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太陽格外毒辣,把整個村子烘得發白。泥土路面被曬得裂開細縫,連墻角的狗都耷拉著舌頭,躲在陰影里不肯出來。
艾米卻一點不怕熱,她踮著腳尖,飛快地跑過曬谷坪。曬谷坪上還殘留著麥殼,踩上去沙沙響,她手里攥著一把剛蒸好的糯米團,白色的熱氣像小白霧,纏在她的指尖,帶著甜甜的香氣。
她跑了沒一會兒,就遠遠看見星瀾。星瀾正蹲在自家籬笆下,眼睛盯著地面,小手輕輕戳著一只曬太陽的甲蟲。那甲蟲黑乎乎的,背著硬殼,一動不動,星瀾嘴里還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跟甲蟲說什么。
“星瀾!給你!”艾米加快腳步跑過去,把手里最大的一個糯米團遞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我娘說,糯米團甜,吃了就不怕以后吃爆裂椒辣啦。”
星瀾抬起頭,接過糯米團。指尖不小心碰到艾米掌心的薄繭,那是她平時幫娘編草繩、做草墊留下的,摸起來有點粗糙,卻很實在。
他咬下一大口糯米團,軟糯的口感在嘴里散開,甜絲絲的味道混著艾米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像一條柔軟的絲帶,輕輕纏住了舌頭,連午后的燥熱都好像消散了些。
糯米團很快就吃完了,兩人的指尖還沾著甜甜的糯米粉。艾米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三根青草。青草綠油油的,顏色鮮得像剛被雨洗過,還帶著濕潤的水汽。
“這是我早上在河邊摘的,學著大人編東西的樣子練的。”她小聲說,手指靈活地把青草交叉、勒緊,草莖在她手里聽話地轉動,還發出輕輕的“咯吱”聲,像是在配合她的動作。
沒一會兒,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戒指就躺在了她的掌心。戒指的草莖纏繞在一起,雖然不夠整齊,卻透著一股可愛的認真。
艾米低頭,輕輕吹了吹戒指上的碎草屑,然后把它遞到星瀾面前,眼睛里滿是期待:“喏,給你戴上,這是草戒指。”
星瀾愣了愣,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起戒指。草莖涼涼的,貼在指尖很舒服,可仔細感受,又能摸到殘留的、屬于艾米手心的溫度。
他試著把戒指套進左手小指,可戒指有點松,剛套上去就往下滑。艾米見狀,又從懷里抽出一根青草,小心翼翼地繞在戒指上,一圈又一圈,最后還打了一個小小的結,把戒指收緊了些。
“現在剛剛好啦。”她看著星瀾的小指戴上戒指,笑得像偷到糖的小貓,眼睛里閃著光。
曬谷坪的風慢慢吹過來,帶著麥殼曬干后的焦香,還有遠處田野里的青草味。艾米突然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貼上星瀾的鼻尖,兩人的呼吸都能互相感受到。
“星瀾,等我們以后長大,一起去看海好不好?”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又帶著無比的認真,像一粒飽滿的種子,輕輕落進了星瀾的心里。
星瀾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雖然沒見過海,但聽村里的老人說過,海很大,能裝下整個天空,他也想和艾米一起去看看。
艾米伸出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住星瀾的小指,“那我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只小小的手指纏在一起,星瀾小指上的草戒指在指縫間輕輕晃了晃,綠色的草莖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像一枚掛在指尖的綠色星星。
就在這時,籬笆下那只被星瀾戳了半天的甲蟲突然振翅飛起,嗡嗡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安靜。它掠過兩人的頭頂,翅膀在午后的陽光里反射出亮光,劃出一道亮亮的弧線,然后慢慢飛向遠處的田野。
星瀾抬頭,看著甲蟲飛走的方向,無意間發現甲蟲的影子落在了艾米的發梢上。那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像一枚別在頭發上的小小的徽章,可愛極了。
艾米也抬起頭,看著甲蟲飛遠,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星星。“你看,它也在為我們的約定作證呢,它看到我們拉鉤了。”
太陽慢慢西斜,原本刺眼的陽光變得柔和起來,染上了一層橘紅色。兩人并肩站在曬谷坪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顏色深淺不同的絲帶,在地面上交錯纏繞,分不開彼此。
艾米從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幾根草莖,小心翼翼地塞進星瀾手里,“這些草留給你,如果以后戒指壞了,你就用這些草再編一個,這樣我們的約定就一直都在。”
星瀾握緊手里的草莖,指尖傳來青草特有的微澀感,還有一點點濕潤的水汽。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草,又看了看小指上的草戒指,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變得很長很長,長到足夠把這枚小小的草戒指,變成一艘能載著他們去遠方看海的船。
晚風漸漸變涼,拂過曬谷坪,吹動了地上的麥殼,也吹動了星瀾指間的草戒指。草戒指在他的小指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在訴說著什么。
遠處,艾米的母親在喊她回家吃飯,艾米應了一聲,轉身朝家的方向跑去。她的背影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像從畫里走出來的小天使,慢慢消失在巷子口。
星瀾站在原地,看著艾米的背影消失,才低下頭,把小指上的草戒指舉到眼前。陽光透過草莖的縫隙,在他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仔細看著草戒指上纏繞的紋路,仿佛能從里面聞到整個夏天的味道——有糯米團的甜香,有青草的清香,還有曬谷坪上麥殼的焦香。
而在這些味道里,還藏著他們尚未說出口的、關于去遠方看海的遠航夢想。