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再無人踏入這冷宮偏殿。
送飯的換成了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宦官,將粗陋的食盒放在門口便匆匆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晦氣。守衛依舊森嚴,但那鐵桶般的禁錮似乎松動了些許——至少,無人再刻意窺探殿內的動靜。
鳳璃身上的血咒之力在云青崖銀針的余效下暫時蟄伏,但夢魘帶來的驚悸卻久久不散。母后絕望的淚眼,父皇冷酷的命令,還有那位南暝王后決絕的背影…日夜在她腦中回旋。
殷玄燼那雙盛滿仇恨的眼眸,也因此鍍上了一層更濃重的悲劇色彩。
這日午后,天色陰沉。鳳璃倚在窗邊,試圖從那狹小的窗口窺得一絲外界的信息。遠處隱約傳來工匠修繕宮室的敲打聲,間或夾雜著士兵操練的號令。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重建,抹去北曜的痕跡,烙上南暝的印記。
一陣壓抑的爭執聲順著冷風,斷斷續續地飄進窗欞。
聲音來自偏殿后方,似乎是一墻之隔的荒廢庭院。若非此地極其寂靜,絕難聽見。
鳳璃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主上此舉太過優柔!北曜余孽,就當趕盡殺絕,以絕后患!豈能沿用舊制,甚至還任用那些降臣?”一個粗嘎的聲音激動地說道,帶著明顯的不滿。
另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響起,慢條斯理卻透著冷意:“雷將軍稍安勿躁。主上雄才大略,所思自然非我等所能及。如今大局初定,若殺戮過甚,恐激起更大民變。懷柔之策,不過是權宜之計?!?
“懷柔?我看主上是被那北曜妖女迷了心竅!”那雷將軍啐了一口,聲音更低,卻更顯狠厲,“不過是個亡國公主,留著她已是天大的恩賜,竟還讓她住進…哼!依我看,還不如盡早用她的血祭旗,正好應了那‘血脈祭祀’的古法,告慰我南暝萬千英靈!”
血脈祭祀?
鳳璃的心猛地一沉,手腳瞬間冰涼。
那陰柔聲音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詭譎:“將軍慎言。那‘祭祀’之說,乃族中秘傳,豈可妄論?況且…時機未到?!?
“何時才叫時機成熟?難道要等那鳳凰血脈…”
“夠了?!标幦崧曇舳溉晦D冷,打斷了他,“隔墻有耳。主上雖年輕,手段卻你我都見識過。在他麾下,當知何事該說,何事該忘。至于那長公主…她自有她的用處,亦自有她的歸宿。將軍只需謹記,我等所求,乃南暝復國大業,萬世基業。些許過程手段,不必拘泥。”
腳步聲響起,那兩人似乎朝著遠處走去,話語聲漸漸模糊不清,最終消散在風中。
鳳璃僵立在窗邊,指尖深深掐入窗欞腐朽的木料中。
方才那短暫的對話,信息量卻大得驚人。
新王朝內部并非鐵板一塊。以雷將軍為代表的舊部,對殷玄燼的“懷柔”政策極度不滿,他們渴望的是更徹底、更血腥的復仇。
而那個聲音陰柔者,看似勸解,實則語帶深意,甚至隱隱透出對殷玄燼的忌憚和對某種“秘法”的熟知。
最關鍵的是——他們提到了“血脈祭祀”!
用她的血…祭旗?
鳳凰血脈…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讓她毛骨悚然。云青崖只告知她血脈伴隨詛咒,卻從未提過還有什么“祭祀古法”!這究竟是那將軍的信口胡言,還是確有其事?殷玄燼將她囚禁于此,是否不僅僅是為了折辱和見證,還另有所圖?
她想起殷玄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他看她時,那復雜難辨的眼神里,除了恨,是否還有…算計?
就在這時,殿外走廊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是殷玄燼。
鳳璃猛地后退,遠離窗口,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她迅速坐回草席上,垂下眼瞼,努力讓自己的呼吸顯得平穩。
殿門被推開。
殷玄燼邁入殿內,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了她。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躁,仿佛剛經歷過一場勞心費神的博弈。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踱步上前,如同巡視領地的猛獸,審視著殿內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那個幾乎未動的食盒上。
“絕食?”他冷嗤一聲,“看來我的話,你終究是未放在心上?!?
鳳璃抬起頭,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方才聽到的對話讓她心驚膽戰,卻也激起了某種強烈的求生欲和探究欲。
“陛下日理萬機,何必在意一個囚徒是否進食?”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卻掩不住一絲細微的顫抖。
殷玄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樣。他瞇起眼,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聽到了什么?”
鳳璃心頭一凜,指尖蜷縮。他竟如此敏銳!
“這冷宮與世隔絕,我能聽到什么?”她垂下眼睫,掩飾眸中的慌亂,“無非是風聲,還有…陛下江山永固的太平鑼鼓。”
殷玄燼沉默了片刻,忽然俯身,冰涼的指尖再次挑起她的下頜。這次他的力道并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鳳璃,”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危險,“你最好記住現在的身份。安分待著,或許還能活得久一點。若聽到什么,看到什么,最好立刻忘掉。好奇…會害死你,也會害死你在乎的人?!?
他的話語似乎意有所指,仿佛洞察了她方才的偷聽,又仿佛只是慣常的警告。
說完,他松開手,轉身欲走。
“陛下!”鳳璃脫口而出。
殷玄燼腳步一頓,并未回頭。
“你…推行新政,重用北曜降臣…你的舊部,似乎并不贊同?!彼钠鹩職?,試探道。她想知道,他究竟是一個純粹的復仇者,還是…另有打算?
殷玄燼緩緩側過身,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
“怎么?”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長公主開始關心起朕的江山社稷了?還是想看看朕如何被內部紛爭攪得焦頭爛額,你好伺機而動?”
“我只是想知道,”鳳璃直視著他,聲音微微提高,“你一面說著要毀滅北曜的一切,一面卻又沿用它的制度,任用它的臣子。殷玄燼,你想要的,究竟是復仇,還是一個…完整的天下?”
空氣瞬間凝滯。
殷玄燼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實質般釘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一絲被戳中心事的陰鷙。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
“這與你無關。你只需看著便是。”
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后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如同敲在鳳璃的心上。
殿內重歸死寂。
鳳璃卻緩緩握緊了拳。
雖然他沒有回答,但他的反應,以及方才聽到的爭執,都印證了她的猜測。這位新帝的寶座之下,并非堅如磐石,而是暗潮洶涌。
而她自己,似乎不僅是這場復仇的觀眾,更可能成為某個未知陰謀的祭品。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弄清楚這一切——為了父皇,為了那些可能還活著的舊臣,也為了自己這具似乎還藏著更多秘密的“鳳凰血脈”。
窗外,烏云壓得更低了,一場暴風雨似乎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