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鎖家的日子比小韻想象的還要艱難。
新婆婆喬是個精瘦的老太太,眼神犀利,嘴角總是向下撇著,仿佛對世間萬物都不滿意。她對小韻帶來的三個孩子明顯區別對待,常常背著小韻讓孩子們干重活,吃飯時卻只給他們盛半碗。
“半大孩子吃窮老子,”喬婆婆總是這么說,“能給他們口吃的就不錯了。”
小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小霞和小宗原本活潑的性子變得沉默寡言,小手小臉上都是干活留下的傷痕和老繭。就連剛會走路的小勇,也常常因為不小心打翻東西而被喬婆婆大聲呵斥。
最讓小韻心痛的是,阿鎖對這些視而不見。他白天在地里勞作,晚上回家倒頭就睡,對孩子們受到的委屈不聞不問。每當小韻試圖與他理論,他總是那句話:
“我娘拉扯我不容易,現在年紀大了,你就多忍忍。”
忍?小韻已經忍了太多。但她無處可去,只能日復一日地忍耐著。
轉機發生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小韻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忽然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哭喊聲。她心中一緊,手中的濕衣服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小韻!你這個不守婦道的!給我出來!”前婆婆柳的聲音穿透雨幕,尖銳而悲愴。
小韻顫抖著打開門,只見柳婆婆渾身濕透地站在雨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一看見小韻,就撲上來抓住她的手臂:
“你真的改嫁了?你怎么對得起阿吉?怎么對得起孩子們?”柳婆婆的聲音嘶啞,眼中滿是血絲。
原來柳婆婆參加完親戚婚禮回家,發現小韻和孩子們都不見了,鄰居們支支吾吾地說出實情,她當即一路打聽找了過來。
喬婆婆聞聲出來,一看這情形,立刻叉腰站在門口:“哪來的瘋婆子?在我家門口嚷嚷什么?”
柳婆婆轉向喬婆婆,眼神凌厲:“我就是小韻的前婆婆!你們趁我不在,拐走了我兒子留下的血脈!這是人干的事嗎?”
兩個老太太當即在雨中吵了起來,引來左鄰右舍圍觀看熱鬧。小韻站在中間,拉也不是,勸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最終這場鬧劇以阿鎖從地里趕回來勸架告終。但柳婆婆的“拜訪”這才剛剛開始。
此后每隔幾天,柳婆婆就會來鬧一場。有時她哭著求小韻回家,說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有時她破口大罵,說小韻不守婦道,阿鎖一家趁人之危;更有甚者,她會帶點糖果玩具來哄孩子們,說要帶他們回鎮上。
“看看你們的手!都粗糙成什么樣了?”柳婆婆拉著小霞的手,眼淚汪汪地說,“跟奶奶回家好不好?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送你們上學。”
孩子們被兩個婆婆拉扯著,無所適從。小宗常常在夜里做噩夢哭醒,小霞變得越發沉默,連小勇看見兩個奶奶同時出現都會害怕得大哭。
喬婆婆對這一切厭惡至極,把氣都撒在小韻身上:“都是你惹來的麻煩!早知道你這么能惹事,當初就不該娶你過門!”
阿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既不忍心看孩子們受委屈,又不敢違抗母親,只能更加埋頭干活,早出晚歸避開家里的紛爭。
小韻的日子越發艱難。她既要應付喬婆婆的刁難,又要忍受前婆婆時不時的“拜訪”,還要照顧三個情緒不穩的孩子。短短幾個月,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下的黑影濃得化不開。
一天下午,柳婆婆又來鬧事,正碰上喬婆婆在讓小霞洗全家的衣服。七歲的孩子吃力地搓著厚重的衣物,小手通紅。
柳婆婆一看就火了,沖上去一把拉過小霞:“你們就這么使喚我孫女?她才七歲啊!”
喬婆婆毫不相讓:“農村孩子哪個不干活?就你家孩子金貴?”
