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深處,紙張和灰塵的年邁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日光燈管偶爾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嘶聲。
陸淺背對著門口,整個人幾乎趴在那臺老舊的內部通訊終端上,指尖發冷,用力抵著冰冷的數字按鍵。哥哥那個爛熟于心的加密線路號碼,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完。
聽筒里傳來漫長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忙音。
每一聲“嘟——”都像重錘砸在他的神經上。
快接。快接。哥。求你。
他幾乎要絕望了。
然后,咔噠一聲輕響,忙音中斷。電話通了。
但那邊沒有說話,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哥?”陸淺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擠過牙縫,“是我!”
電話那頭依舊沉默。這沉默比忙音更可怕。
陸淺的心臟猛地沉下去,寒意瞬間竄遍四肢。不是哥哥?接電話的是誰?內調科?他們發現了?
就在他幾乎要掐斷電話的瞬間,一個極低、極冷、仿佛被砂紙磨過又浸透了寒冰的聲音,穿透線路,鉆進他的耳朵:
“說。”
是陸深。
陸淺猛地吸進一口氣,肺部針扎似的疼。他顧不上后怕,語速快得像失控的列車,把所有信息 compressed成碎片往外倒:“李峰問詢剛結束…周浩說技術隊找到一輛黑色豐田霸道…老高在物流園無名尸身上找到金屬碎片…上面有…有那具尸體的組織!”
他喘不上氣,停頓了一秒,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哥…他們是不是發現我了?李峰看我的眼神不對…我差點…”
“位置。”電話那頭,陸深的聲音切斷他的慌亂,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冷硬得像鐵。
“檔…檔案室,最里面,靠西墻這臺機子。”陸淺下意識回答。
“待著。別動。等電話。”
咔。
電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忙音再次響起,單調,空洞。
陸淺握著聽筒,僵在原地,手心里的冷汗幾乎讓它滑脫。哥哥甚至沒問一句他是否安全。沒有安慰,沒有指示,只有最簡潔的命令。
但這冰冷的命令,反而奇異地給了他一絲虛脫般的支撐。至少,哥哥知道了。至少,他還沒有被徹底拋棄。
他顫抖著手,把聽筒放回機座,身體靠著冰冷的鐵皮檔案柜,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緊了膝蓋。檔案室深處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
城西,廢棄物流園。風卷起地上的砂礫和碎紙,打著旋,撞在生銹的卷簾門上,發出哐啷的輕響。
陸深掛斷電話,將老式手機塞回內袋,動作沒有絲毫遲滯。他正蹲在一棟廢棄辦公樓三層的窗沿后,目光透過積滿灰塵的玻璃,鎖定斜對面一個掛著“宏利倉儲”舊牌子的倉庫。
微型信號攔截器最終的定位波動,就指向這一片。而這片區域里,只有這個倉庫的二樓窗戶,貼著深色遮光膜,但邊緣縫隙里,隱約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儀器才有的微弱藍光。
他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從窗沿滑下,落在內部走廊積灰的地面上。沒有走樓梯,而是借助走廊兩側辦公室廢棄的桌椅柜子,如同陰影般快速而安靜地移動,逼近目標倉庫。
倉庫后墻有一架銹蝕嚴重的消防梯。他試了試,還算牢固。
攀爬,落地,沒有一絲聲響。
倉庫后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但從門軸銹蝕的程度看,很久沒被打開過了。他的目標不是這里。他沿著墻根移動,找到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隔柵,螺絲已經松動。
他用匕首刀尖撬開隔柵,側身鉆了進去。
通風管道內布滿蛛網和厚厚的灰塵,空間狹窄,只能匍匐前進。他屏住呼吸,控制著每一次移動的幅度,像一條無聲的蛇,向著那微弱藍光的方向潛行。
管道下方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他停在一個通風口百葉窗后,透過縫隙向下看。
下面是一個被改造過的空間,擺著幾臺閃爍著指示燈的儀器和電腦屏幕。兩個人背對著他,正在操作電腦。屏幕上是分割的畫面——舊港區的荒地、城市街道的監控片段、還有幾個不斷跳動著代碼的窗口。
其中一人,左手搭在鍵盤上,那枚造型夸張的金屬戒指,在屏幕藍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就是他們。
陸深的眼神冰封,身體肌肉繃緊,處于絕對的靜止,只有眼底深處翻涌著嗜血的寒芒。
他聽到他們的對話片段,斷斷續續。
“…信號干擾源查到了嗎?”是那個戴戒指的人的聲音,略顯低沉。
“還在排查,可能只是附近的工業頻率串擾…”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回答,帶著點不耐煩,“…‘清理工’那邊失手了,留了尾巴,真是麻煩…”
“閉嘴。干你的活。”戴戒指的人呵斥道,“‘貨物’狀態確認就行。‘漁夫’說了,只要魚餌還在水里,大魚總會咬鉤…”
“那另一個…‘影子’呢?他一直沒動靜…”
“那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看好你的屏幕。‘漁夫’很快會有新指令。”
漁夫。影子。清理工。貨物。魚餌。
一個個代號砸進陸深的耳朵里。他瞬間將這些碎片和現有的線索拼接:弟弟是“魚餌”,那具假尸體是“貨物”,“清理工”可能是指處理物流園無名尸的人,而他們失手留下了金屬碎片。“影子”…是指他?還是指幕后那個“漁夫”?
他們的目標,果然不止是陸淺。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些的操作員忽然猛地坐直了身體,盯著其中一個屏幕:“頭兒!有情況!檔案室那條內線…剛才有一個對外呼叫!加密線路,但被我們截獲了模糊坐標,就在市局內部!”
戴戒指的男人猛地轉過身:“具體位置?!”
“正在三角定位…信號很短…好像是…檔案室深處!”
陸深的心臟驟然縮緊!陸淺那個蠢貨!用了內部線路!雖然加密,但還是被捕捉到了大致方向!
“媽的!”戴戒指的男人低罵一聲,立刻拿起另一個通訊器,快速低語,“…目標可能察覺了…檔案區有異常信號溢出…派人去看…小心點,別驚動…”
下面的話,陸深已經聽不清了。
殺意如同冰潮,瞬間席卷了他全身每一個細胞。
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用肩膀撞開通風口百葉窗!身體如同獵豹般撲下!灰塵和碎屑紛飛中,匕首的寒光劃破昏暗的空氣,直刺那個正在用通訊器呼叫的、戴戒指男人的后頸!
速度。力量。一擊斃命。
必須在對方增援趕到之前,切斷所有聯系,拿到關鍵信息。
然后,回去。
救那個快要暴露的、愚蠢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