俠饒命!”絡腮胡大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虎威!求大俠高抬貴手!我們再也不敢了!”
三角眼和矮壯漢子也反應過來,連忙跟著跪下磕頭如搗蒜:“大俠饒命!饒命啊!”
宇文化羽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了看旁邊嚇得臉色慘白的茶棚老板和行商腳夫,眉頭微蹙。他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倦意:“滾吧。日后若再行此惡事,讓我知曉,定不輕饒。”
“謝大俠!謝大俠不殺之恩!”三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茶棚,連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撿,狼狽不堪地爬上馬背,頭也不回地打馬狂奔而去,轉眼就消失在官道盡頭。
茶棚里緊張的氣氛驟然松弛下來。老板長舒一口氣,連忙過來道謝。幾個腳夫也紛紛向宇文化羽投來感激和敬畏的目光莫七星看著宇文化羽,眼中異彩連連。剛才那兔起鶻落、輕描淡寫間制伏三人的手段,那份舉重若輕、點到即止的從容,尤其是最后那番直指本心、令宵小無地自容的話語,無不完美詮釋了“止戈為武”的境界!這比河灘上那驚天動地的凌空四踢,更讓莫七星感到心折。
兩人重新上馬車,繼續北行。走出老遠,莫七星才忍不住感慨道:“宇師傅方才所為,當真令莫某嘆服!舉手投足,制敵于無形,更以德服人,令其知恥而退。這‘止戈為武’四字,宇師傅是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
宇文化羽搖搖頭:“不過是幾個不成氣候的毛賊罷了。若他們真有血債在身,今日之事,便不會如此輕易了結。”他頓了頓,看向莫七星,“倒是莫兄,方才似乎認得那幾人的路數?”
莫七星點點頭,臉色微沉:“‘黑風三煞’,不過是徽州一帶不入流的匪類,仗著幾手粗淺功夫和一股狠勁,做些剪徑劫道的勾當。真正棘手的是他們背后可能牽扯的勢力。”
他壓低聲音,“如今這世道,地方上幫派林立,有些甚至與官府、洋人勾結,盤根錯節。這三人出現在這條通往京畿的官道上,恐怕也不簡單。”宇文化羽若有所思。莫七星的話,讓他對即將踏入的京城,更多了幾分警醒。
夕陽西下,兩人在一座名為“清水驛”的小鎮投宿。客棧房間簡陋,但還算干凈。吃過簡單的晚飯,莫七星手臂的傷勢需要換藥,宇文化羽便拿出隨身帶的金瘡藥幫他敷上。
昏黃的油燈下,莫七星看著宇文化羽專注敷藥的神情,忽然問道:“宇師傅,您可知我師承何處?”
宇文化羽手上動作不停,抬眼看他:“自然門?”“正是!”莫七星眼中閃過一絲自豪,“我師承自然門當代掌門,徐祖師爺。自然門講究‘動靜無始,變化無端,虛靈守默,應感無窮’,練的是‘內圈手’、‘鬼頭手’、‘子母球’、‘鴛鴦環’等功夫,更重身法步法,講究一個‘自然’二字,不尚拙力,以巧破拙,以動制靜。”
他活動了一下敷好藥的手臂,繼續道:“我此次離山,一是奉師命游歷,印證所學,二也是…受人之托。”他聲音壓得更低,“宇師傅可知南方的孫文先生?”
宇文化羽搖搖頭。他對這些名字很陌生。
“孫文先生,心懷大志!”莫七星眼神灼熱起來,“他主張‘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認為只有徹底推翻這腐朽無能的清廷,建立共和,才能真正救中國!如今他雖在海外奔走,但國內已有不少仁人志士響應!我自然門中亦有前輩暗中襄助。此次進京,除了武舉,也是想看看這維新變法是否真有一線希望,若不成…”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宇文化羽靜靜地聽著。莫七星口中的“推翻”、“共和”,這些詞對他而言更是聞所未聞,如同驚雷。他沒想到眼前這位執著于武道的漢子,心中竟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念頭。
“宇師傅,”莫七星看著宇文化羽沉靜的眼眸,誠懇道,“我知道這些話說出來驚世駭俗。但莫某視宇師傅為知己,不愿隱瞞。這京城之行,無論維新還是…更遠的路,都注定不會平靜。宇師傅武功蓋世,武德高潔,莫某只希望,無論將來局勢如何變化,宇師傅能守住本心,不負這一身驚世駭俗的修為!”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托付的意味。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兩人晃動的影子。窗外,小鎮的夜晚并不寧靜,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更夫的梆子聲。宇文化羽沉著,摩挲著腰間溫潤的紫砂壺。
良久,他緩緩道:“化羽習武,只為強身護道,明心見性。不涉朝堂,不結黨派。然…”他看向莫七星,眼神清澈而堅定,“若見不平,若遇不義,力所能及處,自當挺身。此乃習武之人本分。”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平靜的承諾。莫七星卻從中感受到了千鈞之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有宇師傅這句話,足矣!”
夜深了。宇文化羽躺在硬板床上,卻無多少睡意。懷中鵝卵石冰涼堅硬的觸感,腰間紫砂壺溫潤的輪廓,莫七星口中那風云激蕩的京城、暗流洶涌的朝局、驚世駭俗的主張…如同紛亂的絲線,在他沉靜的心湖中交織、纏繞。
前路,似乎比這北上的官道更加崎嶇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