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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如此偽裝

申時,三刻。

信宮門前,侍衛隊長狐疑地嗅了嗅鼻子,他嗅見了一股似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他嗅鼻子的那剎,孟扶搖霍然抬頭,隨即不著痕跡地搶前半步,走在了云痕的前方。

此時那隊長正好回頭,問,“什么味兒?”

他的眼神掃向后方低頭端盤的云痕,眼神慢慢森冷,忽然緩緩道,“你把托盤放下來。”

嚓一聲,原本高舉向天的刀槍齊齊落地,刀尖槍尖斜斜一偏,刃尖如網,指向云痕孟扶搖。

四周森冷如死,風里有鐵銹般的氣息。

云痕臉色如霜目色變幻,半晌后,手緩緩下落。

那隊長緊緊盯著,目光隼利,如盤旋高空欲待擇食的鷹。

他此時注意力全在云痕身上,等著托盤放下的那一霎。

孟扶搖的手立即借著托盤的遮擋放了下去,衣袖一振一柄小刀已經滑落掌心,手指一轉小刀毫不猶豫透過垂落的衣袖,扎入自己大腿內側。

鮮血涌出。

與此同時,云痕的托盤已經放下,露出胸口那一抹血痕。

侍衛隊長的眼神,如同遇見強光般危險地瞇了起來。

“給我——”拿下兩字未及出口,孟扶搖突然向前一撲,撲向侍衛隊長槍尖。

“大人!大人!那血……是我的!”

侍衛隊長愕然轉首,目光掠上滿臉羞紅的孟扶搖,沒有注意到剛才那一霎,云痕的手突然縮進了袖中。

他的指尖拈住了一枚精鋼刺,冰冷如此刻打算同歸于盡的殺機。

然而殺機被孟扶搖打斷,云痕愕然轉首,便見普天之下第一厚臉皮的某人羞羞答答扒住侍衛隊長雪亮的刀尖,含羞帶悲地道,“大人……是奴婢……奴婢不好,奴婢先前和小痕子私會于宣德殿……不留神奴婢月事……月事突然來了……沾了他的袍子……大人千萬不要誤會!”

侍衛隊長一愕,他自然知道宮中宮女寂寞,很多都和太監結成“對食”,玩些假鳳虛凰的把戲,眼光不由下落,看見宮女略微散亂的下裳間,確實隱隱有血跡。

他目光又瞟向老太監,老太監原本被嚇了一驚,此時卻在舉袖捂嘴竊笑,湊過頭附在侍衛隊長耳邊說了幾句,侍衛隊長聽著,漸漸露出古怪猥瑣的表情。

于演戲一道極有天賦的孟扶搖,立即演技精湛的含羞低頭,腳尖呲地,忸怩不語。

云痕怔怔看著她,看著她含羞神情,看著她裙間隱隱血跡,這一霎眼神翻卷變幻深沉如海,最初的驚愕憤怒不甘漸漸轉為震撼迷茫,那鮮紅的血跡刺著他的眼,也刺上他的心,如一道紅色的浪潮,洗去冰封的陰翳,化作這一刻無言的感動。

這一路,她賠上的,何止是風雨欲來之際孤身面對萬軍的奇險?還有身為女子的最寶貴的尊嚴與矜持。

后者,對女人來說,更重過生死。

他與她今夜之前,素不相識,她卻能為他犧牲如此,云痕仰起頭,微微舒了一口長氣,仿佛要將萬千翻滾心緒舒出胸臆,然而之后,卻覺得心底越發沉重,猶若千鈞。

他的眼神漸漸寧定下去,生出一種執拗不悔的孤清。

孟扶搖是不知道他此刻的震驚和心路歷程的,她只知道沒什么比小命更重要,何況她來自現代,性格奔放,這些事兒雖然難免羞赧,但和生死大事比起來又實在微不足道了,頂多就是大腿內側那一刀,著實疼痛罷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逃出去以后,一定要這家伙賠營養費,瞧這人一掏就是一袋金子的闊氣,營養費可以狠狠敲一筆。

