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返歸之橋
- 貓在犯罪現場
- 段子期
- 8023字
- 2025-08-29 10:16:29
1
妹妹給我打來電話的時候,我還在一堆繁雜的數據中埋頭苦算。
“阿珠,爸爸最近的情況不太好,你一定抽時間過來看看!他都快不記得你了……”妹妹的聲音帶著微微啜泣。
我抬起頭,望向窗外平靜的海灣,“啊?爸爸這幾天吃飯怎么樣?”
“不怎么吃了,只能靠喉管喂。”
心里隱隱泛起一陣不好的預感,我搖搖頭,想要甩掉這些念頭,“好,等我,我下午就過來。”
保存好工程檔文件,我匆匆跟組長告假。從辦公室離開,右轉是一條長長的空中連廊,兩壁由弧形的透明玻璃墻向上合攏。經過這條走廊時能完整俯瞰海灣的絕美景色,陽光溫和,藍色海面上微波蕩漾,如唇齒般交織的山巒與海洋,當然,還有那座架在海洋上的大橋,這一切無可比擬的和諧,常給我一種身在仙境般的錯覺。
耀灣大廈的86樓是我們港珠澳大橋智械系統智能工程組的辦公地點,之所以選擇這么高的地方,一是為了獲得更加清晰的全景觀測視角,二是因為背后的民營投資方非常富有,給我們最好的辦公樓層,除此之外的投入更是不可計量,公司的確在這個項目上押上了全部希望。
正因為如此,妹妹阿海常常取笑我說:“你站得太高了,離地面太遠,已經不了解我們活在地面的人的生活。”
是啊,我很久都沒去看望爸爸了。
在我遙想的片刻,AI助理從身后盤旋而來,它形如一只銀色蜻蜓,樹葉般大小,發出微微振動翅葉的聲音。這樣的辦公助手每個部門配備一個,負責各個工程組之間數據信息的往來與溝通,以及處理每位工程師的日常事項。
“陳博士,你今天好美,智械化系統管理工程項目需要提交第二階段的實施方案,請您在一周之內上傳實驗過程數據以及詳細方案。”
“知道啦,我現在要出去一下,等我回來再說。”我的聲音被傳輸進“蜻蜓”的智能信息處理系統中,它會立即將我的回復列入待辦事項中。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得跟從前的爸爸一樣,眼中只有那座大橋,仿佛它就是一個圓的中心,我目前生活里的一切都超不出它的半徑。
爸爸是地道的珠海人,我和妹妹則出生在香港,爸爸給我取名叫陳念珠,妹妹叫陳念海。小時候,我對我們的名字十分不理解,早在幾十年前,大灣區就已實現互相連通,回老家一趟只需要45分鐘的車程,有什么好懷念的?
爸爸氣鼓鼓地兇我:“人不能忘記自己是從哪里來的,知唔知啊?”
我和妹妹齊聲回答:“知啦!”然后,擠出笑臉伸手向他討要糖果。
上次回憶起童年是什么時候的事了?我早已從童年和青春中赤手空拳闖了出來,可是我卻不自知,那種面對無數道路只選擇其中一條的執著,正是從兒時而來,是從爸爸身上而來。
從大廈出來,我在手機上定好鮮花、肉粥、水果外賣,輸入送達地址——珠海香洲區醫院。我搭乘形如膠囊的共享單人轎車,趕到港珠澳大橋的通關處。在候車區只需刷臉,再輸入目的地,機器下方自動吐出一張透明晶片,三分鐘后,一輛無人駕駛的接駁車行駛而至。我走的工作人員通道,無需排隊,要方便不少。
平日里,大橋口岸也算繁忙,每天會有三地的游客、居民、商務人士來回往返,不到半小時便可到達目的地。即使橋上的吞吐量越來越大,好在有智械系統的輔助,一切秩序井然。
上橋后,我坐在車里遠望,與天空相接的湛藍色海面在陽光的映射下閃耀著動人的光芒,海上有不少裝載著貨物的郵輪剛剛啟航或是即將靠岸,城市的輪廓線在海岸邊緣清晰可見,空中還有不少無人機沿著低空航線飛行。這座大橋成了城市延長的肢體,成了海洋瞭望的眼睛,它從香港口岸出發,橫跨伶仃洋海域,接連珠海和澳門人工島,全長55公里,途經四個人工島和6.7公里的海底隧道。自然與人力的宏偉互相映襯,在我心中仿若一首交響詩篇。
40多年前,港珠澳大橋打破了多少個建筑界的世界記錄我已記不清,印象中只記得爸爸曾經自豪地說過:“用于建造大橋的55萬噸鋼材,夠建造個60個艾弗爾鐵塔了!”
