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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價值千金

周姨娘送來的“賞賜”,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在柳府下人間激起不大不小的漣漪。

大小姐走運了,得了老爺青眼,連周姨娘都不得不做表面功夫——這消息像長了腳,悄悄傳遍了各個角落。一時間,柳明絮那破敗小院外,探頭探腦的人多了起來。

姜嬤嬤又喜又憂,關起門來低聲道:“小姐,這兩日送飯的婆子手腳都輕快了份量也足了,還有人偷偷塞給老奴兩個熱乎雞蛋,說是給小姐補身子。”

柳明絮正對著一小塊磨得光滑的銅鏡,仔細地將一支素銀簪子插進略顯稀疏的發髻。那是姜嬤嬤當掉銀鐲子后,咬牙給她添置的唯一一件新首飾。

“人之常情罷了。”她語氣平淡,手下動作不停,“捧高踩低,是后院最常見的戲碼。今日他們能因父親一句話對我示好,明日也能因周姨娘一個眼神再踩上來。”

“那……咱們該怎么辦?”姜嬤嬤有些茫然。日子眼見好過點了,可她心里更慌了。

“等。”柳明絮整理好衣襟,那是一件用周姨娘送來的俗艷料子改的素色衫子,顏色雖仍不算好,但至少合身整潔,“等一個能讓父親覺得我‘有用’的機會。”

她需要的不只是一點憐憫和愧疚,那太脆弱。她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價值,能讓柳承澤在利益權衡時,不得不考慮她的價值。

機會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幾天后的傍晚,前院書房再次傳來柳承澤的咆哮,比上次丟失愛筆時更甚,甚至砸了東西。隱隱約約能聽到“漕糧”、“賬目”、“對不上”、“如何向上峰交代”之類的只言片語。

整個柳府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觸了霉頭。

姜嬤嬤去打聽了回來,臉色發白:“小姐,不好了。聽說老爺核對漕糧賬目,發現數目有大出入,虧空了好大一筆!若是查不清補不上,怕是……怕是烏紗帽都難保!”

柳明絮正在臨摹一張字帖,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汁落在紙上,緩緩暈開。

漕糧虧空?這可是大罪。

她放下筆,若有所思:“可知具體是哪里的虧空?因何而起?”

“這……老奴就打聽不到了。只聽前院小廝說,老爺和師爺在書房對了一下午賬,越對火氣越大,還把原先管賬的劉先生罵得狗血淋頭,可劉先生也喊冤,說賬目分明是對得上的……”

賬目對得上,實物卻對不上?柳明絮眸光微閃。這里頭的貓膩,她前世聽得多了。無非是經辦人層層盤剝,欺上瞞下,做假賬抹平虧空。如今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或者分贓不均,才爆了出來。

“嬤嬤,”她忽然問,“你方才說,原先管賬的劉先生喊冤?”

“是這么傳的。說賬本記得清清楚楚,絕無問題。”

“父親可信他?”

“老爺正在氣頭上,哪里肯信,直罵他無能蠢鈍,連個賬都看不住!”姜嬤嬤嘆氣道,“劉先生怕是飯碗不保了。”

柳明絮沉默片刻,走到窗邊,看著暮色中縣令書房亮起的燈火。那里顯然正是一片焦頭爛額。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嬤嬤,”她轉身,眼神堅定,“你想辦法,讓父親書房外伺候的小廝知道,我……病得糊涂了,這兩日總說明話,念叨著什么‘賬房’、‘舊例’、‘夾頁’之類的胡話。”

姜嬤嬤嚇了一跳:“小姐!這……這怎么行?萬一老爺怪罪……”

“照我說的做。”柳明絮語氣不容置疑,“要做得自然,像是小廝們私下閑聊,無意中抱怨一句大小姐病中囈語煩人,恰好被父親聽到。”

姜嬤嬤見她神色凝重,不敢再多問,只得硬著頭皮去了。她找到相熟的一個負責書房外灑掃的小廝,塞給他幾個銅板,唉聲嘆氣地抱怨自家小姐病得說胡話,凈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賬房舊例”,吵得她夜里都睡不好。

那小廝收了錢,又正值書房氣氛壓抑,巴不得有點新鮮事轉移注意力,果然在下次送茶水時,與其他小廝嘀咕了幾句。

一切如柳明絮所料,正處于暴躁絕望中的柳承澤,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抓住當做救命稻草。他隱約聽到門外小廝的低語,心中一動。

病中囈語?賬房舊例?