可惜云痕不知道她此刻的心理,不然八成想吐血。

夜風似鐵,敲打刀槍叢林,叢林中侍衛隊長一眨不眨地盯著“羞得”雙手捂面小聲低泣的孟扶搖,鷹豹般的眼神漸漸綿軟下來,露出了幾分啼笑皆非神色。

那一縷濃重的疑惑,已經漸漸淡化,如清水盆中一道血痕,欲將散去。

他突然道,“原來是這檔子事,”轉頭笑睨云痕,突然一拳重重打在他胸口,豪邁地大笑道,“你小子,人不大,膽兒卻不小。”

那一拳重重擊出,帶著有意放上的幾分內力,靠得很近的孟扶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鬢發被那拳風擊得微微散開,不由心砰的一跳。

云痕的傷……

如果他下意識還手……

“砰!”

拳頭擊上胸膛,皮肉相觸的沉悶聲響,聽得孟扶搖眉頭抽了抽。

云痕蹬蹬蹬連退數步,險些一屁股栽到地上,他趕忙伸手抓住身邊一個侍衛的長槍穩住身子,紅著臉道,“大人取笑了,大人好功夫!”

“這算什么功夫!”對方的毫無抵抗令侍衛隊長滿意大笑,最后一絲疑慮都已打消——學武之人對于突然的攻擊,都會下意識地防衛或反擊,何況這人如果真的有傷,又怎么會一點疼痛的神色都沒有?

他笑得愉快,還帶點色瞇瞇的猥褻之意,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又是神秘地一笑,揮揮手道,“走吧!”

嚓一聲,傾斜而向的刀槍,再次收回,高舉向天。

孟扶搖無聲地吐出一口長氣,松開了一直藏在衣袖內的匕首。

她轉頭,微笑看著云痕,用眼光示意他往下看,云痕頭一低,看見孟扶搖露在衣袖外的大拇指,正對他高高翹起。

云痕并不懂得這個手勢的意思,但隱約也知道是在贊許自己,他眼光飄開,看見孟扶搖所經之處,鮮血滴落,點點綻開。

心底一抽,一種陌生的疼痛將他席卷,驕傲清冷的堅剛少年,在衣袖內攥緊了手指。

你可以犧牲如此,我便不能忍一時之痛之辱嗎?

成大事不拘小節,丈夫之志,怎可,不如女子?

刀槍之林,終于走到盡頭,前方,暗青色的信宮宮墻在望。

侍衛隊長注視著信宮那頭,眼中露出一絲冷笑,云老兒,容得你活上一個時辰,等齊王那邊得手,你等著被收尸吧。

云痕抬頭看了看信宮的匾額,堅冷如冰的神情,微露暖意。

此時,酉時正!

酉時正!

乾安宮皇帝駕到,宴席正開,滿園水燈蕩漾,倒映火樹銀花,皇子們輪番敬酒,推杯換盞。

方明河的大軍,安靜而整肅地行出京郊大營,如一條迤邐的黑蛇,向京城進發。

三重宮門已換防完畢,燕烈在馬上回身,注視著身后宮城,露出一縷萬事底定的微笑,吩咐燕驚塵,“為父負責最里面那道宮門,裴將軍父女第二道,你就在最外面這道。”

燕驚塵躬身應了,燕烈走出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囑咐,“你這里是極重要的一關,你得千萬守好,不然王爺大事毀于一旦,你我都擔負不起。”

“父親放心,孩兒知道利害。”燕驚塵應了,看著燕烈離開,抬頭,微微吁出一口氣。

前方黑暗里突然走來淺色衣袍的男子,姿態飄逸端雅,燕驚塵回首正要喝問,來者衣袖垂落,掌心里一枚青色玉牌微露一角。

燕驚塵目光一閃,揮手示意侍衛開門。

那人宛然一笑,飄身而過,他經過燕驚塵身側時,燕驚塵嗅見一股奇異的淡香。

他怔怔地看著那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剛才完全被他風姿所驚,竟好像沒看見他的臉。

思索良久,燕驚塵回頭,正要轉身時突然目光一凝,從地面上拈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約有手指長的白毛。

燕驚塵拈著那根毛,露出詫異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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