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祭”字,仿佛一滴滾燙的血,烙印在祠堂中每個人的心頭。
顧承澤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他再也等不了了。
白鶴道人的急令如催命符,催著他將這謀劃數年的陰謀,提前推向高潮。
他豁然轉身,面對著一眾面面相覷的族老,聲音嘶啞而威嚴:“長子承業病體沉疴,已無力主持大局。今日,我顧承澤,為保家族氣運不衰,特開祖墳,行祭天大典,請龍脈歸位!”
“家主,不可啊!非時非節,擅開祖墳,乃是大不敬!”一位白發蒼蒼的族老顫巍巍地站出來,滿臉驚恐。
“放肆!”顧承澤一聲怒喝,周身氣勢陡然暴漲,那股剛剛從龍脈中竊取的力量讓他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我的話,就是顧家的規矩!誰敢再多言半句,逐出宗族!”
族老們噤若寒蟬,他們能感覺到,眼前的顧承澤,已經不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二爺,他的氣息陰冷而霸道,令人不寒而栗。
祠堂最深處的陰影里,陸九淵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名義上是顧家重金請來的“風水顧問”,此刻卻像是這場荒誕大戲唯一的清醒觀眾。
他手中的上古殘卷微微泛著幽光,將祠堂內的景象以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清晰地映照在他眼中。
在他的視野里,祠堂地底深處,九根比人腰還粗的青銅鎖鏈,如猙獰的毒蛇,死死纏繞著一道虛幻卻尊貴無比的金色氣線——那是顧家長子顧承業的命線。
鎖鏈的另一端,則盡數沒入顧承澤的天靈蓋。
絲絲縷縷的純凈龍氣,正被這邪惡的“吞龍噬命局”強行抽出,源源不斷地灌入顧承澤的體內。
就在此時,一直閉目養神的白鶴道人猛然睜眼,眼中精光一閃。
他腳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成一個詭異的法印,猛地向地面一拍:“五鬼運財,聽我號令,開!”
地面應聲裂開五道漆黑的縫隙,陰風呼嘯,五道佝僂的黑影緩緩鉆出。
它們的身形飄忽不定,背后都背著一只沉甸甸的金色寶箱,箱中金光閃爍,珠光寶氣幾乎要溢出。
然而,與這潑天富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腐尸之氣,聞之欲嘔。
“是白鶴道長的五鬼運財陣!傳聞此陣一出,可搬山填海,逆轉乾坤!”有族老見識不凡,認出了這陣法的來歷,臉上露出既敬畏又貪婪的神色。
他們只當這是奪取家運的風水奇術,卻不知其背后隱藏著何等駭人的真相。
唯有陸九淵,在殘卷的映照下,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五鬼,而是五具被強行煉化、不得安息的前代顧家家主的尸魄!
他們的魂魄被禁錮在腐爛的肉身里,以自身的血脈為引,正催動著整條顧家龍脈逆流,將本該福澤子孫的氣運,全部灌注到顧承澤一人身上。
這已非簡單的奪運,而是滅絕人倫的噬祖!
陸九淵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不動聲色地藏身于袖中,指尖輕輕劃過掌心,一滴殷紅的鮮血滲出。
他以血為墨,在那張從殘卷上拓印下來的副本上,迅速寫下了一行字——“龍氣歸正,家賊當誅,天道分流,善惡有報!”
這十六字,是為“氣運分流判詞”。
判詞最后一筆落下的剎那,異變陡生!
顧家城外十里,城隍廟前那棵據說已有千年樹齡、數人合抱的老槐樹,“轟隆”一聲巨響,竟從中間轟然炸裂!
緊接著,一股腥臭的黑水從地底沖天而起,水中夾雜著無數破碎的人骨和銹跡斑斑的古代銅錢,漫天灑落,竟形成了一幕詭異絕倫的“財源沖廟”之象!
祠堂內,所有風水師攜帶的羅盤,指針如同發了瘋一般狂亂轉動,最后“啪啪”幾聲脆響,齊齊碎裂。
“噗!”白鶴道人臉色驟變,一口逆血噴出,他駭然地望著陣眼的方向,失聲尖叫:“陣眼!有人動了我的陣眼!”
他立刻雙手掐訣,口中咒語急促如雨,試圖強行召回五鬼。
然而,那五具背著金箱的尸魄,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非但沒有聽從號令,反而突然齊刷刷地轉過身,朝著陸九淵所在的陰影方向,“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它們空洞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血淚,喉嚨里發出凄厲至極、仿佛跨越了數百年時光的哀嚎!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呆了。
顧承澤猛地扭頭,雙眼死死鎖定在從陰影中緩緩走出的陸九淵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是你!是你搞的鬼!”
