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下的石窩,仿佛一個被遺忘的夢。當李默背著那株關乎生存希望的紫紋草,憑借著一股狠勁和石珠殘留力量帶來的些許體力,最終找到一條險峻卻可行的路徑,手腳并用地爬回崖頂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冰冷的夜風灌入肺腑,帶著黑山特有的塵土和荒草氣息,瞬間沖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石窩苔蘚味和那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老人的冰冷氣息。他回頭望了一眼深不見底、被黑暗吞噬的幽谷,那里寂靜無聲,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沒有神秘的垂死老人,沒有晦澀難懂的謎語,沒有懸浮離去的詭異光芒。
只有懷里紫紋草透過背簍傳來的微弱靈氣,和身體各處依舊清晰的酸痛感,提醒著他方才經歷的一切并非幻夢。
“心燈…狩…”李默喃喃自語,搖了搖頭,將那些無法理解的詞匯暫時壓下。此刻,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哲思。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疲憊卻比之前輕快了些許的身體,朝著黑山鎮(zhèn)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路難行,尤其是對一個剛剛經歷生死、身心俱疲的少年。但奇怪的是,李默發(fā)現(xiàn)自己今夜的眼神似乎格外好使。黯淡的星月之光下,崎嶇的山路變得清晰可辨,他甚至能提前察覺到腳下松動的石塊和隱藏在暗處的坑洼。身體的協(xié)調性也似乎提升了一絲,好幾次險些滑倒,都能在關鍵時刻穩(wěn)住身形。
是石珠那暖流的效果還在持續(xù)嗎?他摸了摸胸口,石珠一片冰冷,并無異樣。但這比往常靈敏的視力和協(xié)調性,卻又真實不虛。
一路有驚無險。當他遠遠看到黑山鎮(zhèn)那棵在夜色中如同鬼爪般伸展的枯死老槐樹時,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安定感?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無形中庇護著他,讓他避開了夜間山林里可能存在的危險。
鎮(zhèn)子里死寂依舊,甚至比往日更加壓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見半點燈火,如同一個巨大的墳墓。李默悄無聲息地穿過狹窄的巷道,如同一個幽靈,回到了自家那扇破敗的木門前。
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四周無人,才輕輕推門而入。
“默兒…是默兒嗎?”母親虛弱而焦急的聲音立刻從里屋傳來,帶著劇烈的咳嗽。
“娘,是我。”李默連忙應聲,反手插上門閂,快步走進里屋。
昏暗的油燈下,母親掙扎著想坐起來,臉色比李默離開時更加憔悴,眼窩深陷,但看到兒子完整歸來,眼中還是迸發(fā)出一絲光亮。“你…你這一天去哪了?娘擔心死了…外面…外面不太平…”
李默心中一酸,知道母親指的是黑山幫催逼例錢和鷹愁澗慘案帶來的恐慌。他放下背簍,走到炕邊,握住母親冰涼枯瘦的手:“娘,我沒事,就是進山找了點吃的。”
他不敢提斷魂崖的驚險,更不敢提那詭異的老人和石珠的異動。
“吃的?”母親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這光景…哪還有吃的…”
李默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小心翼翼地從背簍最底層,取出了那株用破布仔細包裹的紫紋草。
當那株葉片深紫、銀脈流轉、散發(fā)著微弱靈光和清香的草藥出現(xiàn)在昏暗的油燈下時,母親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這…這是…”她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掙扎著想要看得更清楚,“紫…紫紋草?!默兒!你從哪里找到的?!這…這可是能換大價錢的靈草啊!”
母親畢竟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了這株草藥的價值。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顫抖著。
“在一處偏僻山崖偶然發(fā)現(xiàn)的。”李默含糊地解釋,心中卻因母親的激動而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他小心翼翼地將紫紋草遞到母親眼前,“娘,您看,有了它,我們就能換到糧食,還能給您抓幾副好藥!”
母親顫抖著手,輕輕觸摸了一下紫紋冰涼的葉片,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老天爺…老天爺開眼了啊!默兒…這…這真是救命的草啊!”