他猛地想起,這個嫡女的生母,他的原配夫人,娘家似乎是商戶出身,她本人好像也略通些賬目之理……難道這丫頭夢里得了她生母指點?

雖是荒誕不經的念頭,但人在絕境中,難免會病急亂投醫。

“來人!”柳承澤猛地朝外喊道,“去……去大小姐那里,問問她……可需要什么?”他終究拉不下臉直接去問一個“病糊涂”的女兒賬目的事,只能如此迂回。

管家柳福親自來了小院,態度恭敬了許多:“大小姐,老爺惦記您的身子,讓老奴來問問,可缺什么用什么?若有需要,盡管開口。”

柳明絮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似乎清明了些。她看著柳福,輕輕搖頭:“多謝父親關懷,女兒這里什么都不缺。”她頓了頓,仿佛無意般喃喃道,“只是昨夜夢魘,總夢見母親拿著一本舊賬冊嘆氣,說……說‘新賬易算,舊賬難清,夾縫里的東西,最是磨人’……也不知是何意,攪得心神不寧……”

柳福心頭猛地一跳!夾縫里的東西?

他不敢怠慢,連忙回去一字不落地回稟了柳承澤。

柳承澤聞言,在書房里踱了好幾圈,臉色變幻不定。最后,他一咬牙:“去!把大小姐……悄悄請過來!記住,別讓人看見!”

當柳明絮被姜嬤嬤扶著,再次踏入父親的書房時,心里一片冷靜。書房里彌漫著濃重的墨味和焦躁的氣息,地上還有摔碎的茶杯碎片。

柳承澤看著這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女兒,心情復雜。他揮退左右,只留下柳福。

“你……夢到你母親了?她還說了什么?”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

柳明絮微微蹙眉,作努力回憶狀:“女兒病得昏沉,記不真切了……只恍惚看見母親翻著一本很舊的藍皮賬冊,手指點著某一頁的夾縫處搖頭……還說什么‘明賬易對,暗賬難尋,虧空豈在表面’……”

“藍皮賬冊?夾縫?”柳承澤猛地看向書桌上那幾本嶄新的賬本。

師爺在一旁低聲道:“老爺,往年……往前推五六年,衙門用的似乎確是藍皮賬冊。后來才換了現在的黃皮。”

柳承澤眼睛一亮!難道問題出在舊賬上?

“快!去庫房!把近十年的舊賬冊都搬來!”他急聲吩咐。

柳福連忙帶人去了。很快,十幾本落滿灰塵的舊藍皮賬冊被搬進了書房。

柳明絮被允許坐在一旁休息。她垂著眼,看似虛弱,實則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賬冊。前世她協助父親處理過不知多少繁復賬目,對這里頭的門道一清二楚。

柳承澤和師爺開始瘋狂地翻閱舊賬,一頁頁查找所謂的“夾縫”。可賬頁密麻,年代久遠,一時半會兒哪里看得出蹊蹺?

時間一點點過去,柳承澤的煩躁再次涌上心頭,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急亂投醫,信了丫頭的鬼話。

就在這時,柳明絮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微弱地開口:“父親……女兒方才好像……看到母親夢里的那本賬冊了……似乎比這些……更舊一些,邊角磨損得厲害……”

柳承澤一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堆在最下面的一本,封面幾乎褪色,邊角破爛。

他抽出那本賬冊,入手沉甸甸的。他耐著性子一頁頁翻看,依舊一無所獲。就在他快要放棄時,旁邊一直沉默的柳明絮忽然“咦”了一聲,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一頁賬目的最下方。

“這里……墨跡似乎……不太一樣?”她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怯懦。

柳承澤和師爺立刻湊近仔細看。那一行記錄的是幾年前一批陳糧的出庫,墨色確實比上下行略深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拿水來!”柳承澤急道。

柳福端來一碗清水。柳承澤用手指蘸了水,小心翼翼地在那一行墨跡上輕輕擦拭了幾下。

奇跡發生了!那略深的墨跡遇水竟微微暈開,底下隱隱約約露出另一行不同的字跡!

“有夾層!”師爺驚呼!

柳承澤精神大振,如法炮制,小心地將最上面那層賬目濕透后輕輕揭起!下面赫然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出庫記錄!數目遠大于表面記錄!

