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軍佯攻的斥候騎兵在蜀軍陣前逡巡了半個時辰,鐵蹄踏過泥濘的營道,濺起的雨絲混著夜色,終究沒找到半分可乘之機。領頭的魏將勒住馬韁,望著營門處林立的長戟與嚴整的旌旗,重重啐了口唾沫,最終只能帶著隊伍悻悻退去。
中軍大帳內,銅漏的「嘀嗒」聲終于掙脫了此前的壓抑,多了幾分松緩。諸葛亮靠在軟墊上,蒼白的臉頰泛著一絲淺淡的血色,已能連貫地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正低頭整理藥囊的鐘星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邊羽扇的竹骨——方才鐘星預判魏軍動向時的篤定,按摩穴位時精準得近乎詭異的手法,都讓他對這個「游方醫者」的懷疑淡了幾分,但對方眼底藏不住的「遠見」,又像一根細針,總在提醒他:此人絕非凡俗。
「鐘先生,」諸葛亮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讓帳內的空氣微微一凝,「方才你斷言司馬懿是佯攻,憑的是什么?」
鐘星正將曬干的麥冬小心翼翼收進陶罐,聞言動作一頓,指尖的草藥碎屑落在案上。他不能說「我從千年后的史書里讀過」,只能順著 AI推演的「亂世生存邏輯」拆解:「丞相,司馬懿素有『冢虎』之稱,最善藏拙隱忍。此前鹵城一戰,他因輕視您的『木牛流馬』之策遭逢大敗,此后便龜縮營中堅守不戰——這樣的人,怎會在入夜時分、我軍戒備最嚴時貿然劫營?若真要動兵,必選三更天,那時將士困倦,才是突襲的最佳時機。」
他說著,從藥簍里取出幾株曬干的草藥,在案上排開:「再者,渭水這幾日因秋雨漲了三尺,魏軍糧草多從河東經漕運而來。若要大規模動兵,糧草必先囤積,可我方斥候昨日回報,河東渡口連艘運糧船的影子都沒有——這就像治病,需先診『脈象』,魏軍此刻的『脈象』虛浮無根,絕非真要決戰之兆。」
這番話既合兵家邏輯,又借醫理打比方,聽得帳邊的姜維眼睛一亮,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諸葛亮微微頷首,抬手示意書吏將這話記下,又指了指案上攤開的輿圖:「那依先生之見,司馬懿接下來會如何動作?」
鐘星走到輿圖前,目光精準落在五丈原東側的北原——那里是魏軍此前三番五次想搶占的要地,也是 AI推演中司馬懿下一步的布防核心。他故意頓了頓,裝作沉吟的模樣,指尖在輿圖上的北原位置輕輕一點:「他會加固北原的鹿角與壕溝,再派輕騎襲擾我軍糧道。不過丞相放心,北原地勢陡峭,只需再增派五百弓弩手,在山腰處設伏,便能守住;至于糧道,可讓糧隊沿渭水南岸走,用水軍的樓船護航——當年東吳陸遜守荊州時,就用這法子護住了糧道,從沒出過差錯。」
「東吳陸遜?」帳簾突然被掀開,楊儀帶著一身雨氣走進來,袍角還沾著泥點,聽到這話當即皺眉,語氣里帶著幾分審視,「先生既自稱蜀地游醫,怎會知曉東吳的軍務秘聞?」
這質疑來得猝不及防,卻在鐘星的預料之中。他從容轉身,拱手答道:「在下年少時曾隨師父游歷江東,在柴桑渡口見過東吳水軍操練,也聽當地老兵說過陸遜護糧的舊事。其實亂世之中,醫術與兵法本就相通——醫者救一人性命,兵法保一方安寧,說到底,都是為了『生』而已。」
這番應對滴水不漏,楊儀張了張嘴,終究沒找到反駁的理由,只能悻悻地站到一旁,眼底的疑慮卻更重了。諸葛亮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對身旁的李福使了個眼色。李福會意,上前一步道:「丞相,鐘先生醫術高明,又懂軍務,不如讓先生暫且留在營中,繼續為丞相調理身體?」
諸葛亮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鐘星身上:「若先生不嫌棄軍中清苦,便留下吧。亮這病,怕是還要多勞煩先生。」
鐘星心中一喜,面上卻依舊恭敬:「能為丞相效力,是在下的榮幸,怎會嫌棄?只是有個不情之請——營中醫房的器具簡陋,有些『特殊藥材』需獨門炮制之法,可否讓在下用一間小帳,方便煉制湯藥?」
他口中的「特殊藥材」,實則是為了給懷中的手機充電——昨晚趁夜色檢查時,手機電量已跌至 67%,那個詭異的符文圖標旁,還多了行淡藍色小字:「本地能量轉換效率極低,僅能通過生物質燃燒緩慢充電」。他需要一間單獨的營帳,用艾草、枯枝燃燒產生的熱量,試試手機的應急充電功能。