這是奇跡中的奇跡。如今,經過智能化改造以后,港珠澳大橋早已不是2018年剛建成的樣子,早已不是爸爸第一次看到的樣子。
接駁車的行駛速度超過140碼,風聲如耳畔的海浪,每輛接駁車都安裝有定速陀螺儀,不用擔心海風橫向吹拂的干擾。從車行道左側延伸出來的快軌是用于物流的通道,速度比車行更快。早上在香港茶餐廳打包一份菠蘿包,15分鐘即可送到珠海。
每個橋墩下都安裝了加固平臺,用于拓展智能機械,接駁小型航運船舶以及輔助上層物流軌道。橋下方每隔五公里就有一組自動化機械手臂,需要用時才會啟動,對,像手一樣伸出來。在感官上,大橋看起來像是被施了魔法,第一次見到它的人可能會有種未來入侵現實的詭奇感,不過,它的功能比我們想象得更為廣泛。
不多時,橋面下伸出一對機械臂高高揚起,輕盈地像是在跳舞,我們叫它“蜘蛛”。空中不時有無人機與“蜘蛛”對接,來來往往,井然有序,似一群蜜蜂在采擷花蜜。
就像大自然的春季到來,萬物相生相融一般自然而然。
還有大橋前后的幾個端點,正在拓展建設五個人工島,其中一個最大的人工島將用于發射火箭,未來能直接將灣區和內地的貨物、技術直接運送至空間站,在稍遠一些的未來,甚至還能抵達外星基地,讓往來貿易和技術交流不僅停留在地面,而是延伸到太空。
2
如果一切按我們的計劃進行,港珠澳大橋的下一步將邁向非凡。
爸爸以前總跟我們拍著胸脯吹噓,他們工程隊又攻克了多少技術難題,多少項數據又達到世界第一。他還說,其實最撼動心靈的,是建設者們改造江海、再造乾坤的氣魄,是人類敢于挑戰天工的勇氣和超越現實的想象力。
可是,爸爸現在還能理解它的飛越嗎?
“爸爸,你真該親眼來看一看。”我喃喃道。
在基建和智械化系統全面升級后,港珠澳大橋可謂如虎添翼,全程物流運輸、數據統籌、運力算法等等,均由建在橋梁中部的新人工島上的智能系統管理,我們管他叫“細路仔”,“細路仔”的未來同樣不可限量,它以后有機會接管整座城市的智能網絡,甚至能順著智械軌道延伸到太空。
我的視線緊盯窗外,眼中只有一條貼伏在海上的蜿蜒巨龍,那已然是超越天工的造物。盡管現在看起來一切完備,但是,眼前的難題卻始終是一個大大的阻礙——智能系統的更迭效率還達不到大橋全面智械化的需求,“細路仔”始終缺乏智能思維的模型。如果智械化進程受到阻滯,我們對于未來宏大的設想只能暫且停留在想象階段。
目前最緊要的是,我們需要這座大橋像人一樣去思考,這有多難,無異于將思維植入機械之中。
接連好幾個月,我們小組試著找到一個突破口,但卻毫無進展。
車載智能傳來溫和的男聲:“陳小姐,還有五分鐘就要抵達珠海,請做好準備,海上美景是否讓您意猶未盡,您如果需要將大橋的風景用作客廳全息壁紙,只用說‘需要’。”
“已經有了,謝謝。”
車輛抵達口岸,橋上風很大,我回望一眼,繼續前行。
小時候,我們和爸爸曾無數次回眸身后的灣區,每一次都驚艷于她的奇偉壯麗。看夠了,爸爸心滿意足地笑,然后牽著我們手繼續走回家,“這座大橋和你們一樣,都是老豆我最好的作品,哈哈哈哈哈哈!以后啊,會有更多的人沿著這條路回家,所以,阿珠和阿海以后不管去到多遠,都要回來看我的啊。”
