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車廠后院死寂如墓。月光被扭曲的破鐵皮割裂,投下猙獰的陰影。陸淺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下哥哥頸間的脈搏微弱卻持續,像風中殘燭,燙著他的指尖。
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哥不能死。他死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強行壓下了那陣滅頂的恐慌。他想起哥哥塞給他的急救包——總是隨身帶著,哪怕冒充勘查人員時也一樣。他手忙腳亂地從陸深腰間那個不起眼的小包里翻出止血帶、紗布、消毒噴霧。
動作笨拙,甚至粗暴。撕開陸深額角被血黏住的頭發,冰冷的噴霧激得昏迷的人發出一聲模糊的痛哼。陸淺手指顫抖著,用紗布死死按住那道翻開的皮肉,再用止血帶艱難地環繞頭部固定。血暫時緩住了。
接著是那條不自然彎曲的腿。他不敢亂動,只能找來兩根銹蝕的金屬管和一些廢布條,做成一個簡陋的固定支架,盡量減少移動帶來的二次傷害。
做完這一切,他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癱坐在陸深旁邊,看著哥哥蒼白如紙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立無援感席卷了他。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周浩說的“一小時”就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他拿起那部解鎖的手機,屏幕幽光映亮他驚惶未定的臉。日志里那些冰冷的代號在他腦子里打轉:“漁夫”、“清理工”、“影子”、“貨物”…哥哥看到這些時驟變的臉色…
“影子”…哥哥是不是知道什么?這個代號讓他反應異常。
還有那個需要二次加密的文件夾…里面藏著什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屏幕,點開了通訊記錄里那幾個被陸深重點關注并輸入自己手機的號碼。其中一個號碼,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通話異常頻繁。
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
哥哥現在無法行動。周浩是唯一的希望,但也是巨大的風險。他不能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等待上。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陸深,咬緊牙關,用那部解鎖的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收件人是那個頻繁通話的號碼。內容模仿著日志里那些簡短的指令風格,試圖抓住那一絲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尾巴處理干凈了?影子動向?漁夫等回復。”】
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帶著致命的寒氣。點擊發送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這是賭博。用他們的命在賭。對方可能一眼看穿這拙劣的模仿,也可能因為“C點失聯”而陷入混亂,錯把這當成僥幸存活的同伙發出的詢問。
等待回應的幾分鐘,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他死死盯著屏幕,呼吸停滯,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
屏幕突然亮了!
回復來了!
【“誰?”】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極大的警惕和懷疑。
陸淺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失敗了嗎?他手指冰涼,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從看過的那些碎片信息里拼湊出合適的回應。他不能猶豫,猶豫就是承認自己是冒牌貨。
他快速輸入,模仿著那種居高臨下、不容置疑的口吻:
【“C點備用線路。信號中斷前最后指令重復:影子動向?漁夫等回復。”】
他將皮球踢了回去,強調“最后指令”,暗示混亂中指令傳遞可能出了問題,試圖混淆對方的判斷。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長。
就在陸淺幾乎要絕望時,回復再次傳來。內容多了起來,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影子已離巢。方向:舊港。清理工第二組已就位。漁夫令:收網,不留痕。”】
影子已離巢?方向舊港?哥哥一直和他在一起,怎么可能去舊港?除非…對方口中的“影子”,根本不是哥哥?或者…這是一個陷阱?一個測試?
而“清理工第二組已就位”、“收網,不留痕”…這分明是針對“影子”的滅口指令!
巨大的震驚和困惑席卷了他。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至少,對方暫時相信了(或者將計就計)?他獲得了信息——對方有另一組人在舊港區行動。
他必須回應。他快速鍵入:
【“收到。監控收網。”】
他不敢再多問,生怕言多必失。消息顯示發送成功。
幾乎就在同時,遠處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幾乎融在風聲里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后在不遠處的路邊熄滅。
周浩來了!
陸淺猛地跳起來,心臟狂跳。他迅速將陸深的身體往更深的陰影里拖了拖,用一塊骯臟的油布蓋住。自己則閃到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屏住呼吸,手里緊緊攥著一根沉重的撬棍,眼睛死死盯著修車廠唯一的入口。
腳步聲。很輕,很謹慎。只有一個。
一個身影出現在破敗的門口,逆著月光,看不清臉,但輪廓是周浩。他手里提著一個沉重的旅行包,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的廠區。
“陸隊?”周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試探。
陸淺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能出聲,一出聲音就可能暴露。
周浩等了幾秒,沒有聽到回應,慢慢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帶著戒備。他看到了角落那輛黑色的雅馬哈摩托,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他走到了廠區中央,停了下來。距離陸淺藏身的水泥柱只有不到五米。
“工具和地圖帶來了。”周浩再次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您在哪?”
陸淺的掌心全是汗,撬棍變得滑膩。他該怎么辦?出去?還是…
突然,周浩的目光猛地投向陸淺藏身的水泥柱方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他好像發現了什么!
“誰在那?”周浩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只手迅速摸向腰后!
暴露了!
陸淺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沖出去。
千鈞一發之際——
“咳…咳咳…”
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從油布覆蓋的角落傳來!
陸深!
陸淺猛地扭頭,看到油布動了一下,一只手無力地垂了出來。
周浩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他摸向腰后的手頓住了,警惕地看著那個角落,慢慢靠近:“陸隊?是您嗎?您受傷了?”
他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掀開油布。
就在他彎腰查看的瞬間,陸淺如同獵豹般從水泥柱后無聲撲出,手中的撬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向周浩的后頸!
他沒有選擇!他不能冒險!
周浩像是背后長眼,猛地向側面翻滾,撬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迸出幾點火星!
“是你?!”周浩翻身躍起,看清襲擊者的臉時,臉上瞬間布滿震驚和難以置信!但他反應極快,右手已經掏出了配槍,槍口閃電般指向陸淺!
黑洞洞的槍口,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淺僵在原地,撬棍還舉在半空,心臟驟停。
時間凝固。
周浩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復雜地劇烈變幻,震驚、憤怒、疑惑、還有一絲掙扎。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顫抖。
“為什么?”周浩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嘶啞,“陸淺?!你沒死?!那里面的是…”他猛地看向油布下那個虛弱的身影。
“把槍放下。”一個極其虛弱,卻冰冷如鐵的聲音,從油布下傳來。
陸深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臉色白得透明,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匕首,死死盯著周浩。他的手里,握著那枚造型詭異的金屬戒指,戒尖銳利的一端,正死死抵在自己頸動脈上!
“放下槍。”陸深重復,聲音微弱,卻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否則,我立刻死在這里。你看看到時候,你怎么跟你的‘漁夫’交代…‘清理工’。”
最后三個字,他咬得極重。
周浩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
陸淺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浩。
周浩是…清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