這才是真實的賬目!虧空就藏在這精心偽造的夾頁之下!

“快!查!繼續查!”柳承澤激動得聲音發顫。

有了方向,接下來就順利多了。師爺和柳福很快從幾本舊賬冊的不同頁面下,陸續揭出了更多被掩蓋的真實賬目。一筆筆觸目驚心的虧空暴露出來,時間跨度長達數年,涉及多個經辦人。

鐵證如山!

柳承澤看著那些證據,氣得渾身發抖,卻又如釋重負!找到了根源,就能追查,就能補救,他的烏紗帽至少保住了大半!

他猛地抬頭,看向坐在角落椅子上,臉色蒼白似乎又快暈過去的柳明絮,眼神徹底變了。

巧合?一次是巧合,兩次還是巧合?

這丫頭……莫非真是得了她生母的蔭庇?或者……她本身就有不凡之處?

無論哪種,此刻在他眼里,這個女兒不再是可有可無的累贅,而是他的福星!是救了他仕途的功臣!

“快!送大小姐回去休息!用我的轎子!小心些!”柳承澤連忙吩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關切,“柳福,去請城里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務必把大小姐的身子給我調理好!”

他又看向柳明絮,臉上擠出慈和的笑容:“明絮啊,這次多虧你了。你立了大功!好好養病,需要什么,直接跟爹說,或者讓柳福去辦!”

柳明絮虛弱地點頭,由姜嬤嬤和兩個新派來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坐上了只有柳承澤和柳玉婷才能乘坐的軟轎,一路招搖地抬回了小院。

這一次,整個柳府都震動了。

大小姐不僅找到了老爺的愛筆,竟然還幫老爺解決了天大的麻煩?甚至坐上了老爺的轎子?

下人們面面相覷,看向那小院的目光徹底不同了。

周姨娘在自已房里聽到消息,當場摔碎了一套最喜歡的茶具。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那個蠢貨怎么會懂賬目?還夢到她死鬼娘?騙鬼呢!”

春草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姨娘,千真萬確……老爺發了好大的火,已經把劉先生和另外兩個管事的捆了送官了……還說,以后大小姐的用度,直接走公賬,不必再經過您的手了……”

“什么?!”周姨娘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剝奪她掌管嫡女用度的權力!這簡直是把她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

“柳明絮……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我真是小看你了!裝神弄鬼,竟讓你裝成了!”

她絕不相信什么托夢的鬼話!那丫頭一定是早就知道什么!或者……她根本就是在藏拙!

想到自己這么多年竟被一個黃毛丫頭耍得團團轉,周姨娘就恨得幾乎嘔血!

“娘!娘!”柳玉婷哭著沖了進來,“爹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竟然讓那個病癆鬼坐他的轎子!還免了她的請安,讓她好生養著!憑什么!”

她臉上果然冒了幾顆紅痘,脾氣也更加暴躁。

周姨娘看著哭鬧的女兒,再看看自己如今被動的局面,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涌上心頭。

不行!絕不能這樣下去!

那丫頭必須死!必須盡快死!

她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狠毒。

而小院里,柳明絮屏退了新來的丫鬟,只留下姜嬤嬤。

桌上擺著柳福剛送來的精美點心和一支品相不錯的老參。

姜嬤嬤喜極而泣:“小姐!咱們……咱們終于熬出頭了!”

柳明絮卻只是淡淡地看著那支老參。

“嬤嬤,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她輕聲道,“這才是開始。周姨娘現在,一定恨不得立刻讓我死。”

姜嬤嬤的笑容僵在臉上。

“把這參收起來,檢查清楚再用藥。”柳明絮吩咐道,“以后所有入口的東西,更要加倍小心。”

她走到窗邊,夜色已深,但院子里似乎比往常“干凈”了許多,那些窺探的眼睛暫時消失了。

但她知道,黑暗中的毒蛇,只會因為受挫而更加瘋狂。

她摸了摸發間那根素銀簪子,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父親的重視力是暫時的,源于她的“價值”。若想真正站穩腳跟,僅靠這點還不夠。

她需要更多的籌碼,需要真正屬于自己的力量。

還需要……耐心。

等待毒蛇出洞,然后,一擊斃命。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幾聲模糊的狗吠。

柳明絮關上了窗戶。

獵殺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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