兩個老人再次吵得不可開交。小韻從地里回來,看見這一幕,終于爆發了:
“別吵了!”她聲音不大,卻讓兩個婆婆都愣住了。
小韻走過去,拉起小霞通紅的小手,眼中含淚卻語氣堅定:“我的孩子,我自己心疼。求求你們,別再吵了。”
那一刻,柳婆婆看著瘦得脫形的小韻和孫女通紅的手,突然沉默了。她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之后整整一個星期,柳婆婆沒有再來。小韻意外之余,又有些不安。
周末那天,柳婆婆又來了,但這次她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平靜地對小韻說:
“我想通了。你帶著孩子們回來吧。阿吉不在了,但我不能看著他的骨肉在外受苦。”
小韻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婆婆繼續說:“我知道你改嫁是生活所迫。以前是媽思想老舊,不懂你的難處。但阿鎖...”她頓了頓,明顯在壓抑內心的不快,“阿鎖不能來。我們柳家不能接受外人。”
這時阿鎖從地里回來,聽見了這番話。他沉默地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表情。
小韻看著阿鎖,心中五味雜陳。雖然阿鎖懦弱吝嗇,但畢竟在她最困難的時候給了她和孩子們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如今柳婆婆愿意接納她和孩子們回去,卻要她再次拋棄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她做不出來。
“媽,謝謝您的好意。”小韻輕聲說,“但阿鎖現在是我的丈夫,我不能...”
“那就讓他做上門女婿吧。”柳婆婆出乎意料地說,“反正我家也沒有男人了,他過來幫忙打理店鋪,總比在地里刨食強。”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喬婆婆首先跳起來反對:“不行!我兒子怎么能去做上門女婿?丟人現眼!”
阿鎖卻沉默了。他看看小韻和孩子們,又看看柳婆婆,最后低聲說:“娘,讓我想想。”
那晚,阿鎖和小韻罕見地沒有背對背睡覺,而是平躺著望著漆黑的屋頂。
“你怎么想?”小韻輕聲問。
阿鎖長嘆一聲:“我知道你和孩子們在這里過得不好。我娘她...老一輩的思想改不了。你前婆婆家雖然也不富裕,但至少孩子們能上學,不用干重活。”
小韻沒想到阿鎖會這么說,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我去做上門女婿,臉面上是難看些。”阿鎖繼續說,“但比起看你們受苦,臉面不算什么。只是我娘那里...”
最終,在柳婆婆的堅持和小韻的勸說下,阿鎖勉強說服了自己母親。喬婆婆雖然百般不愿,但看著兒子日漸消沉,也只能妥協。
搬家那天,雨下得很大,就像小韻離開柳家那日一樣。
阿鎖收拾著簡單的行李,神情復雜。小韻看著這個她曾經寄予希望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雖然阿鎖有諸多缺點,但在關鍵時刻,他還是選擇了為她和孩子們著想。
柳婆婆撐著傘在門口等候,看見他們來了,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她一把摟過三個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小韻站在曾經的家門口,恍惚間仿佛看見阿吉微笑著迎接她。那一刻,她明白自己走了一個大圈,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不同的是,這次她帶回了另一個男人,一個她并不愛但卻不得不接受的男人。
阿鎖拘謹地站在院子里,顯然對這個新環境很不適應。柳婆婆看著他,表情復雜,最終還是客氣地說:“進來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這句話說得勉強,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晚上,小韻躺在曾經和阿吉共枕的床上,身邊是已經熟睡的阿鎖。她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心中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后的平靜。
她知道,未來的路依然艱難。阿鎖和柳婆婆需要時間磨合,孩子們需要適應新的生活環境,而她,需要在兩個婆婆和兩個丈夫的陰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已經變得輕柔。小韻輕輕起身,為孩子們掖好被角,看著他們沉睡的臉龐,心中涌起一絲希望。
無論前路如何,至少孩子們有了更好的成長環境,這比什么都重要。而她所做的每一個選擇,無論對錯,都是為了這個簡單的愿望。
雨聲中,小韻輕輕撫過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著另一個新生命,是阿鎖的孩子。這個發現她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不知會帶來怎樣的風波。
但此刻,她只想享受這片刻的寧靜。明天,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待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