陸九淵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汪萬年寒潭,冰冷刺骨:“你們兄弟鬩墻,爭的是顧家家主之位。而我,改的是這樁惡業的命格歸屬。”
話音未落,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支通體漆黑、筆鋒暗金的判官筆,對著袖中的殘卷副本,遙遙一點。
“判!”
一個字,輕描淡寫。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金光,自筆尖射出,瞬間沒入顧承澤的眉心。
剎那之間,天翻地覆!
顧承澤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浩瀚偉力沖入體內,將他辛苦竊取來的龍氣攪得粉碎。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原本光芒萬丈、直指“貴極人臣”的命格,被這道金光硬生生扭轉,急轉直下,最終墜入了一個名為“孤煞絕嗣”的無底深淵!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肉眼可見的,他原本烏黑的頭發以驚人的速度變得灰白,兩側鬢角更是在數息之內雪白一片。
挺拔的身軀瞬間佝僂下去,臉上浮現出死灰之色,嘴角一縷鮮血緩緩溢出。
那股梟雄霸主的氣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暮氣與絕望。
“豎子敢爾!”白鶴道人見狀,睚眥欲裂,暴怒欲狂。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著本命修為,噴向祠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
“以我殘軀,請龍魂噬命!開——!”
他竟是催動了這吞龍噬命局下隱藏的最后一重殺招——“噬命龍眼”!
整座后山山陵都開始劇烈震動,祠堂內的牌位簌簌發抖。
地面龜裂開來,一道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色龍影,咆哮著破土而出,那龍影沒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而空洞的血色獨眼,死死地鎖定了陸九淵,攜帶著毀天滅地的怨氣,直撲而來!
千鈞一發之際,陸九淵手中的上古殘卷竟無風自動,書頁“嘩啦啦”地翻過,最終停在了一幅描繪著巍峨山川、江河奔流的圖錄之上。
圖錄上方,三個古樸篆字熠熠生輝——山河鎮!
陸九淵心領神會,面對那撲面而來的血龍,他面不改色,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一掌隔空拍向地面。
“鎮!”
磅礴的靈力自他掌心涌出,如同無形的引線,瞬間勾連了殘卷上的“山河鎮”圖錄。
剎那間,一股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厚重威壓降臨,整座顧家后山的龍脈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座無形的巨山,狠狠地壓在了那血色龍影的命脈之上!
“嗷——”
血龍發出一聲凄厲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血光,最終消散于無形。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古老而悠長的共鳴,仿佛是龍脈在感謝他的解脫。
與此同時,陸九淵手中的殘卷劇烈震顫起來,前所未有的滾燙。
祠堂深處的地底,那被鎮壓的祖墳核心,一道微弱卻純粹至極的青光破開重重禁制,沖天而起,如乳燕投林般,瞬間飛入陸九淵手中。
那竟是一枚鑲嵌在祖龍龍骨之中的青銅殘片,不過巴掌大小,上面雕刻著《南山經》中才會記載的異獸紋樣,古老而神秘。
殘片與殘卷甫一接觸,便融為一體。
書頁“轟”的一聲,綻放出璀璨奪目的光芒,無數新的符文與圖錄在書頁上流轉、重組。
一行全新的信息,涌入陸九淵的腦海——氣運可視,完整功能解鎖!
陸九淵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世界已截然不同。
在他的視野中,萬事萬物都纏繞著或明或暗的氣運絲線。
他看到癱倒在地的顧承澤,頭頂三寸懸著一縷即將熄滅的黑氣,黑氣中清晰地演化出一幕畫面:三日之后,顧承澤將在禁閉的房間內,被一杯毒酒了結性命。
他的目光又轉向驚駭欲絕、正準備遁逃的白鶴道人。
他看到白鶴道人身上那條代表命運的主線,并非源于自身,而是從一個遙遠而不可知的方向延伸而來,像一根提線木偶的線。
在那條線的盡頭,他隱約看到了一雙漠然、冰冷,仿佛在俯瞰棋局的眼睛。
背后,另有執棋之人!
陸九淵收回目光,那股洞悉一切的威能緩緩退去。
他沒有再看祠堂內亂作一團的顧家人,而是轉身望向南方,那里群山連綿,云霧繚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青丘……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