步入醫院大門之前,一架小型無人機降低高度、收斂機翼,適時懸停在我面前,下方攜帶的載物框里裝著我之前訂好的鮮花、水果和菜粥。
特護病房位于視野廣闊的高層,偌大的房間住著爸爸一個人,四周墻壁是能投射出任意風景的全息屏幕,我們此時正在海灘上,陽光和煦,有節律的潮汐聲和其他白噪音舒適地灌入耳膜,眼前是碧海藍天,遠處有一座彩虹般的大橋。通風系統的出口散發出淡淡的藥物香氛,阿爾法波的冥想音樂如空氣一般流淌,一切都是為了讓爸爸保持心情愉悅。
我輕手輕腳走進去,將東西放在床頭。爸爸窩在病床上,緩緩張開眼睛,向聲音的方向望過來,似乎等待已久。
“爸爸,感覺怎么樣?”
他瞇著眼睛,試圖在眼前的視界里找到一個實在的錨點,“阿海……你來啦?”他的嗓子里像有兩枚勉力轉動的生銹齒輪,嘶啞干裂。
“爸爸,我是阿珠。”我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發涼,“爸,想吃點什么嗎?”
爸爸微微搖頭,試著坐起來,我扶著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床頭自動升起,調整為合適的高度。他臉上綁著氧氣管,胸口和手臂都貼著貼片,同一旁的醫療器械連接,身體數據微弱地波動起伏,一呼一吸都費盡全力。我的心被緊緊揪住,眼淚順著臉頰無聲的流淌,爸爸現在看起來就像一盞油燈上脆弱易滅的火苗,我甚至害怕一滴淚眼淚都會驚動他、澆熄他。
我轉過臉去擦掉淚水,打開保溫盒里的菜粥,舀出一勺送到他嘴邊:“你最愛的青菜咸粥,吃點吧爸。”
爸爸緩緩張開嘴咽下一口,然后表情痛苦地點頭,示意我,他吃好了。
他的臉上布滿皺紋,稀疏的銀發往頭向兩旁倒去,手也涼涼的,干枯的手背布滿老年斑,往上抬起一點都很費力。身體的病衰老頹將他昔日的風華摧殘殆盡,現在僅剩下一副用醫療器械維持生命的干癟軀體。
爸爸是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蒼老了?他是從哪一刻起對這個世界不再關心了?他年輕時那種面對無數道路只堅定選擇其中一條的蓬勃的生命力已然退潮,現在,誰能想到這位老人,是曾經珠港澳大橋海底隧道建設的最大功臣,是將所有智慧和生命奉獻給橋梁建設的英雄工程師,是獨自牽扯兩個女兒長大的艱辛父親?
想到他的過去,我心里輕輕抽搐,忍住哭泣,俯身問他:“爸爸,怎么樣,好點了嗎?”
他沒回答,胸腔起伏著混沌不清的呼吸聲。
他的床頭放著一個木頭制成的橋墩模型,是他年輕時候自己刻的,表面被把玩出一層光滑的包漿。這是我特意拿過來的,希望他看到能想起以前的事,哪怕記憶的片段也好。
“這個橋墩,像風帆,你看,漂不漂亮?”我拿起來,遞到他眼前。
“兒子,我累了,想睡了……”他的眼皮沉重如鐘。
“爸,你只有女兒。”
“一個兒子嘛,我怎么會不記得。”
“女兒,兩個。阿珠,也就是我,從港科大畢業后,跟你一樣在建設大橋,阿海呢,嫁到了澳門,不過她更乖一點啦,隔兩天就過來陪你。”
“哪有的事,你亂講!”他的聲音比剛剛大了些。
我輕撫他的胸口,繼續同他講,“爸,你見過2064年的港珠澳大橋嗎?”
