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嘶吼,并未能挽留住任何東西。
監(jiān)護儀上那條冰冷的直線,像一道最終的判決,割開了陰陽,也徹底割碎了顧沉世界里最后一絲虛妄的光。
他死死抱著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身體,胳膊箍得那么緊,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這樣她就再也無法離開。他的臉埋在她枯瘦的肩頸處,身體劇烈地顫抖,嚎啕聲變成了某種野獸瀕死般的嗚咽,沉悶而絕望。
護士和醫(yī)生紅著眼眶上前,試圖將他拉開:“顧先生…請您節(jié)哀…讓阮小姐安息吧…”
“滾開!”他猛地抬頭,眼睛赤紅,里面是瘋癲的狂亂,“都滾!誰也別想帶走她!誰也別想!”
他像是守護著世上唯一的珍寶,拒絕接受任何靠近。人們束手無策,只能看著這個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徹底崩潰,尊嚴盡失,像一頭失去伴侶后瀕死的獸。
最終,是一針鎮(zhèn)靜劑讓他強行安靜下來。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指還死死攥著阮冉病號服的衣角,掰都掰不開。
……
阮冉的葬禮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冷清。
這是她留在遺囑里的意思,寥寥幾句,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設(shè)靈堂,不通知任何人,遺體火化,骨灰撒入城郊那條沉默的河流。
她連最后一點念想,都不愿意留給這個世界,尤其是留給顧沉。
顧沉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殯儀館空蕩的禮堂里,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黑色雕像。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鎮(zhèn)靜劑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但他堅持要來這里。
他看著她被推進去,那扇沉重的、冰冷的鐵門緩緩關(guān)上,隔絕了最后一眼。
他沒有再嘶吼,沒有再落淚,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助理在一旁低聲匯報著后續(xù)安排,提到阮小姐的遺囑時,聲音小心翼翼。
“…按照阮小姐的意愿,骨灰…”
“買下來。”顧沉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那條河下游沿岸,所有的地,能買多少買多少。”
助理愣住了:“顧總…”
“去辦。”他只吐出兩個字,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瘋狂。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消失,融于流水,去往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哪怕只是守著那片她可能存在過的水域,也好。
處理完這一切,他回到了那間阮冉住過的臨終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還在,但屬于她的氣息正在飛速消散。
他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然后反鎖了門。
他像一頭受傷的狼,在這方小小的空間里逡巡。手指顫抖地撫摸過她躺過的病床,她靠過的枕頭,她看過的窗戶…最后,他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
夕陽的光線斜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一角。
那里,靜靜躺著一只舊得脫線、掉了毛的布偶兔子。
是他那天找來,試圖喚起她一絲舊情,卻被她無視徹底的那只。
他爬過去,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捧在手心。
兔子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于很多年前那個阮冉的氣息。
就這一絲氣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強撐的、死寂的堤壩,轟然倒塌。
他緊緊攥著那只破舊的兔子,把它按在心口,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發(fā)出了壓抑的、如同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哀鳴。
不是嚎啕,而是那種低低的、斷斷續(xù)續(xù)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痛哭。
為時已晚的醒悟,無可挽回的失去,永無救贖的罪孽…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將他拖入無邊黑暗的深淵。
他這才真正明白,她最后那個釋然告別的微笑,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要了。
不要他的愛,不要他的悔,不要他的補償,連他的痛苦,她都不要了。
她徹底放手,也逼他永世不得解脫。
……
一個月后。
顧沉看起來似乎“正常”了。他回到了公司,處理積壓的文件,開會,發(fā)號施令。他依舊英俊,甚至更添了幾分冷厲的棱角,只是那雙眼睛,深得像寒潭,再也映不進一絲光亮。
他變得比過去更沉默,也更嚴苛,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他開始瘋狂地工作,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試圖用無盡的事務(wù)麻痹自己。
但每個深夜,他都會獨自開車,去到買下的那片河域,坐在岸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天際發(fā)白。
