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燼余溫
- 燼殤:玉凰謠
- 雪落靈杉
- 2190字
- 2025-08-29 12:40:00
是夜,狂風驟起,拍打著冷宮腐朽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嘶鳴。遠處驚雷滾過,驟亮的電光瞬間照亮殿內蛛網塵灰,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鳳璃蜷在草席上,并未入睡。白日里聽到的“血脈祭祀”如同毒蛇,盤踞在心間,吐著冰冷的信子。殷玄燼那雙復雜難辨的眼眸,也在黑暗中反復浮現。
殿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不是守衛刻板的巡邏,而是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低沉的吩咐。
“…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殷玄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
鳳璃瞬間繃緊了神經,悄然坐起,警惕地望向門口。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一道頎長冷硬的身影裹挾著外面的風雨濕氣踏入殿內。他沒有掌燈,只在手中提著一小壇酒,步履間竟有幾分罕見的踉蹌。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夜雨的清寒,瞬間彌漫開來。
殷玄燼似乎沒料到鳳璃還醒著,在黑暗中與她的目光撞個正著。他腳步一頓,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嗤笑,反手關上了門。
“長公主倒是警醒。”他走到殿中那唯一的破舊矮幾旁,隨意地坐下,將酒壇置于幾上。電光再次閃過,照亮他微濕的墨發和略顯松散的衣襟,眉宇間不再是白日里的絕對冰冷,反而染著一層壓抑的、躁郁的戾氣。
鳳璃沉默地看著他,沒有出聲。此刻的殷玄燼,比那個絕對冷酷的復仇者更令人捉摸不透,也更危險。
他拍開酒壇泥封,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他下頜滑落,沒入衣襟。
“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雷聲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酒后的微醺和嘲諷,“今日朝堂上,那些北曜降臣,跪在地上,口口聲聲說著效忠,說著新政如何英明…那副搖尾乞憐的嘴臉,真是令人作嘔。”
鳳璃指尖一顫。
他又灌了一口酒,繼續道,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還有我那些‘忠心耿耿’的舊部,一個個逼問我,何時將北曜余孽趕盡殺絕,何時恢復南暝古制…他們以為,復國只是換一面旗幟,然后繼續重復仇恨的輪回?”
他的語氣中透出一種深深的、近乎孤絕的疲憊。
“你今日問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忽然轉向鳳璃的方向,黑暗中,他的目光灼灼,如同困獸,“我告訴你,我要毀掉北曜的暴政,但不是用另一場暴政來代替!我要這天下,再無南暝北曜之分,再無血脈高低之別!我要那些堆砌在尸骨上的榮光,徹底焚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卻又在下一刻跌回沉重的低谷,化為一聲自嘲的冷笑:
“可笑嗎?一個靠著血海深仇凝聚人心、踩著尸山血海登上王位的人,竟然妄想…太平?”
雷聲轟隆作響,掩蓋了他瞬間的失態。
鳳璃的心湖被這番話投入巨石,掀起驚濤駭浪。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身影。這真的是那個口口聲聲要讓她見證北曜毀滅的殷玄燼?
“既然如此…”鳳璃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你又為何對我…對北曜皇室,如此狠絕?”
“因為這是你們欠下的債!”殷玄燼猛地將酒壇摜在幾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倏地起身,幾步逼近鳳璃,濃重的陰影和酒氣再次將她籠罩。
“我的父母,我的姐姐,我南暝萬千子民…他們的血,不能白流!北曜皇室,必須付出代價!尤其是你——”他的手指幾乎要觸到她的臉頰,卻在最后一刻生生頓住,攥成拳,骨節發出咯咯輕響。
“你是北曜最耀眼的象征,毀掉你,才能徹底碾碎那些舊日遺老的妄想!”
他的呼吸粗重,情緒在酒精的催化下劇烈起伏。恨意是真的,但那恨意之下,似乎還翻涌著別的、更復雜難言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道格外刺目的閃電撕裂夜幕,瞬間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
也就在這一剎那,鳳璃清晰地看到——因著他方才劇烈的動作和略顯松散的衣襟,他右手小臂上,一道猙獰的、陳舊的疤痕暴露出來!
那疤痕自肘彎延伸至腕部,扭曲如蜈蚣,顯然已是多年舊傷。
鳳璃的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冰冷的雪地,瘦弱的男孩咬緊牙關,背著她艱難前行。他的衣袖挽起,那截細瘦的手臂上,一道新鮮可怖的傷口正在涔涔流血,將潔白的雪地染上點點紅梅。
“你的手…”她伏在他背上,小聲驚呼。
“沒事…剛才爬假山時…不小心劃了一下。”男孩喘著氣,滿不在乎地回答,卻把手臂藏了藏。
那傷口的形狀…位置…
與眼前這道猙獰的舊疤,完美地重合!
轟隆——!
炸雷緊隨閃電之后,震得整個宮殿仿佛都在顫抖。
光亮消失,殿內重歸黑暗。但那道疤痕的影像,卻如同烙鐵般深深印在了鳳璃的視網膜上,灼痛了她的眼,也攪亂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阿燼…
他真的是阿燼!
那個在雪地里給予她微不足道溫暖的小男孩,與眼前這個被仇恨吞噬、矛盾痛苦的帝王,的的確確,是同一個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痛楚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殷玄燼似乎并未察覺她的異樣。雷聲過后,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也或許是酒意上涌,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他后退兩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抬手按住了額角,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仿佛困獸般的低喘。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剩下窗外愈發急促的雨聲,和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一個沉重而混亂,一個輕淺而震驚。
良久,殷玄燼似乎稍稍平復下來。他站直身體,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卻掩不住底色的沙啞與疲憊。
“記住你的身份,鳳璃。”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看她,步履略顯虛浮地走向殿門。
打開門,風雨聲瞬間涌入。他側身融入那片凄風冷雨之中,沒有回頭。
沉重的殿門再次合攏,將他留下的那點罕見的脆弱、狂躁與酒氣,徹底隔絕在外。
鳳璃獨自留在無邊黑暗里,緩緩抬起手,按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口。
那里,因為那道疤痕,因為那個被證實了的身份,因為恨意之下窺見的一絲復雜真相,而亂成一團。
冷雨敲窗,一聲聲,如同敲在心上。
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