我的兩只手掌傾斜30度搭靠在一起,拱起來,三指相接,這樣既像一個人字,又像一座橋,這個手勢是我們的暗號。
“這個,見過嗎?”
“我們三地的人要互相依靠,才能共同往前,”爸爸總是喜歡在開飯前,把我們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然后拱起來,說,“就像我們的大橋,就像這個手勢。”
可是現在,他卻說:“什么橋?我不知道……”
爸爸轉而閉上眼,像一個經歷了長途跋涉、極度疲倦的旅人,床頭自動下沉,緩緩靠岸。很快,爸爸沉沉睡去,我注視著儀器上的生命體征數據,許久才挪開目光。爸爸的眼皮輕微地跳動,是開始做夢的征兆,如果他現在還能有夢的話,會夢到些什么呢?
3
我心中被傷感和落寞填滿,一時不知所措,我注視著安靜沉睡的爸爸,起身離開病房。爸爸主治醫師王威廉的辦公室就在樓下,我去拜訪他,想多了解一些關于爸爸的治療情況。王醫生將爸爸的身體數據拉到桌子的弧形晶屏上,面露憂色。
“您父親的癌癥采取保守治療,手術后癌細胞雖然沒有擴散,但心臟和多個器官已經開始衰竭,加上嚴重的阿茲海默癥,情況也許不太optimistic。”王醫生是混血兒,口音帶著點英腔。
“那爸爸他……還能活多久?”這個問題剛剛問出口,我只覺喉嚨發緊,心跳急促。
“最多三個月,最少一個月。”王醫生抱歉地看向我。
我還在懷疑剛聽到的話是否是來自真實世界的聲音,下一秒,我便陷入思考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么——爸爸要離開我們了,他的生命已然走到盡頭。
王醫生接著說:“但有一點很unusual,我們從來沒遇見過你父親這樣的例子。”
“什……什么?”
“他的brain很活躍,在這個區域,”王醫生指向爸爸大腦圖象的前端,“他的潛意識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加豐富,說不定,他在夢中正在經歷一場神奇的冒險。”
這讓我得到些許安慰。在他的夢幻世界里,或許一切都和現在不一樣。沒有病床和呼吸機,也沒有虛假的白噪音和海景。他在夢里是會飛行的工程師,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冒險家,他能將機械臂焊接在空中的高塔上,將線纜連接在太空電梯的軌道中,將飛行器、火箭遷移至巨型人工島……遇到跨不過的阻礙,就搭橋開路,遇到攻克不了的難題就研發新技術,總之,人類的腳步永不停下。在他的夢里,還有更多的橋,將我們的世界與更遼闊的世界連在一起,還有更多超越天工的造物,為人類未來的無數種可能奠基。
“那對他來說是好事嗎?”
“可以減輕一些病痛的torture,當然是好事。”
“嗯,謝謝您告訴我。”
“這是應該的。其實,您父親的思維活力是不受肉體年齡限制的,”王醫生的目光移向別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的brain老化,但思想卻不會,如果有一個brige能將人的思想轉接走,那么,我們可能會永遠年輕下去吧,所以這樣看來,人體真的很局限……”
“你說什么?”他的話如一道閃電劈中我,像靈感女神沒有預告地降臨。
王醫生不明所以,重復道:“我說……人體真的很局限。”
“不是,是brain和birdge……”我喃喃著。
我匆匆跟王醫生告別,腦中塞滿奇怪的想法,大腦和橋,像是有關聯的嗎?完全沒關聯,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兩者自帶有相似的屬性和功能。冥冥之中我有種奇妙的感覺,靈感女神剛塞給我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離開醫院,我站在馬路邊緣,眼前的街道喧鬧,支路眾多,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過好在我不用思考路該怎么走,閉著眼都能回到香港的耀灣大廈。
其實我沒那么著急回到單位,但是,我需要立馬驗證剛剛那個瘋狂的猜想。我繼續看向窗外,前方風帆一樣的橋墩井然豎立,左右側的“蜘蛛臂”在海面上來回舞動,自動機械化的履帶在橋下有序穿梭,遠處海面的人工島仿若蓬萊,萬物井然有序、和諧共融。
但好像還缺了點什么,是什么呢?
