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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他用恨把我燒成灰
我為顧沉坐了五年牢。出獄那天,卻看見他摟著我的替身親吻。那女孩有著和我相似的眼睛,卻比我更年輕鮮活。他冷眼對我說:“坐過牢的人,不配站在我身邊。”后來我確診癌癥晚期,默默住進臨終關懷醫院。顧沉卻瘋了一樣全世界找我。找到我時,他跪在病床前吻我手上的針孔。“原諒我...”他顫抖著哀求。我抽回手,微微一笑:“顧先生,死者不需要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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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鐵門在我身后哐當一聲關上,聲音澀得磨耳,像銹了多少個世紀。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終于熬完了。
天是灰藍色的,剛下過雨,空氣里一股子濕泥和腐爛葉子的味道,吸進肺里又涼又腥。我穿著進來時那身早已不合時宜的衣服,單薄地站在秋風里,手里只有一個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件沒什么分量的東西。
自由了。
可這自由輕飄飄的,落不了地,像一口喘不上來的氣。
監獄門口那條路空曠得很,只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得囂張,線條冷硬,價格不菲。車窗降下一半,露出顧沉側臉的輪廓,熟悉又陌生。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沉下去,砸得胸口發悶。他來了?他居然…來了?
腳步下意識往前挪,幾乎不聽使喚。五年了,顧沉。我為你把最好的五年扔在了這堵高墻里。
車門開了。
先邁出來的是一條腿,锃亮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然后是他整個人。西裝挺括,襯得他身形愈發頎長凜然。他沒怎么變,時間沒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只把那份冷漠雕琢得更鋒利。
然后,我看見他轉過身,朝車里伸出手。
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搭在他掌心,他微微用力,一個年輕女孩被他牽了出來,順勢摟進懷里。
她穿著一條鮮亮的紅裙子,在灰蒙蒙的天地間扎眼得像一團火。長發微卷,笑起來眼角上挑,帶著一種被精心呵護出來的嬌憨。尤其那雙眼睛——
和我那么像。
卻又那么不一樣。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盛著光,沒有一絲陰霾。而我,早就在日復一日的磨蝕里,渾濁不堪了。
顧沉摟著她的腰,指尖在她身側輕輕點著,是一種全然占有的姿態。他低下頭,旁若無人地吻她,溫柔纏綿。
女孩嬌笑著躲了躲,聲音又軟又糯:“沉哥,有人看著呢…”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越過那短短的幾米距離,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空的,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一截枯死的木頭。連厭惡都沒有。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勒進掌心里,卻不覺得疼。
他摟著女孩走過來,停在我面前。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混著女孩甜膩的香水味,一股腦鉆進我的鼻子,嗆得人發暈。
“出來了?”他開口,聲音平直,沒有一點起伏。
喉嚨像是被鐵銹堵住,我張了張嘴,發不出一個音。
他的視線在我洗得發白的衣領和粗糙的手指上一掃而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介紹一下,”他捏了捏懷里女孩的手,“蘇婉,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針,直直釘進我耳膜里。
蘇婉依偎著他,沖我露出一個好奇又帶著些許優越感的笑容,那雙和我相似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狽和蒼白。
然后,顧沉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坐過牢的人,”他說,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砸在地上能碎開,“不配站在我身邊。”
風好像停了。世界安靜得可怕。
這句話在我空蕩的胸腔里碰撞、回響,震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原來五年的傾其所有,換來的不是雪中送炭的情義,只是一個洗不掉的污點,一個不配的資格。
蘇婉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沉哥,我們走吧,這里好冷。”
顧沉沒再看我第二眼,摟著她轉身,走向那輛象征著他身份和財富的車。
引擎發動,黑色的車子絕塵而去,濺起地上一片渾濁的積水。
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卻沒能完全躲開。幾點冰冷的泥水濺在褲腿上,暈開骯臟的污漬。
我慢慢蹲下去,抱住膝蓋,塑料袋掉在腳邊。天空又開始飄雨絲,細細密密,冷得刺骨。肺里像是破了個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扯裂的疼,我弓起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前發黑,喉嚨里嘗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銹味。
也好。這世上,總算還有點什么,能替我疼一疼。
我在城市最破舊的角落租了個小房間,安頓下來。沒有聯系任何人,也沒什么人可聯系。父母早逝,那點微薄的情誼早在五年前我豁出一切替顧沉頂罪時,就被旁觀者的唏噓和鄙夷耗盡了。
他們都說我傻,我說我愛他。
現在看,真是傻得可憐,也傻得可笑。
找工作很難。有案底,再加上五年的空白期,簡歷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有幾個面試,對方一聽到五年牢獄,眼神立刻就變了。
最后只能在一家小餐館找到一份洗碗的活。油污滾燙的水,永遠洗不完的碗盤,老板的呼來喝去。日子比里面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里面至少還能麻木,外面卻要時時刻刻感受這份落差。
肺部的疼痛和咳嗽越來越頻繁。咳得厲害時,整個人縮在水池邊,像只蝦米,眼前一陣陣發黑。工友嫌晦氣,躲得遠遠的。
撐了一個多月,終于倒在后廚油膩的地板上。
被好心的老板娘送去醫院,檢查,拍片。醫生拿著片子的表情很凝重。
“怎么現在才來?”他推了推眼鏡,“家屬呢?”