她緊緊抓住李默的手,泣不成聲。絕望之中看到一線生機,這種沖擊足以讓任何堅強的人崩潰。
李默安撫著母親,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石窩里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這株草的發(fā)現(xiàn),是在他救助了那個老人之后…是因為他堅守了那點“善念”,才換來的這“善果”嗎?石珠的暖流,好運的眷顧…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默便用一塊破舊的黑布將紫紋草小心包好,揣進懷里,深吸一口氣,朝著鎮(zhèn)中心那家唯一的藥鋪走去。
藥鋪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錢,平日里對鎮(zhèn)民頗為苛刻。此刻他正愁眉苦臉地撥弄著算盤,店里冷冷清清。
當李默拿出那株保存完好的紫紋草時,錢掌柜的小眼睛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他幾乎是撲過來,一把搶過草藥,仔細鑒別起來,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好…好小子!真是紫紋草!年份淺了點,但靈氣充沛!你從哪里弄來的?!”錢掌柜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貪婪。
“山里偶然采到的。”李默保持鎮(zhèn)定,重復著昨晚的說辭,“掌柜的,您看能換多少糧食?”
錢掌柜眼珠轉了轉,習慣性地想壓價,但看著李默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這株罕見的靈草,最終還是咽下了到嘴邊的謊話。這草對他打通上層關系至關重要。
“罷了!看你小子也不容易!”錢掌柜故作大方地一揮手,“給你三斗…不,五斗精米!外加三副治療肺癆的藥材!如何?”
五斗精米!三副藥材!
李默的心臟猛地一跳!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在黑山鎮(zhèn)這樣的災年,這幾乎是一筆足以讓全家熬過最艱難時期的巨款!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面上不動聲色:“掌柜的,這草的價值您比我清楚。十斗精米,五副藥材,外加…十斤臘肉。”他記得母親很久沒沾過葷腥了。
錢掌柜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尖聲道:“十斗?!你怎么不去搶?!”
兩人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七斗精米、四副藥材和五斤臘肉成交。錢掌柜一臉肉痛,但還是飛快地將東西包好,仿佛生怕李默反悔。
當李默背著沉甸甸的米袋,提著藥材和臘肉走出藥鋪時,感覺像在做夢。周圍偶爾有面黃肌瘦的鎮(zhèn)民路過,看到他手中的東西,無不投來震驚、羨慕、甚至是一絲隱藏極深的嫉妒目光。
這些目光如同針一樣刺在李默背上,讓他剛剛因收獲而產生的喜悅迅速冷卻下去。他想起了張婆婆,想起了那些死在鷹愁澗的鄉(xiāng)親…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先拐到了鎮(zhèn)西頭張婆婆那間搖搖欲墜的破屋前。他敲了敲門,無人應答。他猶豫了一下,將一小袋米和一小條臘肉輕輕放在門口,然后快步離開。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著剩下的糧食和藥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胸前的石珠,在他分出一部分糧食給張婆婆時,似乎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一閃即逝,比之前在石窩里微弱無數(shù)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和與贊許?
李默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是錯覺嗎?
他回頭望了一眼張婆婆家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沉甸甸的收獲,再想起斷魂崖上那株恰到好處出現(xiàn)的紫紋草…
一種模糊卻堅定的認知,悄然在他心中清晰起來:
救助老人,并非全無回報。
這回報,并非直接來自老人,而是仿佛…來自于這片天地某種無形的規(guī)則?
老村長說的“善念”,或許…真的有其力量?
他加快腳步,推開家門。母親看到他帶回如此多的糧食和藥材,甚至還有罕見的臘肉,更是激動得淚流滿面,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真切希望。
看著母親臉上久違的光彩,李默心中那份因老人離去和謎語帶來的沉重與不安,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收拾糧食,聞著鍋里漸漸彌漫的米香和肉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那一點善念,或許真的能在這殘酷的世道里,結出苦澀卻真實的果實。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