我將目光錨定在遠處,試著放空,或許能讓腦子保持清晰的思維,車載人工智能很輕易尋找到我視線的焦點,自動將那片景象放大投影在車窗玻璃上。
我又想起爸爸剛住進醫院說的話,那時,他的眼里寫滿了深深的無奈和疲憊:“當你年輕時看到的就是直直的橋面,一切看起來都非常近,那就是未來;當你老了,看到的會是橋身彎折的曲線,一切都那么遙遠,那就是過去。”
那天過后,我一直泡在辦公室里,通過一個前置的算法,沒日沒夜地推導公式,只有AI蜻蜓陪著我。理論磁共振成像(MRI)基于原子核振動的原理,能夠更精確地繪制大腦圖像,MRI掃描儀以不同的速度向多個部位發送信號,再通過解碼不同的頻段形成圖像,測量每個腦區對不同物體的正常反應,還要通過這些腦區對物體的反應來推測感知的事物。
之后幾天,我在計算機上編好模擬程序,拿到超算中心去驗算,結果非常理想。這種基于機器和統計學習的方法,主要根據神經模型的交叉驗證來預測人的思維。
當然,目前的解碼方式需要通過更大的數據集,訓練一個計算模型來預測任何一個人感知的任何物體。一周內,我掃描自己的大腦數據,將其融合到模擬程序中,實驗結果表明有一定的匹配度,卻不高。人腦中的大腦信號在不同神經網絡結構中交繁往復,似乎可以通過統計學的手段處理并弄清楚解決方案。我接著做了大量調試,讓程序進行感知測試以保留神經元正常的感知結構,通過這項細致的工作,大大提升了數據解碼的準確率。
這幾次數值模擬的結果,完美地支持了我的理論,程序是有效的,只要大腦與程序的匹配度高于80%,就有成功的希望。
過了一段日夜顛倒的生活,我接到妹妹的消息,她埋怨我這么多天不去看爸爸。等我再次出現在病房的時候,她有些訝異。我蓬頭垢面,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像好幾天沒洗澡,身邊還跟著兩位男助手,和幾臺陌生的儀器跟計算機。
“你這是要干嘛?”
來不及跟阿海解釋,我捧著她的肩膀,鄭重地說:“跟醫生溝通過了,我們來采集一下爸爸的大腦數據。”
“用來做什么?”
我沒正視她,只扔下一句話,“讓爸爸活得更久一點的實驗。”
妹妹站在一旁,沒再說話,我知道她一直都無條件信任我。
爸爸的大腦神經元叢圖像和腦電波等數據被掃描、整理成三維波形圖像,我用最快速度拿回去跑一次演算流程,需要兩天。
4
在這兩天時間里,我想好了所有該說的話,該找的人,以及如何告訴爸爸。
夜里,我一個人睡去。我夢里的世界很蒼白,沒有那些奇妙的冒險,只常常夢到掉牙齒的可怖場景,或是一些生活碎片的變形。我不是一個缺乏想象力的人,只是,少了些冒險精神。
在夢里,我捧著手里的糖果交給爸爸,對他說:我走著走著,扔掉書包、扔掉游戲、扔掉口袋里的零食,你也是一樣,像一棵蒼老的樹,大把大把地扔著葉子。
醒來后,我看見枕頭上的淚痕。可我知道,除了繼續往前,再也沒有別的方法能彌補永遠失去他的痛苦和遺憾。
兩天后,超算實驗室的數據結果傳來——匹配度82.5%。對,這就是爸爸的大腦和“細路仔”的匹配度。
我飛速將所有實驗數據、可行性報告提交給AI蜻蜓,半個小時后,組長通知說要見我。
敲開組長辦公室的門,沒等他發話,我一股腦將想法和盤托出:“組長,報告您都看過了,時間有限,我再簡單解釋一下。大腦里的神經元在每個可能的方向互相連接,形成廣泛的蜂窩網絡,以某種方式使人有了思想和意識,對吧?我們的研究團隊在超算實驗室里,用代數拓撲的方法構建了大腦皮層的詳細模型,在人腦中存在著不同種類和巨大數量的高維幾何結構,由精密連接的神經元團塊和它們之間的空白區域組成。只要給神經叢一個虛擬刺激,它會以一種高度有組織性的方式對刺激作出反應。”
“這意味著,人腦在產生一個念頭后,是神經脈沖將它傳遞下去,是神經叢為這個念頭,或是思維、想法搭設了橋梁,然后再收到橋梁那邊返歸的反應,所以說,brain就是bridge!”