他派了最得力的人,去詳細調(diào)查阮冉過去五年在獄中的一切,以及她出獄后那一個多月所經(jīng)歷的每一分每一秒。
詳細的報告終于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厚厚的一沓,像她的墓志銘。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決心,翻開了第一頁。
冰冷的文字,客觀的記錄,卻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記錄著她剛進去時如何被欺負,記錄著她因為不肯低頭而受的傷,記錄著她在寒冬用冷水洗衣服落下病根,記錄著她無數(shù)次在深夜因疼痛和絕望蜷縮起來…記錄著她出獄后如何四處碰壁,如何在小餐館的后廚咳著血洗盤子,如何因為暈倒被送進醫(yī)院,如何拿到那張診斷書…
報告里甚至附了幾張模糊的監(jiān)控截圖: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衣服,低著頭走在寒冷的街上;她蹲在餐館后門的角落里,捂著胸口劇烈咳嗽,瘦弱的肩膀聳動著…
顧沉的呼吸變得越來越重,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微微顫抖。
他仿佛透過這些文字和圖像,親眼看到了她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入絕境,如何在那泥濘里掙扎,如何一點點熄滅眼里的光,如何…走向死亡。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是他親手把她送進了那個地方。
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摟著另一個女人,對她說“你不配”。
是他,用冷漠和背叛,碾碎了她最后一點生念。
“噗——”
一口鮮血毫無預(yù)兆地從他口中噴涌而出,濺落在雪白的報告紙上,暈開大片觸目驚心的紅。
助理驚慌地沖進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那攤血和報告上的文字。
原來,極致的悔恨,是真的會嘔心瀝血的。
他揮退助理,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之前搜集的所有關(guān)于李副總(當年真正該負責的人)的罪證,全部整理好,匿名交給檢察院。還有,五年前那起案子的所有經(jīng)手人,我要他們…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冷厲。
他開始用他的方式,清理那些曾經(jīng)間接或直接傷害過她的人,清理那條導(dǎo)致她走向毀滅的鏈條上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
這像是一場遲來的獻祭,試圖告慰那個早已離去、或許根本不屑一顧的靈魂。
但做完這一切,內(nèi)心的空洞非但沒有填補,反而越來越大。
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座孤島。
拒絕所有人的靠近,包括那些試圖安慰他的舊友和生意伙伴。
他常常會一個人待在阮冉曾經(jīng)住過的那間病房——被他長期包了下來,里面的一切維持原樣,只是床頭,永遠放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和那只破舊的兔子。
他有時會對著空蕩的病床低聲說話,說他又處理了誰,說今天的夕陽和那天好像,說…他好想她。
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
永遠也得不到回應(yīng)。
一年后的忌日。
天空飄著細密的雨絲,和一年前她出獄那天的天氣一模一樣。
顧沉獨自一人站在河邊,手里捧著一大束白玫瑰。他沒有打傘,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西裝,讓他顯得格外狼狽和蒼涼。
他望著沉默流淌的河水,嘴唇翕動,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了刻骨的苦澀。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將白玫瑰一枝一枝,投入河中。花瓣被水流卷著,很快消失不見。
就像她一樣。
最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鉆戒。是他很多年前,在她剛畢業(yè)時,曾經(jīng)開玩笑般給她試戴過的那一款。她當時看著手指上的戒指,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羞澀又甜蜜。
他后來買了,卻一直沒有送出去。再后來,就發(fā)生了那些事…
他握著那枚戒指,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然后,他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枚價值連城的戒指拋向了河流中心。
戒指劃出一道微弱的銀光,瞬間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連同他遲來的、無處安放的、沉重到能壓垮他自己的愛和悔恨,一起沉入了水底。
他站在原地,望著戒指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整個世界。
他終于緩緩地蹲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臉。雨水順著他顫抖的指縫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寬闊的河面上,只有雨點落下時蕩開的無數(shù)漣漪,一圈圈擴散,又一圈圈消失。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也什么都,無法挽回了。
他最終的結(jié)局,就是永遠困在那場永無止境的雨里,困在那條她消失的河邊。
守著無望的懺悔,
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