我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指著片子上那一大片陰影:“肺癌,晚期。已經擴散了。積極治療的話…”
“還能活多久?”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醫生沉默了一下:“最多…三個月。如果化療效果不好,可能更短。”
“謝謝醫生。”
我拿著診斷書走出醫院,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確診了,死刑判決書下來了,心反而定了。
也好。這人間,也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我沒再去上班,租的房子也退了。查了查銀行卡里僅剩的那點錢,剛好夠住進那種最普通的臨終關懷醫院。
地方很偏,設施簡單,但干凈,安靜。護士們很溫柔,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日子一下子變得很長,又很短。每天就是吃藥,打針,看著窗外的樹葉一點點變黃,飄落。
疼痛越來越劇烈,止痛藥的劑量越來越大。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偶爾會聽到護士小聲議論,說最近城里好像有個大人物在瘋了似的找什么人,鬧得動靜很大。
我閉上眼,假裝沒聽見。
顧沉的名字,連同那五年,都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意識模糊的時候,總會想起很多從前。想起第一次見顧沉,他穿著白襯衫站在陽光下,笑容干凈得讓人心動。想起他曾經笨拙地給我煮粥,把我冰涼的腳捂在懷里。想起他出事那天,猩紅著眼抓住我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冉冉,只有你能幫我了,他們不會把你怎么樣…”
我當時怎么會那么傻呢?
傻到以為愛能抵萬難。
傻到以為付出會有回報。
傻到以為等他功成名就,還能記得那個替他蹲監獄的傻姑娘。
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護工趕緊過來幫我拍背,白色的紙巾上染開一團觸目驚心的紅。
“阮小姐,您還好嗎?”
我喘著氣,搖搖頭。
不好,一點也不好。但快結束了。
那天下午,天氣難得的好。陽光暖洋洋地照進病房。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嘈雜的腳步聲,以及男人失控的咆哮,似乎在和前臺的護士爭執什么,聲音嘶啞得可怕。
“讓她滾開!我找阮冉!她一定在這里!”
病房門被“砰”地一聲狠狠撞開。
顧沉站在門口。
我幾乎認不出他了。頭發凌亂,眼窩深陷,眼睛里爬滿了血絲,西裝皺巴巴地搭在身上,渾身裹挾著一股暴戾又絕望的氣息。他看起來,像一頭瀕死的困獸。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我,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辨認出病床上這個瘦得脫相、臉色灰敗的女人是我。
他一步一步挪過來,腳步踉蹌,仿佛踩在刀尖上。
“冉冉…”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靜。
他猛地跪倒在病床前,膝蓋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悶重。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碰我,目光卻觸及我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青紫色針孔和淤青。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手指劇烈地哆嗦著,最終輕輕落下,虛虛地圈住我的手腕,那么小心,仿佛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的嘴唇貼上那些針孔,滾燙的眼淚砸下來,燙得我皮膚一縮。
“對不起…對不起冉冉…”他語無倫次,整個人抖得厲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病了…我不知道那五年…我錯了…原諒我,求你原諒我…”
他一遍遍地說,聲音里是全然的崩潰和哀求。
我看著他跪在我面前,這個我曾用生命去愛過的男人,這個親手把我推進地獄的男人。
心里居然沒有一點波瀾。
恨不動了,也愛不起了。
太晚了。顧沉。
我慢慢地,一點點地,把手從他滾燙的掌心抽了回來。
他惶然地抬頭,淚水和絕望糊了滿臉,眼睛里是滅頂的恐懼。
我望著他,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顧先生,”我的聲音很輕,卻像最鋒利的刀,輕易劈開他所有偽裝的悔恨和痛苦,“死者不需要原諒。”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血色從他臉上徹底褪去,慘白得像一張紙。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驟停,瞳孔放大到極致,里面是寸寸碎裂的荒蕪。
我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陽光真好。
可惜,再也照不暖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