“而這,就是智能產生的基本原理,這就是‘細路仔’所缺少的,它需要一個人腦的思維模型!”
很久以后,我都不太記得后來還跟組長還說過什么,印象中只有我說話時難以抑制的激動情緒,以及組長淡然如常的反應。
“凡是做超前的科研應用,的確需要一些冒險精神,你做得很好,”組長最后篤定地看著我,說,“給我三天時間,你這個大項目總要走走流程。”
終于,到了最后一步。
我整理好自己,帶上鮮花,再次來到爸爸的床前。他已經不大認識我們了,僅剩的生命力也不足以支撐他做出過多的情緒反應,像一棵快要扔光了葉子的蒼老大樹。
妹妹有些難受,把我推開,一個人躲在墻角大哭:“姐啊,你真的要這么做嗎?”
“阿海,醫生說爸爸活不了多久了,這是唯一能延長他生命的方式。”
妹妹擦掉眼淚,只是起身默默打掃房間,歸置爸爸的東西,臉盆、衣物、尿袋,接著幫他把臉、胸口和手臂都細細擦拭了一遍。病房內,墻壁的全息風景一如往常,空氣中的香氛清新如海浪。
“不會有危險吧?”阿海背對著我問。
“妹,你一直都相信我的,沒有萬全的準備我不會這么做,那可是我們最親的人啊。”
“你是科學家,你比爸爸走得更遠,我知道。”阿海看向我,眼里有種要把生命中的一切托付給我的信任和憂傷。
我靠近爸爸身邊,拉住他的手,“爸爸,你昨晚夢到什么了呢?”
他看著我,嘴巴癟進去,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像是有好多好多的話,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的雙手沒有一丁點力氣,仿佛只剩下一層已經蛻去肢節的皮,此刻,他卻掙脫我,抬起手將雙掌斜靠在一起,拱起來,三指相接,然后,嘴角努力牽出一個笑容。
人與橋,這是我們的暗號。
我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爸爸,我們一起在夢里繼續冒險,好嗎?”
三個月后。
我和妹妹一起駛向港珠澳大橋,從一側下道,來到新人工島上,島上密布著精密的終端機械組,中央立著一個紅色的小塔臺,那就是“細路仔”——和爸爸。
我們靜靜站在這里,良久,海風如柔軟的雙手拂在臉上一般舒服。視野中的一切都是這座大橋,沒有遠與近,也沒有年輕和老去,我們和爸爸一樣,身體輕盈,心靈遠闊。
這就是未來,我對阿海說。
此時,橋梁上的所有機械手臂一齊向上抬起,前端的機械掌傾斜搭靠在一起,拱起來,左右臂互相支撐,這組動作整齊且莊嚴,場面令人感到些許震撼。它們,就像是在向天地祈禱,向萬物述說。
是的,是那個手勢。
我愣住了神,轉而為此幅圖景而振奮、而感動,它生機盎然地存在于大海之上,也許世界正向我們打開一個缺口,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奇跡。
我笑了,笑中帶淚,回想爸爸一生中沿途的曲折,我開始體會到眼睛正在看著的一切是何等豐偉。
我指給阿海看,對她說,那是我們的暗號——人與橋。
不僅是人與橋,是萬物相融,有序而恒久。
她點頭,目光駐留在遠方,說:“我記得爸爸以前說過,‘橋是連接,是超越,是將不同地域的人、不同的世界連在一起,將我們,緊緊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