諸葛亮沒多想,當即吩咐親兵在中軍大帳旁收拾出一間小帳,還特許鐘星可自由出入中軍——這份信任,讓帳內眾人都愣了愣,尤其是楊儀,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玉帶。
五丈原的清晨,是在一陣肅殺而規律的操練聲中到來的。薄霧尚未散盡,寒意侵骨,但蜀軍大營已然蘇醒。相較于七日前的死寂與悲涼,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弱的生機。
中軍大帳內,藥香比往日更加濃郁。諸葛亮依舊臥于榻上,面色雖仍蒼白,但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已重新凝聚起銳利而深邃的光芒。他小口啜飲著鐘星調整藥方后煎出的湯藥,目光卻不時落在帳內一角正小心翼翼搗藥的那個年輕「郎中」身上。
危機暫解,但帳內的暗流并未平息。楊儀對鐘星的敵意幾乎不加掩飾,他認定此子縱有些許醫術,但言語怪異,來歷不明,更兼妄議軍機,實乃心腹大患。魏延的態度則略顯復雜,他帶鐘星入營本有幾分借題發揮之意,沒想到此人竟真似乎有幾分本事,這讓他對鐘星的觀感有些矛盾,但更多的是審視。姜維則沉默寡言,恪盡職守地護衛在丞相榻前,他對鐘星抱有感激,但也保持著一名將領應有的警惕。
鐘星心知肚明自己的處境。他如履薄冰,將所有心思都投入到對諸葛亮的診治上。AI「岐山」提供了強大的數據庫支持,結合這個時代所能獲取的藥材,他不斷優化著藥方和調理方案。針灸、按摩、藥浴……他極其謹慎地運用著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每每解釋,必托辭于「家傳秘術」或「海外奇方」,并將主要功勞歸于丞相自身的「天命所歸」和「意志堅韌」。
治療間隙,他便充當起一個謙卑而博聞強記的傾聽者與交談者。諸葛亮何等人物,即便病中,思維依舊縝密敏捷。他看似隨意地問起鐘星的來歷、見聞,實則在不動聲色地探他的底。
「鐘先生年紀輕輕,醫術竟如此精湛,不知師承何處?」諸葛亮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鐘星早已打好腹稿,恭敬回答:「回丞相,在下祖上曾避禍遠徙,至交州乃至更南之地,偶得海外異人傳授了些許岐黃之術及雜學,并非中原正統,實是野路子,讓丞相見笑了。」他巧妙地將地理范圍模糊到難以考證的「海外」,并將自己的知識體系歸類為「雜學」。
「哦?雜學?」諸葛亮若有所思,「觀先生那日所言,不僅通醫理,似亦知兵?竟能預判仲達之舉。」
鐘星心頭一緊,知道這是關鍵考驗,立刻按照 AI推演出的最安全回應道:「在下豈敢言知兵。只是游歷四方,見慣世間人心。那司馬仲達善忍善疑,其名天下皆知。丞相乃國之柱石,雖偶染微恙,然虎威猶在。彼不知我軍虛實,又懼丞相神機妙算,故行試探之舉,實為自保之策,而非決勝之心。此乃基于常理人情的推測,實非兵家之論。」他將判斷歸結于對司馬懿性格的洞察和對諸葛亮威望的信任,完美避開了「未卜先知」的嫌疑。
諸葛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不再追問,轉而談起天下地理風物、各地糧產民俗。鐘星暗自松了口氣,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憑借手機 AI數據庫里龐大的歷史、地理知識,以及對《三國志》、《后漢書》等典籍的熟悉,謹慎作答。他談論荊州水網之于漕運的關鍵,分析關中土地肥瘠與屯田之難,甚至隱約提及南中地區某些未充分開發的資源……他的話語常常角度新穎,直指要害,雖引經據典不多,但其洞察力卻讓諸葛亮屢屢感到驚訝,仿佛此人對天下大勢有著一種超乎時代的全局視野。
數日下來,諸葛亮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已能偶爾在姜維的攙扶下稍坐片刻。他與鐘星的談話也愈發深入,從醫術雜學,漸漸擴展到治國安邦的理念。鐘星謹記「言多必失」,每次只拋出一點超越時代的見解,如「民富則國強,倉廩實而知禮節,故而興農乃第一要務」,或「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礦業冶煉實為強軍根基」,又或「教化之功,非獨在經學,亦在算數、格物,方能造就實干之才」……這些理念核心邏輯之清晰、目標之明確,讓諸葛亮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越來越確信,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常人。其學識之博雜、見解之奇詭、心態之沉穩,遠非一個普通游醫甚至尋常謀士所能及。那晚他能道破藥方細微瑕疵,能緩解自己纏身痼疾,能看穿司馬懿心思,絕非偶然。
某日傍晚,秋雨又下了起來,營中的操練暫時停了。親兵突然來到鐘星的小帳,說是丞相請他去中軍大帳議事。鐘星心中一動,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他偷偷摸了摸懷中的手機,電量已通過這幾日燃燒艾草及太陽能充電,達到了 82%,「岐山」AI他可以放心地持續使用了。
鐘星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親兵穿過雨幕。中軍大帳的燭火格外亮,案上擺著一壺剛溫好的蜀地米酒,諸葛亮正坐在案后翻竹簡,見他進來,便揮了揮手讓親兵退下,帳內只剩他們兩人。
「鐘先生,」諸葛亮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連日來,先生不僅施妙手緩解亮之病體,所言所論,更是發人深省。亮觀先生,非常人也。如今帳內唯有你我,亮愿以誠相待,敢問先生,究竟從何而來?助我大漢,又有何深意?」
鐘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酒液晃了晃。他知道,諸葛亮終于要問這個最核心的問題了。他放下酒杯,緩緩跪下,抬頭直視著諸葛亮的眼睛,語氣誠懇得近乎沉重:「丞相,在下確實不是普通的游醫。但在下所言所行,絕無半分加害大漢之心!在下自海外異人處學成歸來,苦無用武之地。星乃漢家子民,久聞先主賢明仁德之事,感念丞相鞠躬盡瘁之心,痛惜漢室傾頹之危,故不惜出此下策冒死前來,愿助丞相,助大漢,逆轉天命!星今后愿為丞相帳下一小卒,效犬馬之勞!」
他沒說「穿越者」,也沒說「未來人」,而是采用了 AI推薦的這個時代最常用的投效說辭。諸葛亮盯著他看了許久,目光掃過他坦蕩的眼神,最終緩緩說道:「亮信你,先生之才,這幾日,亮也多有領教,我大漢也急需先生這樣的人才。但亮也知道,大漢天命不足,只能苦苦支撐,以先生之才,亦能察覺,不知先生對此有何良策?」
「丞相,」鐘星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人言天命不可違,我道人心可勝天,天命在人,善謀者,便可逆轉天命!」
「逆轉天命?」諸葛亮的聲音有些沙啞,「如何逆轉?亮北伐數載,竭盡全力,然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國力疲敝,人才凋零……雖有雄心,奈何……」
「丞相,國力可強,人才可育,天時地利亦可謀!」鐘星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丞相您應該清楚,曹魏雖強,然其內部矛盾叢生:曹氏與司馬氏權爭日益激烈,北方異族時有騷動,青徐淮南之地賦役沉重,民心不穩。其強,在于中原腹地廣闊,人口眾多,但并非鐵板一塊。東吳據有江東,水軍強盛,然偏安一隅,進取之心不足,且山越頻擾,內部分化,權臣日后恐生亂象。其利在守,而非攻。」
他語氣堅定無比,「反觀我季漢,雖偏居益州,然有山川之險,漢中盆地、成都平原皆為天府之國,潛力巨大!然目前開發不足,政令教化未能深入鄉野,人才選拔過于局限……此非天命不在漢,實乃人力未盡!」
諸葛亮聽得心神激蕩,鐘星所言,許多與他平日所思暗合,「先生之意是?」
「強己!伐謀!」鐘星目光灼灼,「在下為丞相,為大漢謀劃三步行之有效的戰略,或可稱為『岐山三策』!」
「其一,強化西川!此為根基!」鐘星語速加快,顯然對此深思熟慮,「內政方面:推廣優選糧種,改進農具,興修水利,必使成都平原糧產倍增!探礦煉鐵,提升鋼鐵產量與品質,此為強軍之基。鼓勵工商,改良蜀錦、漆器,與吳魏貿易,聚斂財富。于漢中、成都廣設學堂,不僅教經學,更教算數、工巧、農桑,打破門第之見,選拔寒門實干之才!同時,普及基礎醫道,降低嬰孩夭折,增加人口!對外,交好遼東公孫淵、鮮卑軻比能,使其牽制曹魏……」
他滔滔不絕,將未來十年內政細務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藍圖,許多想法聞所未聞,卻又環環相扣,直指蜀漢最大的幾個短板:糧食、軍工、財力、人才、人口。
諸葛亮聽得目眩神馳,他從未想過治國理政竟可以有如此系統、如此「工巧」般的規劃!這已遠遠超出了「權謀」的范疇,更像是在精心設計和建造一個龐大的機器!
「少則五年,多則十年。」鐘星最后道,「則大漢將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弱國,而是府庫充盈、甲兵犀利、人才輩出的真正強國!屆時,北伐中原,方有堅實根基!」
「其二,待根基穩固,可圖統一南方。」鐘星繼續道,「東吳內部,權臣孫峻、孫綝之輩遲早亂政。我方占據上游之勢,一旦水軍大成,順江而下,趁東吳內亂,可一舉破之!如此,則盡占長江天險,天下三分已有其二!」
諸葛亮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取東吳!這是他隆中對中早已規劃卻未能實現的一步!鐘星的策略,狠辣精準,可行性極高!
「其三,平定天下!」鐘星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統一南方后,休養生息一兩年,整合資源。然后,便可大舉伐魏!如此,則天下可定,漢室可興!」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偶爾爆開的燈花聲,以及諸葛亮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這「岐山三策」,一步步,從強基到擴張,再到決戰,邏輯嚴密,格局宏大,又充滿了前所未聞的具體手段,完全顛覆了傳統的爭霸模式。它像一道強烈的光,瞬間刺破了籠罩在諸葛亮心頭多年的迷霧和絕望!
他久久不語,緊緊盯著鐘星的臉,良久,他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先生……此策,實在驚人!亮……需細細思量。」他沒有立刻表示贊同,因為這沖擊太大了。但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幾乎已被病痛和失敗磨滅的光彩,卻說明了一切。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是……天賜予漢的最后一次機會。
「只是,」諸葛亮忽然問道,目光銳利如刀,「先生如此助我,所求為何?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鐘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語氣真誠而熾熱:「丞相,星別無他求。若非要問,星只渴望親眼看到,大漢的旗幟再次飄揚在長安、洛陽的上空!只渴望看到,天下能為良善之人所占,只渴望看到,我大漢之民能長久安居樂業!此乃星此生最大的心愿與榮耀!」
這一刻,鐘星對蜀漢的意難平,對諸葛亮的崇敬,徹底爆發,情感真摯,毫無作偽。
諸葛亮動容了。他緩緩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鐘星的手。那雙曾經只會揮動羽扇、批閱文書的手,此刻卻充滿了力量。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亮,信先生!從今日起,請先生留在亮之身邊,你我二人,共謀此『岐山』之策!若天命果真在漢,亮愿與先生,共挽之!」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跨越了千年的時空,在這一刻,達成了改變歷史的盟約。
帳外,秋風依舊,但帳內,一場足以顛覆整個時代的風暴,已經悄然醞釀。
然而,無論是鐘星還是諸葛亮,都未曾察覺,帳外陰影中,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去,眼中充滿了驚駭與貪婪。他隱約聽到了「天機」、「岐山」、「三策」等只言片語,雖不完整,卻已足夠驚心動魄。
暗處的危機,正如毒蛇般悄然蘇醒,覬覦著那能「逆轉天命」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